凡煙小說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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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豐華鎮的“菜市場”由兩個部分構成,一家是新鎮上的生鮮店,另一部分就是在路上可能隨機遇上的本地老人賺零錢的小攤。賀璽提著豬肉鮮魚和若幹種水果蹲在路邊,在一個聽力不太好的老人那兒買新鮮蔬菜,黃瓜鮮得水靈靈的,空心菜綠得怒生生的,雞毛菜嫩得嬌滴滴的。賀璽付了錢,忽然被老人喊住,拿她那雙不太清澈的眼睛盯著眼前的顧客幾秒,“你是……賀家的吧?”

賀璽點頭稱是,說自己的確姓賀。

老人點點頭,臉上露出羨慕的笑容,“賀家好啊。”

回咖啡店的路上,賀璽心裏還響起老人的話,賀家的好在豐華鎮眼裏是富貴模樣的好,還是為人處世的好呢?從她對六姑婆賀絢了解的事情看,賀家人也算為富有仁,當年資助了豐華鎮第一家西醫診所、第一所男女混小、第一家保嬰院……也許那位老人心裏念著的是這種“好”,想到這,賀璽心裏浮起分欣慰。

路過賀家祖上那氣派的宅院前,賀璽目不斜視。她的父親出生在這裏,到她有記憶時,睜開眼睛能看見的是閣樓上陳年的蜘蛛網,聞到的是樓梯間的蜂窩煤而已,那宅子裏的聽書場、小池塘和各種廳閣花石都與她無關。前夫聽說她家曾經擁有如此大的宅子,還曾慫恿賀璽“去努力爭取下,畢竟當年轉讓得太便宜了。”賀璽對此不以為然,“現在的生活不夠好嗎?”

賀璽對“生活好”的定義是不必豐盛,夠用就行。在這層物質安穩的好以下,就是父母身體健康,湘靈快樂健康,至於她自己,那層深埋的“好”像被浮冰隔離,摸上去涼冰冰的,踏上去隨時陷入萬劫不覆,可又忍不住總想打量它。

現在也許能結結實實靠在這份“好”上了。賀璽回家取了些生活用品,和湘靈說要多陪陪嚴阿姨,女兒雖然舍不得,還是大方祝福媽媽,還問,“那我要不要喊嚴阿姨為小媽?”賀璽笑,“你親自問問她,看她樂不樂意?我是很樂意的。”

但這份“好”總要接受不同人的打量,豐華鎮裏還有認出賀璽的人,說老來退休還是要回家鄉養生,就是可惜你家那房子現在已經是景點,住不進去了。說完還多給賀璽裝了盒八寶醬。也有賣烤腸的本地人路過,想認又不敢認地不時打量賀璽好幾眼,最後鼻子裏“哼”一聲鄙視地離開。賀璽也不動氣,這人她認識,是王硯硯的媽媽李勤芳,當年她頻繁來往豐華鎮時就認得她。兩人說話不多,對方一開口就不陰不陽,“你和嚴華什麽關系啊?”那時賀璽說老同學加契姐妹,晚上在被窩裏對嚴華說起這事,被她的契姐妹拉著耳朵一頓臭,“有進進出出這麽頻繁的老同學加契姐妹?”

賀璽想了想,摘下眼鏡放床頭櫃上,認真地盯著嚴華問,“在哪裏進進出出?”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嚴華那時的表情,她先是一楞,少女的嬌羞一滑而過,隨之而來的是少婦的了然和狡黠,伸手摟住賀璽的脖子,“你這人書都讀狗肚子裏去了。”

書都讀到狗肚子裏的賀璽記得那晚是她們分手前最酣暢淋漓的一回,嚴華的眼神水靈靈的,聲音難得的嬌滴滴的,最後被賀璽伺候得怒生生的,張嘴咬在對方胳膊上,“煩死你了。要不是第一個遇到的是你,老娘不至於錯過那麽多。”

錯過的太多了,錯過了人一生只有一段歲月的獨特快樂,錯過了青年情熱的奔放,直接步入中年階段後也不過止於七年,那七年,癢的不是感情,還是比感情更難的世俗。

賀璽想著這些不知不覺到了“洛英”門口,咖啡店裏有五六位客人在休憩,嚴華在吧臺連軸轉,忽然意識到店外有人看自己,擡頭卻見是眼神溫柔的殺千刀的。嚴華別開視線,嘴角洩露了絲笑意。

賀璽將菜籃子放在後院,洗了手去幫忙,“下一杯什麽口味?”

“瑪奇朵,奶沫打好了,淋上醬就行。”嚴華快速說完,端著兩杯咖啡走出吧臺,擦身而過時,胳膊碰到賀璽的,她明明很小心,卻還是觸到,這必然因為賀璽早就守株待兔。嚴華白了眼前副局長,“一邊兒去。”

賀璽就做好最後一杯瑪奇朵,又一邊兒去擇菜準備午飯。天氣漸熱,小廚房沒有裝空調,很快她後背被汗漬浸透。貼身的彈性Polo衫勾勒出內衣的痕跡。賀璽再看了眼自己的小肚子,無奈地吸了口氣,暗嘆基礎代謝慢了的年紀簡直吃什麽吹起什麽。她重回“洛英”幫忙才不到一周,契姐妹好像要彌補在進進出出上無心無力的困境,鉚足了勁兒換著花樣做飯投餵她。

要是不能包圓剩菜剩飯,嚴華就以為自己做得不入口,皺眉細品後還要在第二頓改進做法。賀璽卻說真的好吃,只不過她的確消化不了太多,晚上睡覺拉著契姐妹的手彈自己的小肚子,“瞧瞧,圓乎乎,軟綿綿,再這麽吃下去,我怕你看我都嫌棄。”

嚴華不嫌棄的,她越來越不習慣背對背睡覺,總是在半夜不知不覺靠進賀璽懷裏。而覺淺的賀璽總會第一時間響應,用手臂收攏對方。再想想自己起伏的也下垂的胸,凸起的卻無力的小肚子,還有耷拉的也沈重的眼角眼皮,比較十幾年前好歹還有的兩條腹肌線,賀璽不禁再次感慨光陰真是一點兒不講情面。

賀璽就在感慨中重溫著這份“好”,又在唏噓中檢討著這份“好”。那邊爐子上的清蒸魚放上,這邊的雞毛菜就要下鍋。熱火熱燥熱氣撲面而來,賀璽的耳根到脖子滴下汗珠。

忽然那被汗水撓癢的地方被涼毛巾沾過,賀璽回頭,見嚴華撐著雙手靠在臺面後挑起眉毛,一副監工的模樣,“究竟要等到什麽時候吃呢?”

“很快就好,還差——”賀璽忽然想起來,中年人的養生主食老南瓜沒買,那青皮硬絡的老南瓜,可不就是她如今這歲數的寫照?

“就知道你丟三落四。”嚴華嗔賀璽一眼,取來幾條山藥要削皮。被賀璽按住手,“戴手套啊。”

可手套也沒戴上,雞毛菜也僅僅關火未起鍋,熱燎燎的小廚房內,賀璽抓住嚴華的越發幹瘦的手,再嚴絲合縫地扣住,一時還發起了怔。嚴華偶爾會說“一把年紀不搞這個”,但對賀璽沒由來地搞一下拉手這檔子清純事兒卻沒拒絕,她順著賀璽的視線,輕聲嘆,“哎,老了。”

老了的手背被賀璽親了下,潤得嚴華涼絲絲,又馬上熱乎乎,她白賀璽,剛要說“又搞這個”,賀璽卻不顧自己汗涔涔的,抱住契姐妹,“我知道這個時候不夠那麽‘好’,可現在不好,什麽時候才是‘好’?”

嚴華想了想,很快懂了她的意思,她貼著賀璽汗津津的脖子,不嫌棄地拿臉蹭那處,“我還是覺得像做夢。”

賀璽的心被刺疼,用唇點點契姐妹的臉頰,“要不晚上試試,看真的做夢不?”

“沒感——”嚴華那個“覺”字沒出口,賀璽已經捏了她屁股,那塊軟肉被拿捏時還似乎被不舍地刮了下。賀璽下一秒又一本正經地取下眼鏡擦起滿是霧氣的眼鏡,再用她那慢悠悠的節奏重新架回眼鏡,但整個過程又快得像沒發生過一樣。

“不要——”嚴華那個“臉”字也沒出口,賀璽已經戴上手套削起山藥皮,煞有其事地邊忙邊說,“你也可以還回來嘛。”

“我呲——”嚴華那半個“嗷”的音節還沒發出,賀璽回頭,臉色莊重地看著她,忽然露出調皮得逞的笑容,嚴華呆了兩秒,再瞪一眼後才轉身離開廚房。

現在沒客人來,嚴華站在梅樹下打扇子,一下比一下用力,又拉開衣領讓風進來得更多些。再塞到嘴裏一根煙,叉腰吸了兩口。她就這麽邊吸煙邊打扇子,也不知道是為了驅散煙味,還是為了降溫散熱。

賀璽蒸上山藥後,嚴華已經在院子裏吸上第二根,退休的副局長走上前取走扇子,幫契姐妹慢慢招著風,有一茬沒一茬地聊著今天買菜路上的趣事。

嚴華就“嗯”或者“哼”,偶爾穿插一句,“那人還不錯”,又覺得奇怪,賀璽這會兒一來,她又沒那麽熱了。

她嘴上的煙忽然被賀璽拔走,嚴華剛要回“別管我”,人前端莊的副局長已經將煙放進自己嘴裏,自己的唇和煙蒂上嚴華留下的濕潤重疊,再吐出一口,“誒,好久沒抽過,薄荷味竟然還是這麽清爽。”

嚴華記得十來年前,契姐妹忙完幾頓後,就靠在床頭放空,她點支事後煙,賀璽則眼巴巴看著她,“小花,咱們少抽點好不好?”

嚴華那時說你不懂,事後一支煙,還有三五遍,這是續勁兒的。賀璽便好奇地吸了口,很快吐出,“竟然是薄荷的。”

此刻賀璽老神在在夾著嚴華的煙,手勢一看就生疏,“挺續勁兒的。”

嚴華張嘴,臉上緋紅冒出,“不要臉的東西。”

不要臉的賀璽在梅樹下只看著她笑,“我還會更不要臉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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