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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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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周四說到就到,傍晚五點時,王硯硯終於換下中介樣式的西裝襯衫,改穿條長袖荷葉邊休閑襯衫和配大紅的褲子出門。她是想著,比衣著正式估計誰都正式不過韓湘靈那位當副局長的媽,比鐵蹄她又沒有韓湘靈資格老道,可為了不在韓湘靈面前矮了氣場,她決定靠大花邊和鮮艷的大紅色取勝。

走前對著鏡子將頭發撥了再撥,滿意地看到卷兒在身後彈躍後,王硯硯甩著車鑰匙輕松出門。和嚴瓏還是約好在橋頭見,她將車停在金蔚店門口,撅著屁股趴在橋頭往水面打量著,偶爾和載著游客的電動船司機師傅打個招呼,“忙啊。”

肚皮提前餓了的她拿著個虎皮蛋糕自己吃一點,往水裏餵一點。豐華鎮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這幾年在外工作回來,仿佛看老墻陳瓦都透著新意,看綠水紅花滿滿的柔情。王硯硯盯著水面上的漣漪隨著船槳暈開,忽然看到那漣漪中心出現了一張臉,她笑著回頭,“來啦?”

嚴瓏和王硯硯彼此看到對方的穿著都楞了下,還是王硯硯先開口,“不愧是我女兒。”—— 嚴瓏的白色小荷葉邊襯衫為她添加了難得的俏皮色彩,小細腰下是條綠色的細腿棉麻褲。王硯硯說這是“紅嗲綠女”,拉著嚴瓏上車,再往孩子手裏塞塊虎皮蛋糕,“別餓著啊。”

其實韓湘靈說去她家中時,王硯硯覺得這待遇太隆重了。當她看到韓湘靈提著一袋子水果站在小區門口望穿秋水時,心裏再次確認值得這份待遇的不過是嚴瓏,她是沾光的。

見到嚴瓏的韓湘靈顯然特別高興,甩著袋子說買到了超甜的大五星枇杷,還有新鮮的桂味荔枝,“都是你愛吃的。”

嚴瓏謝過韓湘靈,悄然覷一眼王硯硯,這家夥已經伸手進袋子抓了兩顆荔枝剝起來,第一顆餵到嚴瓏嘴邊,“嘗嘗唄。”嚴瓏本是緊緊抿著嘴的,王硯硯說和嗲地不要這麽客氣,她才有點羞澀地張嘴吃了,果然甜潤清涼。

再往自己嘴裏餵一顆,王硯硯嘗到味道就伸出大拇指,誇韓湘靈會買。韓醫生卻蹙了蹙眉頭,問她什麽是“嗲地”?

嚴瓏搶答,“硯硯喜歡開玩笑。”

“可這從某種層面是對女性自身性別存在的消解。”韓湘靈一路就性別話語中的符號暴力說到權力編碼,再談到媒介暴力和性別歧視及成見塑造,大專文憑、專業為大雜燴的王硯硯聽了半天,終於通過其語氣確定韓湘靈在這一通拽文下的潛藏語境:她不該自稱“嗲地”,這是不對的。

奇了怪,她和嚴瓏之間的小玩笑罷了,怎麽還要她韓湘靈來進行學術指正?何況指了半天王硯硯也聽不太懂,想了想,她覺得大腳鐵蹄醫生就是愛顯擺下她博學多才。王硯硯對這點小心思門清後,接上話,“哦哦。”

兩個語氣詞罷了,不評價不表態不死杠不延續,這態度讓韓湘靈吃了個癟,終於在進樓前閉上了嘴巴。隨後王硯硯斜眼打量四周環境,餘光瞄到了嚴瓏偷笑。

韓湘靈的母親賀璽也特意準點下班回家,正忙著張羅飯菜。她全然沒有領導架子,但滿身書卷氣比女兒還濃郁,尤其讓王硯硯暗暗讚不絕口的是她的金絲邊眼鏡——能駕馭這種邊兒的,即便是斯文敗類,也得是好看的斯文敗類。

賀璽除了有點中年發福,臥蠶兩頰與小腹一起富態,別的都不富態。她雙目水潤潤的,笑容和藹熱絡,中等長度的頭發今天隨意挽上發卡攏在腦後,幾縷發絲偶爾跑出來,賀璽便用指尖貼著耳根輕柔滑走。看得王硯硯在內心嘖嘖不已:這麽優雅的女人怎麽生養出韓湘靈的呢?她應該生出嚴瓏才對。

“湘靈早就說邀請你們來家裏坐坐,今天終於等到你們了。”賀璽做飯很快,五菜一湯家常口味,說簡單也不簡單:菜如其人,切工細致,色澤鮮醇,搭配素雅。她讓兩個女孩隨意,自己就不替她們夾菜了。

熱鬧又不喧鬧地吃完便餐,握著水杯的賀璽就拉起家常,三句話就拐到嚴華身上,她問嚴瓏,“你姑姑胃潰瘍的老毛病好些了沒?”

嚴瓏說姑姑現在吃飯正點,胃病好多了,喝酒也克制得多。

賀璽欣慰地點頭,臉上浮起淡淡惆悵,“她這些年……還是一個人哦。”

嚴瓏還在琢磨她這句話是疑問還是反問亦或是陳述句式時,王硯硯說對,“嚴華阿姨總說一個人清凈又舒服。”

賀璽露出了點不置可否的笑容,也不就這個問題深談,往沙發後靠了靠,“六姑婆賀絢是我真正意義上、有血緣關系的六姑婆,她是我爺爺的親姐姐。”談起這位素未謀面的親戚,賀璽卻娓娓道來,“她的生平只有短短二十六年,關於她的文字描述也寥寥無幾。”

為了更深入地了解賀絢,賀璽說她當年曾經看過多本那個時代走過來的人的傳記,去努力臨摹她們的精神地圖:從五四運動到大革命,再到抗戰,又從解放戰爭再到新中國成立和建設,“用‘波瀾壯闊’四個字形容她們人生的人,多半眼裏只有所謂的‘功業’。其實更多人只是默默在時代裏獻出自己一分力,最後隱入尋常巷陌,淡去在歲月裏。”

賀璽說她思索過賀絢的人生節點:十六歲就考入金陵女子大學的她,為什麽轉入當年名聲顯然小眾的女子醫專?很顯然,她為了當醫生而轉了學校專業。賀絢進入大學後僅僅肄業,這個也可以理解: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她是對淞滬會戰身臨其境的人,國仇家恨之下,青年人投軍報效國家是當時的主流。

“她為什麽選擇進入黃紹竑創建的女子營?”賀璽說黃紹竑其人你們應該也了解過,桂系軍閥巨頭之一,當年的國民政府浙江省主-席,任職時間為37年底至46年。以賀絢的學歷、年紀、眼界和家世,她不應該只止步於在女子營中做個陣地醫護人員,她應該會有一份屬於她的“前程”。可是一九四一年她卻回到了豐華鎮創辦診所,這意味著明面上,她脫離了“組織”和“上級”。

“我們很多時候只能猜測,她棄文從醫是為了治病救人。究竟是誰觸發了她這個念頭?”賀璽的指節輕輕敲擊玻璃杯壁,“我和嚴華當年問遍了親戚朋友,問當年家中有沒有不幸得了重病的?最後知道了,賀絢的母親,也就是我的曾祖母當年生最小的孩子時難產而死。”

王硯硯和嚴瓏聽了不禁心裏慚愧,她們成天好像整得挺熱鬧,但壓根沒有深入到賀璽和嚴華這個份上。她們只是企圖從外界尋找佐證,卻從沒想過真正地去了解賀絢這個人。

“至於她為什麽加入到國民黨的女子營,而沒有像我們想象的那樣去延安,我也能揣測出一二。”賀璽示意韓湘靈取來筆記本,打開一個文件夾後找到一張老照片,兩個中年男人身著西裝手拿禮帽站在一艘郵輪船頭的合影,“你們看看這是誰?”

王硯硯不認得,猜想她這麽問,這人來頭一定不簡單。嚴瓏盯著照片右側的男人總覺得眼熟:嘴巴抿得緊,眼神裏有點不得志的抑郁,眉眼又挺不錯,“汪精衛?”她問。

韓湘靈聽了已經含笑,“沒錯。”

“左邊的是我曾祖父。當年和汪某人同在日本留學,也是同盟會的早期成員之一,後也是國民黨黨員。”賀璽放下水杯,輕輕摩挲著左手食指,“有這樣一層關系,不難想象賀絢受家裏影響,回到老家紹興參加女子營。”

三個女孩已經徹底聽進去,賀璽的聲音清潤幹凈,“但我推測,她在女子營時間不長。畢竟一九三八年底,汪精衛的‘艷電’發表後,全國皆知他已經成了頭號漢奸。該割袍的必然割袍,而政治背景離不開汪某人的賀絢可能也會受影響從而離隊。”

“那假設賀絢六姑婆是三八年底離開了紹興,從三八年到四一年回豐華鎮前這段時間,她在幹什麽呢?”王硯硯提出這個問題後,賀璽笑著點頭,“硯硯很敏銳。”

“這就有待你們挖掘咯。”賀璽說當年嚴華堅決認定賀絢是□□地下黨員,理由是為國捐軀的必然是黨員。她說嚴華邏輯幼稚,兩人由此大吵一架。

“說到賀絢的死因,嗯……我們推測是打鬥中槍而死。”賀璽又重覆著摸左手食指的習慣性動作,“而且,八零年她的遺骸被發現時,另一位六姑婆王洛英似乎不那麽吃驚。”賀璽說有理由推測,王洛英是刻意將賀璽葬在自己院子中的。

王硯硯和嚴瓏吃驚不已,第一次聽說這件事的韓湘靈也瞪大眼睛,“為什麽呢?”

“為什麽呢?”賀璽輕輕咳嗽一聲,像掩飾自己的不適合緊張,“可能……金蘭姐妹情誼深吧。”

這是今晚飯局最具爆炸效應的信息,嚴瓏倒是好奇,“我姑姑知道這點嗎?”

“嗯……她比較嚴謹吧,畢竟這只是推測,她就沒說。”賀璽的回答讓王硯硯眉頭跳了下——剛剛她不是說人家嚴華邏輯幼稚麽?

除此之外,賀璽這裏提供的信息就和她們掌握的差不離。聊到晚上十點多,賀璽和韓湘靈母女送她們下樓,王硯硯拉著嚴瓏揮手後鉆入夜幕,韓湘靈靠在門口輕輕嘆了聲氣。

被母親聽到後,賀璽又咳嗽了聲,“兩個都不錯。”她話裏有話。

“可她喜歡的不是我。”韓湘靈無奈。

“可王硯硯一看就是直女,我想這不成問題。”副局長氣定神閑地摘下金絲邊眼鏡,從口袋取出塊絨布細細擦著,“你再積極主動點,做好規劃,穩紮穩打,從接送陪同嚴瓏考試開始嘛。”

“她們穿的像情侶裝。”韓湘靈想起這點就心塞。

“不就是荷葉邊襯衫嘛,你不服氣你也可以穿。”重新戴回眼鏡的賀璽嫌棄地看女兒一眼,“你從小主意大,不讓我管你穿衣打扮,現在知道差距了吧?女性魅力無法彰顯時覺得自慚形穢了吧?”

“媽您這是性別刻板印象。”韓湘靈拉著母親進門,“再說我也沒那麽執著,非要得到一個人不可。”

“沒錯,契姐妹也不錯嘛。”賀璽松開發卡,“沒那麽執著倒要老媽出面幫你把關診斷,韓醫生,你心理學都白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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