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關燈
第 24 章

嚴華已經不習慣成天眼前沒有王硯硯晃悠,連續幾天後她發現不對勁,便問嚴瓏,“你們倆上次的別扭還沒解開?”

趁著店裏沒人時覆習公基知識點的嚴瓏放下手裏資料,“我們沒有什麽別扭,她——王硯硯只是去金蔚那裏幫忙。”其實她懂了:自己已經撞上王硯硯這堵墻,而王硯硯也不願意再上前一步。她心裏怪罪王硯硯是塊石頭,但她同時也討厭自己,既然早猜到這個結局,何必多此一舉問出“欲蓋彌彰”那四個字?

嚴瓏又安慰自己,這種迷迷蒙蒙的暧昧,不過是她曾經和金蔚發生過的。它是大溪春日早上的霧氣,在天光將現未現時最濃郁也最脆弱,只要太陽跳出地平線,就很快消失無蹤。也許在她無聊的備考時光中,還會有李硯硯張硯硯出現。

韓湘靈就是另一種風格的鶯鶯燕燕,這幾天下班後她總開車來豐華鎮找嚴瓏“研究”認證問題。她可不怵見到嚴華,一進門就親熱的喊阿姨好,“或者我喊你姐姐吧?”

嚴華就是再不想搭理賀璽的女兒,也不想吃輩分上的虧,“賀家和嚴家以前都在豐華鎮時關系不錯,連孩子取名都用一個輩分。”嚴華說賀璽其實和嚴瓏都是“玉”字輩的,真講究起來,你該喊嚴瓏阿姨,喊我奶奶。三番五次說說笑笑的,嚴華竟然默認了韓湘靈這個帶資進組的,但是醜話說在前面,“我可不付錢給你。上一個不曉得是不是卷款跑路了都不知道。”

可韓湘靈非但不要工資,反而總提著嚴華和嚴瓏愛吃的水果美食上門,今天是腸粉,明天是花生豬腳,第三回又是艇仔粥。嚴華以前在廣東待得久,口味也被那種清而不淡和油而不膩的風格俘虜,漸漸放棄了楠城的甜死人風格。每每想抓住韓湘靈問,“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吃這些?”可這孩子早就鼓起類似她母親賀璽的圓潤臥蠶、深深凹著雙眼皮和嚴瓏在那兒說說笑笑。

嚴瓏從小朋友不多,從幼兒園到九年義務教育身邊總有個鎮霸王硯硯,高中階段和韓湘靈相處最好。高一開學第一天回家她就很興奮地告訴姑姑,“小時候你總帶我去和她玩兒的韓湘靈,竟然也和我一個班呢。”嚴華那時就在接送嚴瓏瞄過韓湘靈一眼,發現她就是個短頭發高個子的賀璽,心裏便升起種莫名不詳的預感,於是勸說嚴瓏少和韓湘靈玩兒,理由是“你不要問”。

這種可笑理由也只有在包子性格的侄女那兒能奏效。嚴瓏便幾乎很少提起韓湘靈,只是近一年多才和對方熱絡起來,加上認證的事兒,嚴瓏終於敢對嚴華說,“湘靈和我是好朋友,也願意幫忙認證的事。”

也許賀璽那次偶然現身讓嚴華腦子裏緊繃著的一根神經放松,她就哼哼唧唧地模糊過去,算收回了自己那蠻橫的“你不要問”。但危機再次來臨——比起教拉花還時不時拿手腕擦擦嚴瓏手背的金蔚,比起動不動掐脖子罵人敲頭的王硯硯,韓湘靈簡直像獨屬嚴瓏的人間扳手。

金蔚曾是她的雇員,她說話對方總會忌憚。王硯硯是個眼裏只有錢的直女,壓根不會掰嚴瓏,倒是她自己得小心被金蔚掰了。不過即便有個被掰彎的微弱可能性,嚴華估計王硯硯也就是那種談幾年感情再哭著強勢地回直結婚、生完大寶生二寶的女孩。

韓湘靈有雙能講話的大眼睛,雖然近視,但遮不住她雙眼裏溢出的聰慧。嚴華就最不喜歡這種人,有點子小聰明都寫在眼睛裏。韓湘靈還會逗嚴瓏開心,偶爾在吃的裏夾帶一只小毛絨玩具,說是自己夾的。還會指著大相冊的圖片再打開她的電腦,將裏面出現了姓名的人物做成樹狀關系圖,說出哪些已經不在人世,那些人可能有檔案留存……

兩個女孩坐在咖啡館的靠窗角落,高腳椅上的兩雙鞋子偶爾輕微擺動。韓湘靈可能因為腳略大,不小心碰到嚴瓏後不好意思地笑笑。雖然此情此景有那麽一丁點可愛,嚴華還是不喜歡韓湘靈的發型,短發還折騰什麽紋理燙,整得和大媽似的。不像她家嚴瓏,從小頭發都乖乖的、順順的、軟綿綿趴在頭上,稍微吹一下就蓬松慵懶,加個小發夾就能和欣怡比可愛了。

嚴華這輩子最遺憾的是沒生出自己的女兒,最不遺憾的就是離婚後沒為了生女兒再找個男人結婚。她把嚴瓏當成親生女兒一樣看待,可是考慮到哥嫂的大家長心境又不能做得過於明顯。七想八想了會兒,嚴華忽然冒出個念頭:不會吧?不會王硯硯和金蔚組隊,韓湘靈和嚴瓏會成一對?

想到這,嚴華搪瓷缸裏的枸杞茶都潑到手上。她抽了紙巾擦拭時,韓湘靈已經到了告別的時候,她走到吧臺前喊,“嚴阿姨——”笑得眼睛都越發小,“我先回家啦,我媽媽讓我問您好。”

嚴華聽了這話,將紙團重重扔進垃圾桶,“好什麽好?”

韓湘靈也不吃驚,依舊笑瞇瞇的,“我媽說,契姐妹沒有隔夜仇。她以前在單位人輕言微,現在能幫上點忙,讓我們有事和她通氣。阿姨再見,我周末不上班可以來咖啡館學學沖咖啡嗎?”

嚴華嘴角耷拉,“都是機器,哪裏需要學。”她這態度在韓湘靈看來就是默認,女孩笑著揮揮手,臨走前眸光落在嚴瓏臉上,剎那間就收斂了所有的聰明勁,有些不舍,又有千言萬語。嚴瓏還是傻乎乎的,“湘靈再見咯。”

再見咯再見咯,再多見見好朋友都可能變女朋友。對於侄女這橡皮泥般的取向傾向,嚴華覺得不能稀裏糊塗裝聾作啞,得找個機會好好點撥。

晚上快打烊時,嚴華才隨意問了句嚴瓏,“誒姑姑怎麽總看見你和女孩子玩,你不太和男孩子交往似的。”

嚴瓏簡直不經詐,小臉呆住,眼睛眨了眨才想出應對:“嗯……男孩女孩圈子不同,他們玩的我不感興趣。”

“我看王硯硯那性格就不吃虧,男女都能打成一片。”嚴華說王硯硯要是談戀愛,能把男朋友治的死死那種,查手機查餘額查崗事事必查,結婚後更會潑到上門撕小三。在她引出那句“姑姑真難想象你和男孩子談戀愛是什麽光景”前,嚴瓏有些急急打斷她,“硯硯不是那樣的人,她很有數。”

“嚴瓏啊你是不是得了那個什麽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啊?被王硯硯從小欺負到大,還被欺負出感情來了?”嚴華嗔笑侄女,“瞧你急的,私下吐槽她兩句,她聽不到,不會打回來的。”

“吐槽是吐槽,可她的性格真不是那麽不講理。”嚴瓏提到王硯硯時,心裏好不容易挪開的石頭就再次降臨。雖然面對嚴華,她可以輕松為王硯硯澄清,然而一旦對方真出現在自己面前,她可能話都說不出來,盡管對王硯硯她是想見又怕見,不見又想怨。

嚴華說的什麽三查一打肯定不會發生在王硯硯身上,但二孩媽的角色她現在就能勝任,何況真的結婚後。誰會和她一起共度餘生?是宋子聞那個二婚頭?還是某個肚子沒膘沒毛還做腋下管理的男人?她什麽都沒有,通過婚姻是不是便能收獲一切?

嚴瓏覺得“什麽都沒有”這句話也適合自己。她覺得更可笑的是,一個家裏蹲幾年、工作遙遙無期、前途渺渺茫茫、兜裏幾乎幹幹凈凈的女孩,怎麽敢期望王硯硯大膽地將情感奉上?王硯硯也不過一副肩膀兩手空空,她憑什麽非得膽大包天地不管不顧?

想到硯硯的嚴瓏這幾天總想哭,和姑姑聊了會兒後回家繼續念書做題才要緊。捏著那本八成新的公基資料走在石板路上,青蛙已經按捺不住地呱呱噪叫,兩岸的路燈幽幽罩著她的身影。嚴瓏不想回家,就沿著大溪往石拱橋走,想到王硯硯可能在橋頭金蔚的咖啡店,又穿入小巷繞道向大溪下游而去。

那裏晚上有點嚇人,這些年依然保留著天然態,沒有被過多的石欄桿八角亭和裝飾燈打攪,遠離豐華鎮的人家,更靠近新開發的業態園。有塊長滿草苔巨石就在半空突兀伸在河面小半邊,藤蔓纏繞在石頭背面,一起要落不落地矗立此地幾百年,看的事比人還多。

嚴瓏小學時就總在大石頭上提著兩只書包,撅起小屁股往下探看踩在大溪淺水處的王硯硯抓魚撈蝌蚪。初中放學後就背一只包又在頭上吊一只,左手拿可樂右手抓劣質油炸的無骨雞柳,供奉王硯硯坐在石頭上吃喝完畢才各回各家。

嚴瓏盤腿坐在石頭上,眺望遠處藏起屋檐犄角的豐華鎮,目送流淌不息的大溪之水,忽然生出一種逃離的沖動:就隨著大溪入之江,最好在八月份,隨著一浪高過一浪的黃白江潮匯入杭州灣,拍打、激蕩、滾繞、撕碎,將她半活不活的日子摔出疼痛和尖叫,摔出活得痛生生的快感。

可嚴瓏只能抱著膝蓋低頭哭,怕聲音嚇到過路人還得壓抑著,鼻涕眼淚糊上膝蓋,胸腔哭得要裂開。

“哎。”姑姑嚴華的嘆息聲包圍了女孩,很快她也被嚴華溫暖的胸膛圈住,嚴華摸著她頭發,沒問女孩為什麽。也不用問,一九九二年的盛夏,她就坐在這大石頭上哭了半宿。哭她無望的前程,哭她只能等待嫁人的命運,哭她那遠離在外的狠心契姐妹,哭她想活得恣意卻在最好的年紀憋屈著的現狀……

等嚴瓏哭夠了,嚴華才用手給她擦臉,“哎呀,我關門時看你沒回家,不放心你又去爬墻被抓就跟來了。哭哭人就舒服了,對不對?”

嚴瓏點頭,眼淚又竄出。嚴華笑著替她刮了,“是不是快考試了壓力很大?”

其實壓力沒那麽大,嚴瓏已經下定決心,這次失敗,她就不再考,還要扔了滿屋子的資料,踏踏實實過活。她只是哭來哭去,匯進大溪的眼淚滴滴都有“王硯硯”三個字。哭得自己明白了,這巨大的失落不是和金蔚那樣若即若離的小情調能比擬的,而是一種快要死心的絕望。

“有什麽事,時間都能給出答案的。”嚴華拍著女孩的背。

嚴瓏覺得時間已經潛伏夠久夠深,它像一條不起眼的引信,伏地埋草,面目模糊到她差點忘記時,那團叫王硯硯的火苗點燃了它,引信“滋滋”冒火,越走越快,快要碰到火-藥時又忽然熄滅。

時間還能給出什麽答案呢?人一輩子難道只能坐等時光過去,在無可奈何時安慰自己:有答案了,失去了是答案,坦然於得不到更是答案。

嚴瓏其實不想要這種答案。她擦擦鼻涕,擡起細細的雙眼皮,睫毛上淚珠半掛,“姑姑……我,我想知道,喜歡一個自己得不到的人,該怎麽辦?”

“哈哈,可你想過怎麽得到嗎?”嚴華一楞,隨即有些開心地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