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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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王硯硯在“洛英”咖啡館幫嚴瓏頂班時,收到了和韓湘靈在外游玩的她發來的圖片:一張拍自魔都的某家機器人手磨咖啡店。今天表現得很悶的王硯硯這才來了點精神,她點開語音:“瞧瞧,現在動不動就是機器人啦AI啦,有本事讓機器人正兒八經和生物人談戀愛,讓機器人生小機器人,再讓機器人買房子交社保,磨咖啡算個什麽本事?”

再看一旁翻眼皮子的嚴華,“嚴阿姨你覺得呢?”

嚴華說要是價格便宜她當然要引進機器人來工作,發個指令就唱歌跳舞舉生日牌子還拉面那種。但是現在還沒到時機,不過有機器人的替代:“你周末都在我這兒忙活?還沒錢拿,你媽沒意見?”

“我媽就算有意見,但是現在我都這麽大了,她只能給我個白眼去理會。以前我小時候她還罵我‘黐咗線’或者‘窩囊廢’,現在她修心養性,除了閑來無事和你幹架,對我還算心平氣和。”王硯硯知道她為家裏出的十萬塊裝修費起到了效果,就算是親生媽,開口問女兒要到錢後總會不好意思一段時間。

“你周末來兼職,要多少工資,說說看?”嚴華這段時間發覺王硯硯幹活兒挺負責,手腳也麻利,嘴巴還比嚴瓏甜得多,看來經過房產中介崗位鍛煉的小姑娘來打工蠻駕輕就熟。

“我要多少你給多少嘛?”王硯硯笑,“攏共就周末兩天,我也不能保證天天能來,你方便就日結吧。”王硯硯伸出兩根手指頭,想了想,心有不甘地增加一根,示意“三百一天。”

嚴華說兩百,早十晚八,包兩頓飯和咖啡甜點,和認證一樣,你愛幹不幹。

“看看,你這個態度、這種語氣,還不匹配更高的價位。”可別說兩百,一百五她也幹,王硯硯說話時瞥到外頭臨溪座位上的顧客起身剛離開,留下滿滿一煙灰缸的橘子皮和煙頭。她立即抓起抹布就去給人家開門,笑容可掬地送人家離開,又輕快地收拾好桌椅。

就幹活的主動性積極性而言,嚴華覺得王硯硯超過性冷淡臉的金蔚。就和自家侄女這個小慫包的互動而言,比起動不動要散發魅力勾搭嚴瓏的金蔚,小時候作惡多端的王硯硯長大了嘴賤人油,好在是個清清白白的直女,不圖嚴瓏什麽。

暗暗點頭時,嚴華瞧著王硯硯又去翻了下日歷,確定今天是給花花草草澆水的日子。提著水壺洋洋灑灑後,她看了眼後院的梅樹,似乎花了些氣力下定決心,終於她敢走到梅樹旁給它澆水。

店裏這時不忙,嚴華也來後院邊抽煙邊看王硯硯幹活,只見這丫頭雙手合十對著梅樹拜了又拜,嘴裏念念有詞,“兩位六姑婆,保佑我刮彩票中特等獎。”這一句下去是三拜。

接著又來一句,“兩位六姑婆,看在我姓王的份上,保佑大腳庸醫和嚴瓏不成。”說完再三拜,最後才說到要緊事,“你們的事兒我記著呢,我下周就去走訪查證資料。兩位六姑婆在下面就開開心心等著吧,別忘了保佑我賺到嚴華阿姨的黃魚。”

剛拜完,一股淡淡的煙味傳到鼻尖,王硯硯用手揮走煙霧,“嚴阿姨,你成天在樹下熏兩位六姑婆,不怕她們夢裏提著棒槌來揍你”

嚴華傲嬌地仰頭,“我倒盼著她們來找我呢,直接把三色球號碼給我不就得了。”她拍拍王硯硯的肩膀,“沒想到你也買彩票,怎麽從來沒在彩票店見過你呢?”

二十多年前,嚴華就偶爾坐在老彩票店的小馬紮上刮啊刮,中過一次十萬塊。從那以後來了興頭,每周都要去試試彩頭,但是運氣好像一次揮霍光了,從此再也沒中過一毛錢。

“不買彩票我人生還有什麽指望呢?”王硯硯嘆氣,“我要是像你一樣,房子店面都有,存款厚厚幾大摞,還沒男人煩也沒孩子帶,那我不要太快活,天天就抱著手機在吧臺打游戲好不好?”

“你是嫌我天天無所事事對吧。”嚴華說她也幹正經事的,沒事也搞點投資。

“投資什麽?現在投資都是坑你不知道?”王硯硯可是被各種混合型指數型醫藥股光伏賽道給搞怕了,“投資?頭鐵才拿錢去資助基金經理。”

嚴華聽得臉色有點僵化,她說我炒股。

“多少點收益?你是不是跑贏了通脹指數和存款利率?”王硯硯覺得自己碰上了個大佬,嚴華一看就是會算賬、財運好的人。

“負十五個點套著呢。”嚴華罵了句,“等我回本就銷戶!”

持有的股票從高點斬了九成的王硯硯呵呵一笑,“懂,我懂。”懂的都懂,敢於銷戶也不至於虧這麽多。

王硯硯澆完水要回店裏,被嚴華喊住,“你說的那什麽大腳庸醫是誰?追嚴瓏的人嗎?”

這話不能亂說,雖然內心中給韓湘靈扣了好多頂帽子:鐵T,985庸醫,愛顯擺又會陰險地拿捏人,一點都配不上嚴瓏的膚色,腳大費鞋……但她不能貿然給人家的取向下定論,也不能下了定論就在背後議論。加上嚴華動不動就和人不對付,真知道這是和她不對付的賀璽的女兒,事態會弄得難看起來。

“哦,我瞎猜的,不太熟。”王硯硯說按嚴瓏的個性,難以想象她會和什麽人結婚。她好像有點潔癖,個性又太容易被欺負,有事情喜歡悶在心裏,老被別人拿捏……“我看來看去,真的要建議嚴瓏定期去查甲乳科,她這個性和乳腺增生息息相關。”

嚴華又拍了她後腦勺一下,“不許咒我家嚴瓏,還有,不準再欺負她。”不過從那次橋頭相遇後,似乎也沒見她像小時候那樣亂榨嚴瓏的勞動力和零花錢,小孩子長大後比較還是要點臉皮的。

“老板娘,有人找。”有位客人在店裏喊。

嚴華從嘴上取下煙,“我最煩人家喊我‘老板娘’,我到底是老板的婆娘還是老娘?老娘自己就是老板!”

身後的玻璃門被推開,一聲甘冽的聲音傳來,“嚴華——”

嚴華像被人狠狠擊打,懵中帶慌,慌後變憤怒,那張神似倪萍的臉露出了白巖松的被欠錢表情,她又將煙塞回嘴裏,轉身冷峻地看著來人,“有事嗎?”

來人是個微微發福的中年婦女,氣質一看就是嚴瓏追求的體制內,頭發燙得規規矩矩墊在肩上,眉清目秀的,架著金絲邊眼鏡,臥蠶圓潤潤的,表情也是五味雜陳的。王硯硯將來人從頭打望到腳,看到那雙大腳後忽然福至心靈,確定此人就是那位高官副局長、庸醫的親媽以及和嚴華不對付的人:賀璽。

“嗯……這不是周末嘛,我陪老同學來豐華鎮采風,路過你的店,想來看看你。”客人正是賀璽,絕大多數時候,她走到哪兒都是被人恭恭敬敬接待的存在,眼下卻明顯被嚴華冷落著,她雙手有些不自在地抓緊皮包,“你是不是在忙?”

嚴華吐出一口煙,淡淡道,“我們小老百姓做點小生意,沒有賀局忙。”

賀璽畢竟是場面人,微微點頭道,“各有各的忙,那我就不打擾你了,就想在你店裏討杯咖啡喝,可以嗎?”

嚴華看了眼王硯硯,示意日薪兩百的短工趕緊去弄杯咖啡打發不速之客,但是她瞬間轉念,“我去弄吧。”這是對王硯硯說的。

於是院子裏只剩王硯硯和埋在梅花樹下的兩位六姑婆,吹著暖和的風,曬著熱呼呼的太陽,坐在躺椅上面朝咖啡店一起吃瓜。

做房產中介時,王硯硯練就了相當的識人辯事的眼色,比如賣家是個男的,已婚,在那裏支支吾吾問有沒有法子只讓他自己簽名,畢竟房產證就他一個人,而老婆在外地工作不方便趕回來。王硯硯就馬上曉得,這位客戶和老婆的關系非常差,已經步入轉移資產階段。

陽光曬到脖子上有點燙,這又讓王硯硯想起此刻在魔都玩的嚴瓏會不會被曬得吐舌頭。她發語音給嚴瓏,“我覺得如果你搞姬吧其實也不錯的,起碼我能省一大筆份子錢。”很快嚴瓏回她一個無奈的小貓表情,“你以後的此類話題我都不會接茬了。”

“我不是沒事看庸醫給的資料嘛,發現了點好玩的事哦,王洛英小時候不是幹體力活謀生的嘛,力氣很大。和嚴孝同訂婚後才知道賀絢的存在,還誤會他們倆幽會,轉頭回家取了扁擔當街要揍嚴孝同。”采訪者問幾十年後的王洛英,“你為什麽不揍賀絢?畢竟當時她可能會破壞你的婚姻。”而王洛英回答,“男女那點事,多半是男人才有膽子才去招惹女人。如果是女人招惹的男人,那管不住自己的男人算什麽東西?”王硯硯說這位六姑婆很有思想,說來說去,都覺得自己打嚴孝同沒錯。

在地鐵上的嚴瓏戴著耳機耐心聽王硯硯的語音連珠炮,六十秒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別人的語音她都不耐煩聽,直接翻譯成文字掃一眼。而王硯硯說話沒打磕碰,順溜講完這個段子,聽得嚴瓏嘴角咧開,頭不自覺地歪向自己靠著的欄桿。

韓湘靈看她這副模樣,眼裏隱約透出一片疼惜,她註視著嚴瓏,在對方看自己一笑時也回之以莞爾,再馬上轉頭看站名。

一想起嚴瓏可能要專心玩,王硯硯說算了不打擾你了,你開開心心的吧。她覺得嚴瓏難得離開豐華鎮,還是別過分給人家添堵。

不如轉頭看戲吃瓜,王硯硯搖著躺椅顛簸起來,只可惜手頭缺了杯奶茶。

聽不到裏面人說什麽,只瞧見手藝多年不見漲的嚴華阿姨手磨了杯咖啡,一臉不耐煩地擺在桌上請賀璽喝。賀璽則放下皮包,背部挺直,小肚子微微凸起。嚇得王硯硯馬上坐直吸了吸肚皮,警告自己人到中年千萬別發福。

嚴華又坐到賀璽對面,雙臂抱起很防備地看著對方。賀璽品了口咖啡後表情放松下來,由衷說了句什麽,應該是:“香”。

王硯硯從賀璽的表情推測,這倆應該沒搶過男人。再說看賀璽的氣質樣貌,聯想學歷工作地位,應該也犯不著和嚴華搶男人。豐華鎮裏打嚴華主意的男人,多半是將絲質襯衫紮到褲腰裏,吃完飯當著所有人面拿牙簽戳牙洞、對著垃圾桶恐怖一“哈”再吐痰的老男人。而賀璽對標的老男人,應該是兩鬢白得靠譜、頭頂沒有脫發、高高瘦瘦、學歷至少本科、舉止相對文雅的體制內或做學問的。

她的判斷得到了驗證:嚴華已經不知不覺放下雙臂,身體卻還朝後仰靠,明顯在和對方拉開距離,而賀璽臉色像充滿愧疚。兩人間無言了會兒,賀璽忽然抽出手抓住嚴華手背,像要握手似的——王硯硯已經雙眼看直,而這動作快得像沒發生過,因為嚴華飛速抽回手,又說了句什麽就要去吧臺忙,起身時似乎還看了眼後院。

要是搶過男人,她們之間就不可能有這種古怪的氣氛。王硯硯邊想邊走向店內,表情沒有一絲異樣,“我來忙吧,畢竟兩百塊一天。”

她捏著抹布裝模作樣擦了會,忽然笑了聲。嚴華問怎麽了,王硯硯說,“生活還是有趣的。”她總覺得嚴華和賀璽之間也曾建立起不太俗氣的關聯,然而現在處於賠本銷戶階段。

“八婆。”嚴華回她,又望咖啡館那個角落,賀璽已經離開,只剩下店門被帶動的風鈴聲。嚴華低頭,腮幫子微微鼓起,她咬著牙好一會兒才松開。

王硯硯心裏已經憋得快要爆炸,暗暗吐出一大串植物發音後才勉強按捺住,卻又被嚴華給拎起領子,“嚴瓏是不是和韓湘靈出去了?

“別想瞞著我,她媽媽都找上門說了。”嚴華盯著兩百塊單日價的短工,“韓湘靈一看就是彎的,你幫我看好嚴瓏,我不會虧待你的。”

王硯硯倒是犯了迷糊,敢情回到豐華鎮,處處都是生意,處處都是生機呢,“你放心,嚴瓏要是敢和韓湘靈有什麽,我第一個打斷她的腿。”

“誰的腿?”嚴華讓王硯硯說話註意點兒,別對嚴瓏用暴力,“那日薪二百塊還有你看顧嚴瓏的費用啊。”嚴華算賬算得門清。

“我就一個問題,嚴阿姨,你為什麽那麽怕嚴瓏被掰彎?”王硯硯問道。

“黐咗線啦,我唯一的傳人就是嚴瓏,她要給我生侄孫女的,要是被掰彎了該多痛苦,一輩子不得安生。”嚴華松開手,悵然地看了眼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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