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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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當王硯硯意料不到地被嚴瓏質疑為鐵P後,她倒燃起了點兒“那又如何”的勁頭,連“上班”都不裝了,工作日大白天就和金蔚混在一起,晚上則躲在房間啃各種資料——嚴華把自己攢的文字圖片一股腦交給了王硯硯,說嚴瓏房間小,東西擺太顯眼被她父母看到不好。

她這幾天不太想理會嚴瓏,既是因為不習慣對方出言不遜,沒有半點小時候聽話乖巧的影子,也是因為嚴瓏邀請自己和韓湘靈碰頭了解賀家的情況。對此,王硯硯說“你愛去就去,反正我不去。”姑且不說自己差點被大腳誤診為精分,她更不稀罕做電燈泡,不如來金蔚店裏照亮彼此,忘卻和老PUA對象之間的尷尬沈默。

金蔚當啞巴時頗有吸引力,個頭不矮骨節清秀,挑染了頭文藝氣息的檸檬黃發絲,穿著不顯胸的襯衫套上圍裙,捏著王硯硯的腕骨教她拉花,身上透出淡淡的咖啡香味。

王硯硯忽然想,當愛好大腳鐵蹄的嚴瓏被金蔚這樣的文藝咖啡師鐵蹄捏住骨頭時會不會發軟?這時金蔚微微皺眉,她說,“專心。”

王硯硯聽了特別想笑,覺得金蔚這表情應該在“專心”前加個稱呼,“丫頭”。本質上,王硯硯知道自己是個油膩的人,如果真搭配金蔚這樣油膩的撩騷風格,可能有點倒胃口。

想著想著真笑出了聲,王硯硯抽出手說我自己來,說完就輕而易舉拉出個一顆像屁股的心。自己端起來品嘗了口,連連點頭,“挺不錯。”再拍拍金蔚肩膀,“老在你這兒吃吃喝喝挺過意不去的,下班我請你吃飯吧。”

“我看你不如在我店裏就地取材做兩個菜。”金蔚是懂氛圍的,七點打烊,只留門燈和吧臺一盞吊燈,照著切聖女果的王硯硯和洗冰菜芝麻菜的自己。兩個女孩一個雙麻花辮覆古清麗,一個短發利落幹凈。不經意間,金蔚的手碰到王硯硯的。王硯硯微微一笑,老司機般了然地回敬了下。

這頓飯很簡單,一塊有點焦邊的煎牛排、一盆寡淡的蔬菜沙拉、一杯鬼知道是不是勾兌出來的紅酒,就是勝在安靜。橋頭偶有車輛行人經過,大溪為豐華鎮的旅游業辛勞一日,只浮著一兩艘夜泛之舟悄悄流過。夜色提前降臨時,金蔚談自己開店的初衷,“我這人懶散,不願意打卡上班,希望工作心態自由點。”哪裏知道開了這家小店後,不用打卡就自覺早起,整天為引流廣告招人忙得不亦樂乎。她問王硯硯願不願意來自己店裏幹一段時間?

“我工作丟不下啊。”王硯硯覺得那份暢想中正在籌備的分店和楠城不少要打車的人都離不開自己,周末去義務做慈善的“洛英”也是。

金蔚說知道她忙,哪天想試隨時歡迎。又問起王硯硯在外地的工作和感情,“你做房產中介肯定會遇到不少人,沒遇上動心的嗎?”

“我天天腦袋裏繃緊了房租吃飯養家糊口,好像沒那份心去動心。”王硯硯實話實說,“現如今我們這樣的年輕人越來越多,要我動心也不是不行,可別動我的錢。”倒也有人動過她的錢,前同事求爺爺告奶奶地哭得一臉鼻涕求她幫忙周轉一下,也是吃準王硯硯剛拿到手一筆獎金。王硯硯覺得還算劃得來,加上同事是個女孩,她心一軟就盤下那輛新能源車。

“那你對嚴瓏怎麽看?”金蔚忽然問她。

王硯硯那張中介撲克臉馬上戴起,“她啊,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坐了十來年同桌,是最熟悉的陌生人。”王硯硯想起剛進初中分座位時她本來和嚴瓏分開的,也是她自己鍥而不舍地磨另一位同學讓出座位,孜孜不倦地和班主任打持久戰,最後以班級名次進步十名否則任由老師安排做交換才如願以償。

“鬼知道為什麽非要坐她身邊?不習慣吧。”王硯硯誇嚴瓏脾氣特別好,幾乎從來沒和人紅過臉。還誇嚴瓏溫順善良,放學路上偶遇一窩剛出生的無主小狗都依依不舍,最後全抱回家自己養大,被父母送得一只不留後上課時還趴著哭不停。都不必用力想,關於嚴瓏的往事就源源不斷從王硯硯記憶中蹦出,“嚴華阿姨老說我欺負她,我那叫照顧,她這麽軟不拉幾的性子,沒我罩著不曉得被霸淩成什麽樣。”

王硯硯這才吐露了點真心話,“再說,我不欺負她,我媽就不讓我和她玩兒。”她說李勤芳只要見自己女兒對嚴家女兒硬氣就會消點火氣,就連罵“沒出息”時語氣都溫柔些。她又分析了點大道理,“我一個人欺負她總比一班子人PUA她好吧?”

“為什麽非要欺負嚴瓏呢?”金蔚覺得嚴瓏像懂得隱身術,平常低調得能讓人幾乎忽視。

“她傻啊。”王硯硯說有同學看到嚴瓏捧著一手心小蝌蚪在河邊哭就笑話她,人家問她要什麽也不懂拒絕,小孩子邪惡起來不比大人差的,認準你弱就會欺淩到底。

說了好一會兒嚴瓏,王硯硯一開始的警覺早就悄然擱下,談興很濃的她笑呵呵的,還讓金蔚再給自己倒杯勾兌酒,“你不是對嚴瓏有點子意思嗎?怎麽不繼續了?”

金蔚搖搖頭,“你知道我為什麽從嚴阿姨那裏辭職出來自己單幹嗎?”她說一方面因為自己有這份追尋自由的心,另一方面就是嚴華,她緊盯自己的眼神就像德牧警犬盯著毒-犯。

“我白天工作時和嚴瓏多說一句話,就感覺嚴阿姨的目光刀一樣停在我臉上。晚上和嚴瓏出去玩玩送她回來,不管什麽點兒,嚴阿姨都能推開她家窗戶註視著我們。我覺得她總擔心我對嚴瓏居心不良一樣,她好像也試探過我,覺得我不直。”金蔚說哪怕她和嚴瓏有點子感覺,也被嚴華一次次澆滅,還要三不五時被嚴華戳心,“金蔚你怎麽不帶男朋友來玩玩?”“金蔚你比男孩子還帥氣不少女孩喜歡你吧?”“金蔚你可不要勾得我們嚴瓏心動哦。”

酒杯重重放下,金蔚那張嘴終於徹底打開結界,“成天讓我別開口亂說話別壞了她生意,她自己說個沒完沒了,還老內涵我。我直的彎的關她屁事,我給她打工拿那點子工資我還沒意見呢。”所以這樣的工作寧願辭了,家裏支持點開個小店她當小老板多爽。

王硯硯再問她生意如何?金蔚就沒太多話說,“起步……都是難的,不撐著怎麽辦?”

“那你究竟直的彎的呢?”王硯硯追問金蔚。

性冷淡臉的咖啡師不像嚴瓏那樣顧左右而言他,大大方方的,“你說呢?我這樣的你覺得我能看上男的?”她也不放過王硯硯,“你呢?”

“我當然是要結婚生孩子的。”王硯硯嚴肅以對,“我就是對取向不同的人有點好奇,也不會覺得大家有什麽不一樣。不都是書讀得痛苦麻痹、工作得暴躁不滿、錢賺得要死不活、路又不知道在何方的憨貨青年嘛。”

金蔚可不管她要不要結婚生孩子,掌心已經附在王硯硯的手背,王硯硯被這股溫柔的觸感震動,盯著她說不出話。這時店外出現一個黑影,王硯硯嚇得抽手,“誰啊這麽鬼鬼祟祟。”她們本不想理會,可王硯硯一下子坐直,“是我媽。”

李勤芳抱著雙臂等女兒出門,順便白了眼金蔚。母女倆沿著大溪往家裏走,李勤芳罵罵咧咧,“天天下班都不回家吃飯,我做飯放毒藥了啊?”

她為了找女兒,還去了嚴華的店外,被嚴華指路,“她應該在橋頭那家咖啡店,放心,我不會拐走你女兒。”

果然看到王硯硯和另一個女孩吃著幹巴巴的玩意兒還在喝酒,李勤芳轉臉盯著王硯硯,“那種套餐多少錢一個人?”

王硯硯想了想,“一百二十八。”

“搶錢吶。”李勤芳憤憤不已,“你是不是有錢沒地方砸?”直到回了家,她才扭扭捏捏道出自己的計劃,“你看……家裏院子黴變得太厲害,白墻都看不出來原來的顏色。屋子裏裝修也太舊了,人家來登門會怎麽想?”

從王硯硯回鄉相親起,李勤芳就越發看不順眼自家的房子——背陽朝陰,被幾家鄰居擠得陰暗憋屈。誰讓當年他王家的大戶頭家產敗掉了?靠著政府分配才在豐華鎮有了這處落腳地。沒有門面沾不了大溪的光,也沒足夠的空間做民宿賺點零花,似乎天註定她李勤芳只能賣烤腸。

李勤芳想象著可能性的親家、比如宋子聞父母來做客,他們踏過布滿青苔的門檻會怎麽想?看到院墻上黑黑綠綠的醜陋斑紋會又會怎麽想?還有家裏被潮氣浸得鼓起的墻皮、年份可以追究到她結婚前的毫無光澤的老家具……陳舊意味著這一家門沒出息,改頭換臉就要從此時起。李勤芳於是向女兒提出十萬塊的裝修費用要求,另外十五萬她從私房中擠,從她一根根烤腸、一粒粒缺失的牙齒那裏擠。

王硯硯年入幾十萬的事情還在她被優化前兩年,幹中介賺的也僅僅是那一年撞了大運賣出去幾套房,獎金提成八十萬讓她成為那一片中介的神話。可賺錢這種事有點邪門,她還沒全然弄懂怎麽跑房源、賣房子時,錢就稀裏糊塗長腳來了。等她回過神知道這行是怎麽回事後,又只能靠拿底薪勉強度日。

優化前後三年,王硯硯賺的也只夠自己交房租吃盒飯,還時不時支援家裏幾萬塊,除去買車的,剩下的不多也不少——五十萬餘款中一半買了基金,當然也打破了她的認知,“怎麽基金也虧錢吶?”還有一半存了個大額。現在又被李勤芳要求取出十萬塊裝修舊居。

“我爸呢?”王硯硯覺得王啟德也該出錢。

“他哪裏有錢?”李勤芳自問對丈夫很了解,他兜裏那點子還不夠喝酒抽煙撩騷的,問他要錢裝修比登天難。

“你得對他也提要求啊,每個月、每年存多少。這個家不是姓李吧?也姓王。”王硯硯罵歸罵,因為心疼李勤芳,還是答應了出錢。

躺在床上擺出一個“大”字,王硯硯頓感被這世事滄桑給抽幹。最近這辰光,每當心情低落時她就想找嚴瓏叨叨半天,今天也有點想找,但一個直女的自尊不允許她找虛偽的彎女吐露,一種鐵P的定位也不允許她找定義她有病的嚴瓏靠近。

還真配呢?一個說我精分,一個說我有病。我祝你們百年好合,我祝你嚴瓏動不動就要刷四十三碼的球鞋。王硯硯心裏開罵,手指不自覺地點開微信問嚴瓏,“為什麽我們這代人活得這麽沒意思?成天除了錢就想呆滯地一個人待著,要不就是猜直直彎彎的,喊紙片人老公老婆的,沒有一點幹大事的氣魄,也沒有半分為國家民族承擔責任的胸懷。

“瞧瞧人家賀絢,醫學高材生,回鄉開義診,手刃漢奸頭子,可能還為新四軍東進運過緊俏藥。看看人家王洛英,十二歲就在建築工地當紅頭巾擡石灰賺錢,家裏發財後十八歲就回國抗日。我們呢?我們不該學學她們嗎?”

“學什麽?你是要回高中覆讀考醫學院,還是去當面對質胡錫進?或者……你想去工地打工?楠城好幾家樓盤都爛尾了,沒工作。”嚴瓏的回覆牙尖嘴利的像那天質疑王硯硯是鐵P的模樣,可王硯硯對此已經生不起來氣,倒是捧著手機“咯咯咯”笑了通,“你查到哪兒了?快點說,我還想賺黃魚呢。”

嚴瓏慢吞吞地發來語音,語氣很是躊躇不安,“我在……我在你家門口。”

“喲!”王硯硯掀開被子推開窗戶往外看,果然見嚴瓏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裏可憐巴巴瞧著自己。被瞧幾秒,嚴瓏低頭躲開王硯硯的視線,“我……我隨意逛逛。”

“對你一個家裏蹲幾年不出門都行的人而言豐華鎮有什麽好逛的?究竟怎麽了?”王硯硯的語氣越來越柔和,語重心長地叮囑嚴瓏,“別走啊,等我下樓。”

“嗯。”嚴瓏乖乖回覆,和家裏鬧得那通不愉快就此放平,很快王硯硯又來了信息,油膩得像泡在三月豐華鎮春風中的滴油臘肉,“你傻不傻啊,烏漆嘛黑地亂躥。英砸等著啊,嗲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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