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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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在父母面前立下了回鄉擔任小領導的人設後,王硯硯相對規律而不失自由的工作時間也為王啟德和李勤芳兩口子提供了更多便利。

李勤芳腦溢血救回來後每半年要檢查一次,比起以往她自己揣著皺巴巴的病例去醫院,現在有底氣得多。那輛被她罵了好多遍的電動汽車就載著自己輕松來回,查完血壓查動脈硬化,心電圖也測出了點意氣風發的感覺,肝腎功能主打的是越發強勁,腦部CT更是清爽靈透……

李勤芳最高興的是在醫院遇到了幾位老熟人,人家誇起王硯硯有出息、會賺錢又特別孝順,連說李勤芳苦盡甘來熬出了頭。最後人家不禮貌地拐彎抹角,問王硯硯年入多少?失業中介面露難色時,李勤芳淡然以對,“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吧。”語氣裏大約是“沒上百萬但六七十萬還是可以”的意思。

王硯硯當時咬得舌苔一道深痕,苦水在心裏四處漏。要知道這幾年,房地產從業人員被優化了幾十萬,送外賣的人數增加了三分之一,網約車持有量也增加近百萬……想在這些僧多粥少的行業內賺錢,還不如早些年爭氣點考佛學院做個正兒八經的尼師來得收入平穩。

李勤芳沒太關註這些數據,她就認一個字:錢。她讓王硯硯將收入的三分之一交給自己“存起來”,理由是王硯硯即便不買房,也要考慮存嫁妝。做媽的眼瞅著女兒花錢“大手大腳”,比如家裏“正經飯”不吃,見天去鎮上那些騙外地人的咖啡館吃吃喝喝白送錢,手指縫再這麽漏下去,以後拿什麽結婚養孩子?

除了錢以外,李勤芳還格外關註王硯硯去嚴華店裏的事兒,“那雪裏迷一家門給你下什麽藥?”

王硯硯“呵呵”一笑,像從前那樣糊弄事兒,“她家的東西便宜,再說嚴瓏打小和我都不錯,你們上代人的恩怨上代了結,我們不受影響吧?”

沒想到這多嘴一句換來李勤芳的一頓劈頭蓋臉,“嚴瓏考了幾年公務員還不是家裏蹲?這麽大姑娘家不工作不談戀愛不結婚,天天賴在娘家也好意思?你可別和她學壞了。”

王硯硯聽了這話就像罵在自己身上,她無語片刻,“宋子聞不也天天家裏蹲?這麽大小夥子不工作不談戀愛不結婚,可他家裏人還不是樂呵呵給他買車買房鼓勵他相親,你甚至還要我和他相親。你就不擔心我和宋子聞學壞?”

李勤芳豁嘴一咧,眼神充滿對無知小輩的悲憫,“你懂什麽?女的和男人能比嗎?”

能不能比這事兒先別論,李勤芳還是回到重點,“你一個月幾萬塊工資,媽幫你存一點又不是圖你錢。你不知道,結婚以後花錢的地方太多,現在不提前打算以後有你受的。”

“我買理財了。”王硯硯回答得很幹脆,表情還特別誠摯。李勤芳也就信了,“多買點,少花些。”

作為一家之主,王啟德向來只過問大事,比如投資虧得毛也不剩的香鍋事業,還比如和整體櫥櫃店的老相好眉來眼去,當然這些都不能被家裏人置喙的,李勤芳一提這檔子事他就大發雷霆。只有另一樁大事,夫妻倆能難得一致對外:清明掃墓。

豐華鎮的人掃墓早些年都是穿梭在祖傳的山頭間,那裏埋著早到康雍乾時期的祖先,香紙燒得氣勢如虹,香煙繚繞座座山間,端的是子孫賢孝情分感人。這二十多年倒也文明開化,全都改到公墓獻花。祖先們本來享受著一人一墓大戶型,現在年代越久遠就越住得擁擠,公墓上刻的都是集體戶型:豐華王氏祖先群墓、豐華嚴氏之墓等等。

掃墓這段日子一般在清明節法定假期前一周,王啟德解釋為什麽宜早不宜遲?畢竟祖先們翹首以盼一年,都住小產權集體戶了,更不能讓人家等太久,這樣傷感情。而且王家的掃墓日子也幾十年規律化:清明往前數五天,這樣絕對可以和清明之前數三天的嚴家錯開。

這種默契也結因於那年六姑婆王洛英去世,作為娘家人的王家和婆家人的嚴家因為一筆豐厚的遺產鬧得要對簿公堂,最終財產給了嚴華一人,也就是嚴家人手中。梁子越發深的第二年,兩家人在王洛英的墓前大打出手,王家人說以後這老太婆的墓我們都不拜,嚴家罵他們沒良心,只有嚴華一人規規矩矩跪在六姑婆碑前出神。

王啟德和李勤芳兩口子每每掃墓都會對王洛英視而不見,誰讓這老太太鐵公雞一只對娘家人一毛不拔,還花大錢給自己挑了個位置奇好、藏風聚氣的好地兒?懂點內行的來公墓都要讚嘆一句,“真會挑地方!”

但有時也挺邪門,按理說王洛英無兒無女,後代也就認準了可能失足的嚴華一人,王家掃墓也在嚴家之前。但好幾次王家掃墓時卻能見到她那處幹幹凈凈,祭拜的水果鮮花明顯是新擺上去的。今年也不例外,乘坐女兒專車服務而來的王啟德在老太婆墓前站了好久,忽然飛起一腳踢開果籃,再壓下一腿踩爛菊花,“她倒是還有人記著!”他罵老太婆。

王硯硯好奇,“為什麽啊?”

“為什麽?”李勤芳面孔扭曲如她開了花的烤腸,“那麽貴的房子店面,還有存款首飾,沒有一千萬也有四五百萬的價值,她全給了嚴家!她還姓王呢!她只有你爸這一個侄孫呢!當年還得你爸爸為她摔碗下葬,可她一點情分都不念,拜她做什麽?”

嚴家人就像一座山堵在王家人大門口,走哪兒都繞不開,還要時時刻刻用自己的幸運幸福反襯王家人的清貧不幸。王啟德把自己辛苦創業賠錢欠債的氣都撒在王洛英身上,李勤芳此時就夫唱婦隨,也痛數王洛英沒良心。但她的痛陳往往是大而化之的,罵到最後還得落在嚴華頭上,“她也看走了眼嚴華,還以為她成績好以後能出息呢?不還是南下打工失足回老家啃她的老?”

王硯硯在走前又看了眼王洛英的墓碑,“一九二零年——二零零七年”,立碑人只有嚴華,還有一個非王姓、非嚴姓的人:賀璽。

夾著好奇心,掃完墓後的王硯硯又來到“洛英”咖啡館,背著手繞著後院的梅花樹兜圈,看了半天也沒找到這株梅的過人之處。最後回到吧臺前忙活了會兒,順便觀察下嚴華身上的“失足”氣息,結果被調著威士忌的嚴華瞪了一眼,“看什麽看?”

“嚴阿姨,你們什麽時候去掃墓?”王硯硯問她。

“周日唄。”嚴華似笑非笑地看了眼王硯硯,“你爸是不是又去踢了六姑婆的墓?”

“那倒沒有,水泥墓他踢著腳不疼嘛?也就是掀了祭品。”王硯硯說她過意不去,把父母送回家後自己又折返公墓,重新擺了一份給老太太,“我這人還是信因果報應的。”

“呵,你膽子不小呢,敢自己去。”嚴華一楞,眼睛亮了後倒也高看王硯硯一眼,“那地方陰氣那麽重,你不怕撞上什麽臟東西?”

“嚴阿姨,那地方隔壁就是烈士陵園,臟東西自己得小心才對。”王硯硯又看那株清雋的梅花,“六姑婆為什麽那麽招我爸媽恨?就是因為沒分錢給他們?”

嚴華從嘴裏撈出欣怡那兒順來的棒棒糖,餵自己一口酒,“有這個原因吧。”

“哦,那也難怪他們生氣,我爸媽最缺的就是錢。”王硯硯再掃一眼低頭做事的嚴瓏,“為什麽六姑婆的碑上只有你和一個姓賀的姓名?”

嚴華的臉不自然地撇過去,“一塊兒辦後事的遠房親戚,怎麽了?”

“也沒怎麽,就覺得六姑婆挺有意思的,有點子不落世俗的感覺。”王硯硯印象裏的六姑婆是個皮膚白皙、整頭銀發紮了小髻的體面老太太,她臉上手上沒有丁點老人斑,皺紋都溫溫柔柔地排列著。她還總坐在一把木制搖椅上打扇子,獨自看著屋前大溪,有時會給路過的小朋友們一把並不時興的糖果或橘子李子。除此以外,記憶中就剩下一股若有若無的清苦回甘的氣味,不似鮮花香水濃烈,僅僅隱隱約約,就像老太太太眼裏的笑意。

嚴華已經喝了小半杯,酒味沖得她身體微微晃動,她閉眼凝神,終於將天靈蓋到胃部的辛辣捋順,“那當然。”她撈過嚴瓏的脖子,再喊王硯硯,“你們倆呢,也都算她的後代——”話到嘴邊,嚴華搖著腦袋又清醒過來,“算了算了,和你們說這些幹嘛。”

王硯硯給她倒上第二杯,“說說嘛,我要是我爸媽那脾氣,至於總來您這兒幫忙嘛?”

“嘿,你幫忙那不是因為閑著沒事做嗎?不是說你和宋子聞相親了?怎麽,沒相成?”嚴華的話讓嚴瓏雙眼波動,她又想到王硯硯的“漢子”,撤後半步繼續事不關己地擦杯子。

“沒有——”王硯硯說還沒碰過面呢,現在她不考慮結婚的事,得把事業做好。

嚴華說對,女人的事業沒有大小之分,有的女人的事業是拋頭顱灑熱血,有些女人的事業就是獨立自強活自己,還有些女人的事業,哪怕就是賣根烤腸,也比手心朝下找男人養好。

王硯硯臉紅,“嚴阿姨,別擠兌我媽。”

嚴華的臉頰已經飛上紅雲,“我不是擠兌她,你媽也算獨立自強大女主。”酒精沖得鼻腔發酸,她揉揉眼角,“六姑婆更是奇女子。”

酒勁再度上頭,嚴華指著後院的梅花,“嘿,老太太生前囑咐我幹了件秘密大事呢,就在樹底下。”

嚴瓏和王硯硯同時睜大雙眼,“什麽事?”嚴瓏猜姑姑在樹下賣了點老太太的遺物,王硯硯則盤算那下面是不是藏著上百根金條,由此激動得手掌發顫。

嚴華卻說美得你們,秘密要是隨便說出來還叫秘密?你們倆我觀察了好久,一個考公考研考編都沒考成,一個天天開車掙小錢錢還裝什麽管理層,其實不都在我這咖啡館混日子?

嚴瓏聞言咬緊下唇,王硯硯的臉色也變得難看,但她臉皮比嚴瓏厚,“嚴阿姨你這就不講面子了,我們兩個年輕貌美前途光明,陪著你五十好幾的小老太說說笑笑吃吃喝喝,大家不要把話拆那麽白嘛。”

可嚴華本意真不是駁面子,她端起水杯喝了口,“我聘你們做一件事行不行?和這個秘密有關。做成了,六姑婆的小黃魚我給你們每人五根,怎麽樣,大女主們?”

五根黃魚換算成人民幣足夠一個年輕貌美生活簡樸的未婚姑娘在豐華鎮躺平五年,王硯硯瘋狂動心,嚴瓏卻不在意,她更在意姑姑今天的情緒——嚴華這兩天情緒都談不上高昂,今天更是話裏話外說了好多,不像她守口如瓶的性格。

嚴華“唉”了聲,“我……也是做了十幾年都沒成功過,大概因為我沒讀過大學,沒什麽文化。”她說,“你們幫我為她……為另一個六姑婆追認烈士,寫點能流傳下去的東西就好。”她難得地緊張起來,再灌一杯威士忌,“左右這事兒還是得交給你們這輩的,我就直說了吧。公墓裏只有六姑婆的衣冠頭巾,老太太的骨灰是我偷偷換回家的,就埋在那株梅花樹下,嘿嘿嘿——”

被她笑得有點汗毛倒立的嚴瓏不自覺地靠近了膽大的王硯硯,失業中介咽下口水,眼神驚恐地看了眼後院,“為……為什麽?”

“因為她也埋在下面呀!”嚴華左右手抽出拍了拍兩個姑娘的頭頂,“另一個六姑婆,賀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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