譏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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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晚上，研究生宿舍。
方士謙盤腿坐在床上，舉著手機給王傑希看上面的照片：“你看我說什麽來著，他就是有女朋友！啊我受不了了，沒想到啊葉修，你這濃眉大眼的居然也是異性戀！”
王傑希正忙著和喻文州視頻，敷衍起人特別熟練：“嗯，一猜就是。”
“什麽叫一猜就是？我前幾天去找他開轉診單你還他媽給我加油，你安的什麽心啊？”方士謙越說越激動，“昨天張佳樂說碰到他和女的一起走我還不信，好啊，今天就把照片甩群，啊不是，甩我臉上了。我這麽帥的臉，往哪兒擱？你說，我往哪兒擱？”
王傑希關了藍牙開了免提，喻文州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了出來：“師弟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別急，會不會是親戚呢？”
王傑希落井下石：“是啊，我上次回家也攙我姨上樓了。”
方士謙抄起手邊的枕頭往他那邊砸去，崩潰地叫道：“你姨五十二了！這個也就二十五！”
“樂觀點想，還好不是五十二。”喻文州依舊四平八穩，“這說明什麽？說明葉醫生喜歡年紀小一點的。順便，我也是。”
王傑希小臉一紅：“那我喜歡大一點的。”
喻文州：“嗯嗯，乖~”
方士謙被虐得心如止水：“師兄你們還是連藍牙吧。”
手機屏幕上，緋聞男主角短靴長褲黑色牛仔服，雙手插兜，臂彎處掛著緋聞女主角纖細的手腕，臉上的表情和平時大差不差——但或許和兩人姿勢親密有關，總讓人覺得他眼神裏有點兒似有若無的溫柔。
方士謙喜歡學校醫務室的葉醫生在朋友圈子裏不是秘密，關於這一點，這樣那樣的原因有很多，但如果讓方士謙自己說，那他肯定會強調：葉醫生是他的命中註定。
二十四年前，還沒足月的方士謙在一個雨夾雪的夜晚匆忙降生。因為早產兒呼吸功能太弱，所以他在保溫箱裏足足待了一周後，才正式和這個世界見面。
但對小方士謙來說，屬於他的歷練才剛剛開始。
從幼兒園開始，方士謙就是班上所有小朋友中身體最不好的那個。狗狗一樣的眼睛總是垂著，淺色的頭發又細又軟，身體也格外瘦弱。跑兩步就呼吸困難，換季的時候會嚴重過敏，稍微吃多了吃冷了吃油了都會上吐下瀉，感冒更是家常便飯——總之小病小災不斷。
從小到大，方士謙的爸爸媽媽簡直為這個孩子操碎了心。
媽媽不止一次嘆著氣說，咱家寶寶真是比公主還要嬌氣。而每當這時候爸爸都會安慰道，平安就好，咱媽說了，寶寶這樣的孩子以後有大出息。這樣，對話就會在大人們的長籲短嘆中平淡地結束。
而拜這副病秧子身體所賜，在方士謙的學生時代，他的家庭生活格外和諧，因為無論他考得多差（當然這也是經常因病請假的人應得的），爸媽都會反過來安慰他：沒關系的寶寶，你看你最近都沒生病了，爸爸媽媽只希望你身體健康。就連他18歲生日那天當眾出櫃，二老也只是短促地眩暈了兩秒就接受了這個結果。
而一年後，有樣學樣也在18歲生日出櫃的王傑希則當場遭到父母毒打，氣得他整整半年沒和方士謙說話。
只能說，幸虧方士謙不是什麽得寸進尺的祖宗，不然就這種溺愛的環境，他很難長得像個人。
至於他的大出息……
我操。原來這就是我的大出息！
第一次到學校醫務室開藥的方士謙楞楞地看著桌對面穿著白大褂的男醫生，幾秒鐘之內心率直奔一百八。
原來當了二十多年的病秧子就為在今天遇到那個對的他！他媽的，怎麽不早說？今天他連防曬都沒塗，頭也沒洗……呸，什麽沒戲。有戲！大大地有戲！哎喲餵，瞅瞅這臉，這身材，這腿，這手……
“哪兒不舒服？”醫生看他一眼，轉著圓珠筆笑了笑。
“……”方士謙實話實說，“有點兒喘不上氣。”
“憋氣？”醫生朝他一勾手。
方士謙立刻搬著凳子挪到桌子鄰邊的位置，剛要坐下，醫生又把他攔住了。
“幹嗎？”
“你不是讓我過來嗎？”
醫生仰著頭，平靜地看了他兩秒，又笑了。“回去，”他邊笑邊揮著手說，“讓你手給我。”
成。現在不是喘不上氣了，是有點想死，羞憤欲死的字面意思。醫務室應該連心理問題一起負責。方士謙紅著臉又挪回去，把手放到桌子上，掌心向下，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摳了摳。
現在他發現了，這個醫生的笑點可能有點兒低，從剛才開始嘴角的笑意就沒下去過。這種程度……總不可能是錯覺吧？難道他也對我有意思？我頭都沒，沒清洗……
就在方士謙胡思亂想的時候，醫生把他的手翻了過來，帶著笑把手指搭在他腕間。
……中醫？？
對方的手指很熱，突如其來的溫暖從接觸的地方游走過來，襯得冰冷的胃部更加不舒服了……操。不對啊，他不是來開胃藥的嗎？！
“心跳有些快啊，”醫生放開他，轉過臉去，用鼠標在電腦屏幕上點了幾下，“跑著來的嗎？”
“沒有……”方士謙艱難地開口道，“我，我有點胃疼。”
醫生的臉又轉過來了。
“胃疼。”醫生看著他的眼睛，似笑非笑地重覆了一遍。
“嗯……”
“嗯。”對方眼裏笑意不減，“編，接著編。”
方士謙簡直百口莫辯，只能裝沒聽到：“給我開點兒治慢性胃炎的藥吧，鋁碳酸鎂就行。”
醫生又把臉慢悠悠轉回去了，手中鼠標操作不停：“鋁碳酸鎂……還挺專業。知道胃病好糊弄是吧？剛是不是還想說自己哮喘？”
“真沒有，剛確實喘不過氣……我，我太緊張了。”
怎麽了，見帥哥就緊張不行？
醫生大概懶得和他計較，笑著說：“甭跟我這兒耍貧了，學生證。”
方士謙忙把自己的學生證遞到他手上。對方把卡放到刷卡器上掃了一下，金額直接扣除33元，與此同時旁邊的電子處方機哢嚓哢嚓地吐出一張單據。
“旁邊藥房領藥。”醫生把學生卡和單據遞給方士謙，又開始用鼠標點屏幕。
方士謙拿著單據，滿臉疑惑地起身，又看了看對方的臉。這……什麽時候開的藥？他怎麽沒看到？帶著好奇心，他不動聲色地往前傾了傾身體，扭頭去看電腦屏幕。
掃雷。“……”
“還不走啊？”醫生瞅瞅他，“我這兒不開假條，別杵這兒琢磨了。”
“不是，哥，”方士謙嘴特甜，“你什麽時候給我開的單子啊？我怎麽都沒看見。”
“嗯，厲害吧？”
“……”
那天回去後，方士謙嚼著鋁碳酸鎂咀嚼片打開電腦，登錄校內網，很快就從教職員工信息欄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葉修，博士，29歲——這三個是他能看懂的，其他什麽論文成果和專業說明是他看不懂的，不過反正是醫生，正經職業，還在高校裏面，家裏人應該也不會反對（雖然他們也沒反對過什麽）。
而且說起來，他爸他媽也一直想讓他找個醫生對象。他爸那話怎麽說的來著？找個當醫生的對象，別說你了，全家都不用去醫院看病。
當時方士謙還無奈反駁：得了吧，人家醫生也是術業有專攻。那麽多科室呢，哪兒能不上醫院？你倆就知道瞎操心……
但現在，他只想給老爸老媽來個深情擁抱。
是是是，對對對，您二老說得太好了，之前都是我放屁。俗話說得好，什麽鍋就得配什麽蓋兒，像我這種藥罐子，可不就是該找個醫生好好治治麽？啊對，葉醫生，就找葉醫生，這輩子咱們就非葉醫生的藥不吃了。
“不是，你先冷靜點兒。”
王傑希得知此事後，第一時間發表重要講話：“先不說人家是不是gay……他都29了，可能沒對象嗎？”
方士謙上午剛從醫務室面診回來，正在思考什麽時候才能把葉修約出來，聞言很是掃興，煩道：“師兄27了，你泡師兄之前我說什麽來著？”
王傑希：“你讓我閉嘴。”
方士謙看著他。
王傑希點點他：“行，你別後悔。”
張佳樂正躺在床上聽歌，被他倆你一句我一句吵得腦袋嗡嗡的，忍不住伸腳踹王傑希：“說完沒有？說完了趕緊從學長的宿舍滾出去。”
王傑希有點兒小震撼：“這屋的水盆兒都是我給你倆買的。”
張佳樂立馬從床上爬起來，走到架子旁邊抄起水盆塞他懷裏：“還給你。”
誰稀罕。王傑希嫌棄地扭頭就走。
之後的一個月，方士謙便對這位葉醫生展開了瘋狂的追求。方士謙他們組裏的所有人都被他架著在葉醫生面前裝過病，而方士謙本人更是三天一頭疼，五天一胃疼，要不是口腔潰瘍不太好裝，方士謙肯定天天給人家展示自己的嘴唇。
事情發展成這樣，就算是個傻子也看明白了。上周三，方士謙終於成功和對方加上了微信，之後他白天醫務室照跑，晚上微信網聊，暧昧得那叫一個樂在其中……
直到今天。
晚飯是徹底沒心情吃了。吃不好還要吐。吐了就要去醫務室。
方士謙靠在椅子裏，郁悶地看著手機屏幕裏張佳樂發他的那張照片，手指捏住，放大縮小再放大，試圖從葉修的表情裏發現些端倪。然而照片到底是照片，無論看多少次也無法讓他親臨現場，揪著這個王八蛋的衣領問他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早知道該聽王傑希多嗶嗶兩句的。說不定冷水一潑他就清醒了呢？
方士謙從來沒問過葉修是不是，他本來覺得這種事情都應該是不言自明的，如果投緣就繼續發展，緣分不到就做回普通朋友。一般人不都是這樣嗎？沒理由因為是同性戀就搞特殊。
但現在殘酷的現實擺在他眼前，讓他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這樣想真的沒問題嗎？以後是不是還是應該先表明性向，省得浪費時間？
所以葉修到底是不是啊？
要問清楚嗎？但是他能以什麽立場問呢？總不能是暧昧對象吧？而且說實話，現在他心裏也有點兒沒底。葉修肯定算他的暧昧對象，但問題是，他算葉修的暧昧對象嗎？
還沒等他想出一個答案，手機叮的一聲，通知欄裏彈出了暧昧對象的微信消息。
方士謙連0.1秒都沒有猶豫，立刻點開那條消息。
葉修給他發了一張晚飯的照片，看餐巾紙上寫的字，好像吃的是學校後門那家新開業的比薩。巨大的鐵盤擺在桌子正中，為了讓他對比薩的尺寸有個概念，葉修還放了自己的手在旁邊作為參照物。
骨節分明的手指，幹幹凈凈，什麽飾品都沒戴。方士謙的視線在比薩和手之間來來回回，最後還是沒出息地停在後者上，在聊天框裏打了幾個字發過去。
謙與謙遜：點這麽大的？？一個人吃嗎
葉修秒回。
葉：不啊
說完，好像生怕方士謙沒理解似的，又補充了倆字兒。
葉：倆人
方士謙：“……”
然而，還沒等他感慨“原來失戀/喜歡直男/喜歡沒眼力見的人/喜歡王八蛋是這種感覺”，微信提示音又響了一下。
葉：晚上吃的什麽
方士謙突然有點生氣，出去約會的人居然還有工夫管他晚上吃的什麽。他捏著手機，劈裏啪啦地打了幾下。
謙與謙遜：沒吃
葉：還沒吃？朋友，內玻璃胃自己心裏沒點兒數？
謙與謙遜：沒胃口
這句話之後，方士謙便鬧別扭一樣把手機靜了音扔到床上，戴上耳機，打開電腦，開始看這周的文獻。本來身體就比別人差，腦子再比別人差就完蛋了。
至於他的愛……暧昧，今天已經夠心塞了，至少等到明天再說吧。
然而就連這點卑微的願望他都沒能實現。
因為僅僅半小時後，張佳樂便推門進來，怪道：“哎？你沒事兒啊。你手機呢？”
方士謙聽到動靜摘下耳機，說道：“學習呢啊。幹什麽？”
張佳樂從床上抄起手機扔給他，自己打了個哈欠：“老葉說給你發消息你不回，打電話也不接，怕你又和上次一樣急性胃炎走不動路，我剛回來的時候他正在一樓和樓管說明情況呢。”
“啊？”方士謙楞了，“他不是在外頭吃飯呢嗎？”
“那誰知道……”張佳樂撇撇嘴，轉身撲到自己的床上，舒服得發出一聲哼哼，“啊——我的床，我好想你啊！”
方士謙立馬起身往外走去。路上，他解鎖手機，發現葉修給他打了兩通電話，發了四條微信。說實話心理落差不小，這要擱電視劇裏，怎麽不得打個十幾通意思意思啊？裝個樣子都不會嗎？方士謙撇撇嘴，打開微信掃了一眼。
葉：要麽過來一起？正好有人想見你
葉：來不來
葉：吃飯去了？
葉：？
然而看完第一條消息的方士謙對“只是半小時沒回對方消息對方就因為擔心找到學校來”這件事沒有半點感動，只覺得十分可笑。這難道不是天大的笑話嗎？在追的人不但有女朋友，還指名道姓想要見他。
就算是他癡心妄想鬼迷心竅，眼瞎看上了直男，也不用拿這種方式奚落他吧！說清楚很難嗎？就算再討厭，說一句“你好，我是直男，你滾吧”也可以吧？非要帶著女朋友來他這個追求者面前虐一波嗎？之前聊天的時候他只覺得葉修說話損，愛開玩笑，現在想想難道不是譏諷嗎？
難道在他眼裏自己就是個笑話？
剛開始的那點兒沒看到消息的內疚在幾分鐘之內就被翻湧上來的憤怒和傷心代替，方士謙扶著樓梯扶手飛快地下樓，到一二層樓梯拐角的時候正碰到往上走的葉修。
“方士謙？”葉修突然看見他，楞了楞，“你幹嗎呢剛才？”
葉修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夾克，夾克裏面隨便套了件松松垮垮的白T，從方士謙的角度都可以直接看到他嶙峋的胸骨。好看的手指圈著iPhone18Pro，因為手太大，顯得手機都嬌小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很難形容，總之很帥。
怒氣滿一百減五十了。好恨顏狗。
宿舍樓裏面不好說話，方士謙雖然已經出櫃六年，卻也不打算就這麽把自己喜歡校醫（甚至是直男校醫）的事弄得人盡皆知，於是一聲不吭地越過葉修往外走。葉修也沒說什麽，這點兒眼力見兒還是有的，方士謙前腳走，他後腳跟著，兩人一路無話，一直走到了學校操場。
還不到九點，籃球場那邊亮著燈，將半個操場照得很亮，本科籃球隊在打比賽，場地四周圍了好多人，很是熱鬧，加油和交談的聲音遠遠傳來，將另外半個操場襯得格外冷清。
在月光的陰影裏，方士謙聽到身後的人站住腳步，笑著叫了他一聲。
“行了，再走撞墻了。”
撞墻。是啊，他現在可不就是撞墻？車撞墻了知道拐了，股票漲了知道買了，大鼻涕進嘴了知道甩了，愛上直男了知道悔改了。操。什麽事兒啊。
方士謙抹了把眼睛，嘴硬道：“我樂意，你管不著。”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哭哭哭，沒用的東西，就知道哭，簡直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果然，葉修馬上斂了笑意過來，手指勾住他的手腕，臉也湊過來看他。“媽呀，”語氣驚訝，好像見證公雞下蛋，“一米八幾的大小夥子，幹什麽呢這是？”
方士謙一下子轉過身來，和他面對面。
“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可笑？”他紅著眼睛，眼角帶著沒擦幹的水痕，“成天屁顛屁顛往你醫務室跑，跟條狗似的，吐著舌頭哈嘶哈嘶地圍著你轉圈……是，我承認，我有時候也覺得自己特傻逼特沒出息，可是我沒辦法。我就是喜歡你。”
葉修一楞，下意識稍微站直了些。
“我承認一開始我只是覺得你長得好看，是我喜歡的類型，就想接近你看看。我沒談過戀愛，不知道別人是怎麽樣的，但這段時間，我覺得自己就跟有病似的，就莫名其妙感覺越來越喜歡，越來越喜歡，我他媽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眼淚又流出來了。方士謙馬上擡手想擦，旁邊卻有人輕輕把他的手擋開了。
葉修默默拿指節把他的眼淚刮掉，拈著那點水分，輕輕嘆了口氣：“別問我，我也頭一回。”
“……”
？？？
方士謙一下子蒙了：“什麽意思？你不是直男嗎？”
葉修也蒙了，看著方士謙的紅眼圈，憋了半天，才磕磕巴巴地問道：“你，你喜歡直男？”
“你才喜歡直男！”方士謙快要瘋了。
“那你問我是不是？”葉修眨眨眼，突然反應過來，皺眉道，“我什麽時候說自己是直的了？”
啊？方士謙的腦子一時間非常混亂。難道認錯人了？不可能！那明明就是葉修，看葉修這樣子也不像是有雙胞胎的人……真的沒有嗎？不會真是雙胞胎吧不可能吧？
“雙胞胎？”
“關他什麽事兒，你搞對象還想搞倆啊。”
什麽？還真有？！但是……
方士謙回憶著照片內容，那張照片他今天看了幾十次，幾乎盤包漿，男主角的神情他幾乎都能默寫。確實，世界上會存在完全相同的兩個人，可是就連神態也會完全一樣嗎？雖然是和平常那股嘲諷的神氣有所不同，但方士謙確信，那個人就是葉修沒錯。
“等等，你是不是誤會什麽了？”葉修無奈地做了個暫停的手勢，“鬧半天你今兒就為這個？你為什麽會覺得我不是直男……不是，為什麽覺得我是直男？”
他想了想，突然明白了什麽。
“你看到沐橙了？”
木城？什麽木城？方士謙一臉茫然。是說那個女的嗎？
“和我一塊兒吃飯的那個，”葉修看他沒反應，稍微皺了下眉，“沒見過？就那個長頭發，黃色的。”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說沒見過。
葉修看他這表情就明白了，嘆了口氣，無語地說：“你想什麽呢，那是我妹……管我媽叫媽，管我爸叫爸的妹。”
來了，傳說中的驚天大烏龍。
方士謙楞楞地看著葉修，看著對方的神情從無語變成平靜，從平靜變成促狹，再變成熟悉的嘲諷，內心一時翻江倒海，無數想說的話堵在嘴邊，想吐槽，想大叫，想發瘋，想崩潰，更想帶自己鉆學校地縫兒，鉆進去，藏起來。
強烈的羞恥襲來，方士謙猛地嗆了一下，偏過頭瘋狂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咳……咳咳！”
葉修走上前，一邊替他拍背順氣，一邊了然地點頭。
“嗯。”
他笑著說：“裝。接著裝。”
……
與此同時，操場另一邊。
在鞋底與塑膠場地尖銳的摩擦聲中，只見王傑希帶球突破，一個漂亮的假動作晃過了對面5號，直接上籃——
得分！
剛剛擋拆為他創造機會的隊友跑過來和他擊掌，他揚了揚眉毛，下意識回頭去看場邊圍觀的人，想從中獲得來自戀人的甜蜜肯定。
結果他對象心不在焉地拍著手，臉卻扭到了與籃球場相反的另一邊，探頭探腦地也不知道在看什麽。
王傑希深吸一口氣，朝喻文州的方向吹了聲響亮的口哨！
一時間那個方向的人都以為王傑希是在裝逼，不由歡呼起來，一起給他鼓掌。喻文州後知後覺地回過頭來，對上年輕人怨念的眼神，不由展顏一笑，做了個口型。
加油，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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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晚上，研究生宿舍。
方士謙盤腿坐在床上，舉著手機給王傑希看上面的照片：“你看我說什麽來著，他就是有女朋友！啊我受不了了，沒想到啊葉修，你這濃眉大眼的居然也是異性戀！”
王傑希正忙著和喻文州視頻，敷衍起人特別熟練：“嗯，一猜就是。”
“什麽叫一猜就是？我前幾天去找他開轉診單你還他媽給我加油，你安的什麽心啊？”方士謙越說越激動，“昨天張佳樂說碰到他和女的一起走我還不信，好啊，今天就把照片甩群，啊不是，甩我臉上了。我這麽帥的臉，往哪兒擱？你說，我往哪兒擱？”
王傑希關了藍牙開了免提，喻文州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了出來：“師弟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別急，會不會是親戚呢？”
王傑希落井下石：“是啊，我上次回家也攙我姨上樓了。”
方士謙抄起手邊的枕頭往他那邊砸去，崩潰地叫道：“你姨五十二了！這個也就二十五！”
“樂觀點想，還好不是五十二。”喻文州依舊四平八穩，“這說明什麽？說明葉醫生喜歡年紀小一點的。順便，我也是。”
王傑希小臉一紅：“那我喜歡大一點的。”
喻文州：“嗯嗯，乖~”
方士謙被虐得心如止水：“師兄你們還是連藍牙吧。”
手機屏幕上，緋聞男主角短靴長褲黑色牛仔服，雙手插兜，臂彎處掛著緋聞女主角纖細的手腕，臉上的表情和平時大差不差——但或許和兩人姿勢親密有關，總讓人覺得他眼神裏有點兒似有若無的溫柔。
方士謙喜歡學校醫務室的葉醫生在朋友圈子裏不是秘密，關於這一點，這樣那樣的原因有很多，但如果讓方士謙自己說，那他肯定會強調：葉醫生是他的命中註定。
二十四年前，還沒足月的方士謙在一個雨夾雪的夜晚匆忙降生。因為早產兒呼吸功能太弱，所以他在保溫箱裏足足待了一周後，才正式和這個世界見面。
但對小方士謙來說，屬於他的歷練才剛剛開始。
從幼兒園開始，方士謙就是班上所有小朋友中身體最不好的那個。狗狗一樣的眼睛總是垂著，淺色的頭發又細又軟，身體也格外瘦弱。跑兩步就呼吸困難，換季的時候會嚴重過敏，稍微吃多了吃冷了吃油了都會上吐下瀉，感冒更是家常便飯——總之小病小災不斷。
從小到大，方士謙的爸爸媽媽簡直為這個孩子操碎了心。
媽媽不止一次嘆著氣說，咱家寶寶真是比公主還要嬌氣。而每當這時候爸爸都會安慰道，平安就好，咱媽說了，寶寶這樣的孩子以後有大出息。這樣，對話就會在大人們的長籲短嘆中平淡地結束。
而拜這副病秧子身體所賜，在方士謙的學生時代，他的家庭生活格外和諧，因為無論他考得多差（當然這也是經常因病請假的人應得的），爸媽都會反過來安慰他：沒關系的寶寶，你看你最近都沒生病了，爸爸媽媽只希望你身體健康。就連他18歲生日那天當眾出櫃，二老也只是短促地眩暈了兩秒就接受了這個結果。
而一年後，有樣學樣也在18歲生日出櫃的王傑希則當場遭到父母毒打，氣得他整整半年沒和方士謙說話。
只能說，幸虧方士謙不是什麽得寸進尺的祖宗，不然就這種溺愛的環境，他很難長得像個人。
至於他的大出息……
我操。原來這就是我的大出息！
第一次到學校醫務室開藥的方士謙楞楞地看著桌對面穿著白大褂的男醫生，幾秒鐘之內心率直奔一百八。
原來當了二十多年的病秧子就為在今天遇到那個對的他！他媽的，怎麽不早說？今天他連防曬都沒塗，頭也沒洗……呸，什麽沒戲。有戲！大大地有戲！哎喲餵，瞅瞅這臉，這身材，這腿，這手……
“哪兒不舒服？”醫生看他一眼，轉著圓珠筆笑了笑。
“……”方士謙實話實說，“有點兒喘不上氣。”
“憋氣？”醫生朝他一勾手。
方士謙立刻搬著凳子挪到桌子鄰邊的位置，剛要坐下，醫生又把他攔住了。
“幹嗎？”
“你不是讓我過來嗎？”
醫生仰著頭，平靜地看了他兩秒，又笑了。“回去，”他邊笑邊揮著手說，“讓你手給我。”
成。現在不是喘不上氣了，是有點想死，羞憤欲死的字面意思。醫務室應該連心理問題一起負責。方士謙紅著臉又挪回去，把手放到桌子上，掌心向下，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摳了摳。
現在他發現了，這個醫生的笑點可能有點兒低，從剛才開始嘴角的笑意就沒下去過。這種程度……總不可能是錯覺吧？難道他也對我有意思？我頭都沒，沒清洗……
就在方士謙胡思亂想的時候，醫生把他的手翻了過來，帶著笑把手指搭在他腕間。
……中醫？？
對方的手指很熱，突如其來的溫暖從接觸的地方游走過來，襯得冰冷的胃部更加不舒服了……操。不對啊，他不是來開胃藥的嗎？！
“心跳有些快啊，”醫生放開他，轉過臉去，用鼠標在電腦屏幕上點了幾下，“跑著來的嗎？”
“沒有……”方士謙艱難地開口道，“我，我有點胃疼。”
醫生的臉又轉過來了。
“胃疼。”醫生看著他的眼睛，似笑非笑地重覆了一遍。
“嗯……”
“嗯。”對方眼裏笑意不減，“編，接著編。”
方士謙簡直百口莫辯，只能裝沒聽到：“給我開點兒治慢性胃炎的藥吧，鋁碳酸鎂就行。”
醫生又把臉慢悠悠轉回去了，手中鼠標操作不停：“鋁碳酸鎂……還挺專業。知道胃病好糊弄是吧？剛是不是還想說自己哮喘？”
“真沒有，剛確實喘不過氣……我，我太緊張了。”
怎麽了，見帥哥就緊張不行？
醫生大概懶得和他計較，笑著說：“甭跟我這兒耍貧了，學生證。”
方士謙忙把自己的學生證遞到他手上。對方把卡放到刷卡器上掃了一下，金額直接扣除33元，與此同時旁邊的電子處方機哢嚓哢嚓地吐出一張單據。
“旁邊藥房領藥。”醫生把學生卡和單據遞給方士謙，又開始用鼠標點屏幕。
方士謙拿著單據，滿臉疑惑地起身，又看了看對方的臉。這……什麽時候開的藥？他怎麽沒看到？帶著好奇心，他不動聲色地往前傾了傾身體，扭頭去看電腦屏幕。
掃雷。“……”
“還不走啊？”醫生瞅瞅他，“我這兒不開假條，別杵這兒琢磨了。”
“不是，哥，”方士謙嘴特甜，“你什麽時候給我開的單子啊？我怎麽都沒看見。”
“嗯，厲害吧？”
“……”
那天回去後，方士謙嚼著鋁碳酸鎂咀嚼片打開電腦，登錄校內網，很快就從教職員工信息欄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葉修，博士，29歲——這三個是他能看懂的，其他什麽論文成果和專業說明是他看不懂的，不過反正是醫生，正經職業，還在高校裏面，家裏人應該也不會反對（雖然他們也沒反對過什麽）。
而且說起來，他爸他媽也一直想讓他找個醫生對象。他爸那話怎麽說的來著？找個當醫生的對象，別說你了，全家都不用去醫院看病。
當時方士謙還無奈反駁：得了吧，人家醫生也是術業有專攻。那麽多科室呢，哪兒能不上醫院？你倆就知道瞎操心……
但現在，他只想給老爸老媽來個深情擁抱。
是是是，對對對，您二老說得太好了，之前都是我放屁。俗話說得好，什麽鍋就得配什麽蓋兒，像我這種藥罐子，可不就是該找個醫生好好治治麽？啊對，葉醫生，就找葉醫生，這輩子咱們就非葉醫生的藥不吃了。
“不是，你先冷靜點兒。”
王傑希得知此事後，第一時間發表重要講話：“先不說人家是不是gay……他都29了，可能沒對象嗎？”
方士謙上午剛從醫務室面診回來，正在思考什麽時候才能把葉修約出來，聞言很是掃興，煩道：“師兄27了，你泡師兄之前我說什麽來著？”
王傑希：“你讓我閉嘴。”
方士謙看著他。
王傑希點點他：“行，你別後悔。”
張佳樂正躺在床上聽歌，被他倆你一句我一句吵得腦袋嗡嗡的，忍不住伸腳踹王傑希：“說完沒有？說完了趕緊從學長的宿舍滾出去。”
王傑希有點兒小震撼：“這屋的水盆兒都是我給你倆買的。”
張佳樂立馬從床上爬起來，走到架子旁邊抄起水盆塞他懷裏：“還給你。”
誰稀罕。王傑希嫌棄地扭頭就走。
之後的一個月，方士謙便對這位葉醫生展開了瘋狂的追求。方士謙他們組裏的所有人都被他架著在葉醫生面前裝過病，而方士謙本人更是三天一頭疼，五天一胃疼，要不是口腔潰瘍不太好裝，方士謙肯定天天給人家展示自己的嘴唇。
事情發展成這樣，就算是個傻子也看明白了。上周三，方士謙終於成功和對方加上了微信，之後他白天醫務室照跑，晚上微信網聊，暧昧得那叫一個樂在其中……
直到今天。
晚飯是徹底沒心情吃了。吃不好還要吐。吐了就要去醫務室。
方士謙靠在椅子裏，郁悶地看著手機屏幕裏張佳樂發他的那張照片，手指捏住，放大縮小再放大，試圖從葉修的表情裏發現些端倪。然而照片到底是照片，無論看多少次也無法讓他親臨現場，揪著這個王八蛋的衣領問他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早知道該聽王傑希多嗶嗶兩句的。說不定冷水一潑他就清醒了呢？
方士謙從來沒問過葉修是不是，他本來覺得這種事情都應該是不言自明的，如果投緣就繼續發展，緣分不到就做回普通朋友。一般人不都是這樣嗎？沒理由因為是同性戀就搞特殊。
但現在殘酷的現實擺在他眼前，讓他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這樣想真的沒問題嗎？以後是不是還是應該先表明性向，省得浪費時間？
所以葉修到底是不是啊？
要問清楚嗎？但是他能以什麽立場問呢？總不能是暧昧對象吧？而且說實話，現在他心裏也有點兒沒底。葉修肯定算他的暧昧對象，但問題是，他算葉修的暧昧對象嗎？
還沒等他想出一個答案，手機叮的一聲，通知欄裏彈出了暧昧對象的微信消息。
方士謙連0.1秒都沒有猶豫，立刻點開那條消息。
葉修給他發了一張晚飯的照片，看餐巾紙上寫的字，好像吃的是學校後門那家新開業的比薩。巨大的鐵盤擺在桌子正中，為了讓他對比薩的尺寸有個概念，葉修還放了自己的手在旁邊作為參照物。
骨節分明的手指，幹幹凈凈，什麽飾品都沒戴。方士謙的視線在比薩和手之間來來回回，最後還是沒出息地停在後者上，在聊天框裏打了幾個字發過去。
謙與謙遜：點這麽大的？？一個人吃嗎
葉修秒回。
葉：不啊
說完，好像生怕方士謙沒理解似的，又補充了倆字兒。
葉：倆人
方士謙：“……”
然而，還沒等他感慨“原來失戀/喜歡直男/喜歡沒眼力見的人/喜歡王八蛋是這種感覺”，微信提示音又響了一下。
葉：晚上吃的什麽
方士謙突然有點生氣，出去約會的人居然還有工夫管他晚上吃的什麽。他捏著手機，劈裏啪啦地打了幾下。
謙與謙遜：沒吃
葉：還沒吃？朋友，內玻璃胃自己心裏沒點兒數？
謙與謙遜：沒胃口
這句話之後，方士謙便鬧別扭一樣把手機靜了音扔到床上，戴上耳機，打開電腦，開始看這周的文獻。本來身體就比別人差，腦子再比別人差就完蛋了。
至於他的愛……暧昧，今天已經夠心塞了，至少等到明天再說吧。
然而就連這點卑微的願望他都沒能實現。
因為僅僅半小時後，張佳樂便推門進來，怪道：“哎？你沒事兒啊。你手機呢？”
方士謙聽到動靜摘下耳機，說道：“學習呢啊。幹什麽？”
張佳樂從床上抄起手機扔給他，自己打了個哈欠：“老葉說給你發消息你不回，打電話也不接，怕你又和上次一樣急性胃炎走不動路，我剛回來的時候他正在一樓和樓管說明情況呢。”
“啊？”方士謙楞了，“他不是在外頭吃飯呢嗎？”
“那誰知道……”張佳樂撇撇嘴，轉身撲到自己的床上，舒服得發出一聲哼哼，“啊——我的床，我好想你啊！”
方士謙立馬起身往外走去。路上，他解鎖手機，發現葉修給他打了兩通電話，發了四條微信。說實話心理落差不小，這要擱電視劇裏，怎麽不得打個十幾通意思意思啊？裝個樣子都不會嗎？方士謙撇撇嘴，打開微信掃了一眼。
葉：要麽過來一起？正好有人想見你
葉：來不來
葉：吃飯去了？
葉：？
然而看完第一條消息的方士謙對“只是半小時沒回對方消息對方就因為擔心找到學校來”這件事沒有半點感動，只覺得十分可笑。這難道不是天大的笑話嗎？在追的人不但有女朋友，還指名道姓想要見他。
就算是他癡心妄想鬼迷心竅，眼瞎看上了直男，也不用拿這種方式奚落他吧！說清楚很難嗎？就算再討厭，說一句“你好，我是直男，你滾吧”也可以吧？非要帶著女朋友來他這個追求者面前虐一波嗎？之前聊天的時候他只覺得葉修說話損，愛開玩笑，現在想想難道不是譏諷嗎？
難道在他眼裏自己就是個笑話？
剛開始的那點兒沒看到消息的內疚在幾分鐘之內就被翻湧上來的憤怒和傷心代替，方士謙扶著樓梯扶手飛快地下樓，到一二層樓梯拐角的時候正碰到往上走的葉修。
“方士謙？”葉修突然看見他，楞了楞，“你幹嗎呢剛才？”
葉修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夾克，夾克裏面隨便套了件松松垮垮的白T，從方士謙的角度都可以直接看到他嶙峋的胸骨。好看的手指圈著iPhone18Pro，因為手太大，顯得手機都嬌小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很難形容，總之很帥。
怒氣滿一百減五十了。好恨顏狗。
宿舍樓裏面不好說話，方士謙雖然已經出櫃六年，卻也不打算就這麽把自己喜歡校醫（甚至是直男校醫）的事弄得人盡皆知，於是一聲不吭地越過葉修往外走。葉修也沒說什麽，這點兒眼力見兒還是有的，方士謙前腳走，他後腳跟著，兩人一路無話，一直走到了學校操場。
還不到九點，籃球場那邊亮著燈，將半個操場照得很亮，本科籃球隊在打比賽，場地四周圍了好多人，很是熱鬧，加油和交談的聲音遠遠傳來，將另外半個操場襯得格外冷清。
在月光的陰影裏，方士謙聽到身後的人站住腳步，笑著叫了他一聲。
“行了，再走撞墻了。”
撞墻。是啊，他現在可不就是撞墻？車撞墻了知道拐了，股票漲了知道買了，大鼻涕進嘴了知道甩了，愛上直男了知道悔改了。操。什麽事兒啊。
方士謙抹了把眼睛，嘴硬道：“我樂意，你管不著。”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哭哭哭，沒用的東西，就知道哭，簡直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果然，葉修馬上斂了笑意過來，手指勾住他的手腕，臉也湊過來看他。“媽呀，”語氣驚訝，好像見證公雞下蛋，“一米八幾的大小夥子，幹什麽呢這是？”
方士謙一下子轉過身來，和他面對面。
“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可笑？”他紅著眼睛，眼角帶著沒擦幹的水痕，“成天屁顛屁顛往你醫務室跑，跟條狗似的，吐著舌頭哈嘶哈嘶地圍著你轉圈……是，我承認，我有時候也覺得自己特傻逼特沒出息，可是我沒辦法。我就是喜歡你。”
葉修一楞，下意識稍微站直了些。
“我承認一開始我只是覺得你長得好看，是我喜歡的類型，就想接近你看看。我沒談過戀愛，不知道別人是怎麽樣的，但這段時間，我覺得自己就跟有病似的，就莫名其妙感覺越來越喜歡，越來越喜歡，我他媽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眼淚又流出來了。方士謙馬上擡手想擦，旁邊卻有人輕輕把他的手擋開了。
葉修默默拿指節把他的眼淚刮掉，拈著那點水分，輕輕嘆了口氣：“別問我，我也頭一回。”
“……”
？？？
方士謙一下子蒙了：“什麽意思？你不是直男嗎？”
葉修也蒙了，看著方士謙的紅眼圈，憋了半天，才磕磕巴巴地問道：“你，你喜歡直男？”
“你才喜歡直男！”方士謙快要瘋了。
“那你問我是不是？”葉修眨眨眼，突然反應過來，皺眉道，“我什麽時候說自己是直的了？”
啊？方士謙的腦子一時間非常混亂。難道認錯人了？不可能！那明明就是葉修，看葉修這樣子也不像是有雙胞胎的人……真的沒有嗎？不會真是雙胞胎吧不可能吧？
“雙胞胎？”
“關他什麽事兒，你搞對象還想搞倆啊。”
什麽？還真有？！但是……
方士謙回憶著照片內容，那張照片他今天看了幾十次，幾乎盤包漿，男主角的神情他幾乎都能默寫。確實，世界上會存在完全相同的兩個人，可是就連神態也會完全一樣嗎？雖然是和平常那股嘲諷的神氣有所不同，但方士謙確信，那個人就是葉修沒錯。
“等等，你是不是誤會什麽了？”葉修無奈地做了個暫停的手勢，“鬧半天你今兒就為這個？你為什麽會覺得我不是直男……不是，為什麽覺得我是直男？”
他想了想，突然明白了什麽。
“你看到沐橙了？”
木城？什麽木城？方士謙一臉茫然。是說那個女的嗎？
“和我一塊兒吃飯的那個，”葉修看他沒反應，稍微皺了下眉，“沒見過？就那個長頭發，黃色的。”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說沒見過。
葉修看他這表情就明白了，嘆了口氣，無語地說：“你想什麽呢，那是我妹……管我媽叫媽，管我爸叫爸的妹。”
來了，傳說中的驚天大烏龍。
方士謙楞楞地看著葉修，看著對方的神情從無語變成平靜，從平靜變成促狹，再變成熟悉的嘲諷，內心一時翻江倒海，無數想說的話堵在嘴邊，想吐槽，想大叫，想發瘋，想崩潰，更想帶自己鉆學校地縫兒，鉆進去，藏起來。
強烈的羞恥襲來，方士謙猛地嗆了一下，偏過頭瘋狂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咳……咳咳！”
葉修走上前，一邊替他拍背順氣，一邊了然地點頭。
“嗯。”
他笑著說：“裝。接著裝。”
……
與此同時，操場另一邊。
在鞋底與塑膠場地尖銳的摩擦聲中，只見王傑希帶球突破，一個漂亮的假動作晃過了對面5號，直接上籃——
得分！
剛剛擋拆為他創造機會的隊友跑過來和他擊掌，他揚了揚眉毛，下意識回頭去看場邊圍觀的人，想從中獲得來自戀人的甜蜜肯定。
結果他對象心不在焉地拍著手，臉卻扭到了與籃球場相反的另一邊，探頭探腦地也不知道在看什麽。
王傑希深吸一口氣，朝喻文州的方向吹了聲響亮的口哨！
一時間那個方向的人都以為王傑希是在裝逼，不由歡呼起來，一起給他鼓掌。喻文州後知後覺地回過頭來，對上年輕人怨念的眼神，不由展顏一笑，做了個口型。
加油，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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