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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應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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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應白(1)

這是正德十三年的秋日。

還未滿五歲的徐應白趴在徐美人的床邊, 眨巴著剔透的琥珀色眼眸,拉著徐美人的手問:“阿娘要好起來了嗎?”

他戴著小道帽,眉間點一顆朱砂, 手裏拿著一只徐美人剛剛編好的草蝴蝶, 看起來玉雪可愛, 不過因為先天不足,他的臉色不是很好,也不如平常的普通小孩看起來結實。

徐美人半倚在床頭,她消瘦而蒼白,一張臉美得驚心動魄, 她認真的看著徐應白的眼睛, 眼底有化不開的哀傷。

她的性命已經快走到盡頭,如今不過是回光返照, 她很快就會閉上眼睛,長眠不起。

但她不能這樣和徐應白說。

“阿娘也不知道, ”徐美人伸手揉了揉徐應白的腦袋,撒了一個謊, “大概很快就會好起來了。”

徐應白肉眼可見地開心起來:“等阿娘好了, 就可以吃小點心了。”

徐美人無聲地笑笑, 從枕頭裏面拿出一塊綁著紅繩的, 紅白相間的玉。

“嘉陵有娛神節, ”徐美人說, “這是小時候娛神節的巫祝送給阿娘的,說是能保平安。”

她將玉佩系在徐應白的腰間。

“阿娘把它留給你, ”徐美人的聲音越發虛弱, “希望它能保你一生平安無憂。”

徐應白懵懂地看著徐美人,徐美人又揉揉他的腦袋, 輕聲說:“應白以後要聽師父的話,要做一個好人。”

說完,徐美人的仿佛困倦了,緩緩將頭靠在枕上。

“阿娘是不是困了,”徐應白眨巴著大眼睛看著自己的娘親,小聲道,“我給阿娘唱曲兒,哄阿娘睡覺。”

徐美人靜靜地看著徐應白,點了點頭。

垂髫小兒稚嫩的嗓音傳過來,徐美人漸漸紅了眼眶,她吸了吸鼻子,佯裝睡著,實則悄悄看著徐應白的狀況。

唱著唱著,小孩就累了,趴手邊搖頭晃腦地睡著了。

睡夢裏,徐應白恍恍惚惚地聽見娘親的聲音。

“遼遠,”徐美人說,“應白就交給你和觀主了。”

不知過了多久,徐應白從夢中醒過來,他發現自己不在母親的房間,而是在師父玄清子的寢房裏面。他赤著腳下了床,從出生後就一直沒剪的烏黑長發烏溜溜垂到腳踝。

他不安地四處張望,跑出了玄清子的寢房,期間還被長長的衣擺給拌了一跤,跌跌撞撞往徐美人的住處趕過去。

等到了,他探頭往裏面望,徐美人的住處空無一人,梁上懸掛著潔白的綢布。

“阿娘,”小孩的聲音很委屈,“阿娘去哪了?”

身後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徐應白轉過頭,看見了玄清子。

青年逆光看著他,深深嘆了一口氣。

“師父,”徐應白小聲問,“阿娘去哪裏了?”

玄清子蹲下身將小孩抱起來,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她……她去了,很遠的地方,等到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這是徐應白人生中,經歷的第一次分別。

玄清子本想瞞著他久些,但徐應白實在是太過早慧,沒過兩天就知道自己的母親已經死了。

他抱著母親的牌位死活不松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玄清子和道觀裏面的師兄弟、師姐妹焦頭爛額地哄了兩三個時辰都沒哄好,

最後竟然硬生生哭到暈了過去。

把道觀所有人都嚇得夠嗆,急急忙忙背著他下山找大夫。

他自母胎出生就身體不好,道觀裏面又幾乎沒有過這麽小的孩子,因而大家都寵著護著,極盡小心,生怕他生病。

小時候嬌氣的性子就是這麽被養起來的。

而自徐美人去世後,又因為身體不好,時常生病,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小徐應白變得很愛哭,動不動就掉眼淚,玄清子沒辦法,只能整夜整夜地守著,生怕人厥過去就醒不過來了。

有一次,徐應白發現自己師父不睡覺守著他,自那以後,徐應白晚上哭就不出聲了,疼了就咬著被角或是手指,無聲無息地嗚咽著。

玄清子發現之後心疼得要命,拍著徐應白的背安慰,結果惹得孩子委屈起來,一整晚嗚嗚地哭,差點又厥過去。

好不容易熬到正德十三年的冬至日,徐應白滿了五歲。

那時他身體終於好了一些,玄清子背他下山買生辰禮。

這是徐應白第一次下山,他穿著厚厚的衣裳,外頭罩著一件雪白的連帽披風,整個靠在玄清子寬厚的背上,好奇地看著市鎮裏形形色色的大人小孩。

玄清子給他買了一大串糖葫蘆,他咬著糖殼和玄清子坐在了一個賣餃子的小攤子旁邊,因為有些怕人,又怕走丟,躲在玄清子腿邊,死死抓著玄清子的衣角不肯松手。

賣餃子的攤販生意不太好,愁眉苦臉地數著錢幣,他們有三個兒女,哥哥叫大虎,身材像個小牛犢,弟弟叫二虎,瘦得像個麻桿,妹妹叫綠水,紮著兩個小辮,三個人穿著破舊的棉襖,目不轉睛地看著徐應白手裏面的糖葫蘆。

徐應白看看自己手裏的糖葫蘆,又看看三兄妹那渴盼的眼神,把自己手裏的糖葫蘆遞過去給那叫綠水的妹妹,乖巧道:“我吃不下了,給你們吃。”

綠水眼睛發亮地把糖葫蘆接過來,咯咯笑著道謝:“謝謝小哥哥!”

孩子之間的情義建立起來很簡單,徐應白很快和他們混熟了。

玄妙觀裏面只有他一個小孩,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同齡人,第一次有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夥伴。幾個人亂七八糟地玩了一下午。

自母親去世,徐應白第一次玩得這麽開心。

玩了半天,三兄妹才知道今天是徐應白的生辰,他們摸遍身上破舊不合身的棉襖,也沒摸出像樣的生辰禮,他們尷尬地笑笑,有些羨慕地看著徐應白幹凈厚實的衣裳。

他一看就是被養得極好的富貴家小孩。

最後是綠水撿了幾根雜草,給徐應白編了一個草環戴在頭上。

徐應白開開心心地摸著頭上的草環,給了他們三個人一人一個擁抱。

而後徐應白悄悄將自己厚實的連帽披風脫下來,擺在店裏面的角落。

他覺得自己的衣裳綠水大概能穿上。

“等春天夏天你再來找我們玩,”臨近分別時,大虎笑著說,“我帶你下河摸魚。”

“你們會一直在這裏嗎?”徐應白有些困了,揉著眼睛問,“我怕我找不到你們。”

大虎沈默了一會兒:“應該吧,我們明年春天再見,你記得來。”

承諾就此許下。

回程路上,玄清子還撿了兩個乞討的女娃娃。

姐姐叫葉永儀,妹妹叫葉永寧。

兩姐妹也在道觀住下,平日裏在道觀做些灑掃活,偶爾會看見玄清子焦頭爛額地照顧或是哄徐應白。

兩姐妹因此認定這小孩子是個徹頭徹尾的小嬌氣包,還給徐應白取小名叫“嬌嬌”。

幼時的徐應白缺少玩伴,想和這倆姐妹玩,總是眼巴巴地看著她們。

等好不容易逮著機會靠近葉永寧,結果半大女娃掐著腰道:“不行,你就是個嬌嬌,我可不敢和你玩。”

徐應白瞪圓眼睛:“我不是嬌嬌!”

“你還不是啊,”葉永寧扶額道,“你就是一小嬌氣包啊,天天要人哄。”

“我不是嬌氣包!”

“誒——”葉永寧來勁了,正想和徐應白爭個高低,腦袋就挨了一下,一轉頭就見葉永儀如臨大敵地喊道:“你閉嘴。”

話音剛落,徐應白哇地一聲哭了,抽抽搭搭抹眼淚:“我不是嬌氣包!”

兩姐妹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哄人。

哄了半天,勉強忽悠徐應白信了“嬌嬌”是個誇人的稱呼。

到後來,整個道觀都這麽叫徐應白。

一天到晚,道觀裏面“嬌嬌”個不停,連老觀主都一臉慈愛地摸著徐應白的腦袋叫嬌嬌。

冬去春來,萬物覆蘇。

徐應白因為身體不好被關了一整個冬日,終於等來了花草盛開的春天。

他拉扯著玄清子的衣袖一晚上,終於讓玄清子松口帶他下山。

市鎮同以前一樣熱鬧,徐應白如飛鳥入林,快活地在街道穿梭。

他走到記憶中大虎家擺著的攤子,卻沒有看見熟悉的餃子攤。

餃子攤換成了賣糖人的老伯。

徐應白躊躇了好一會兒,鼓起勇氣走上前:“老伯伯好。”

老伯擡起渾濁的眼看他,不耐煩道:“幹什麽?”

“這裏……”徐應白被嚇得後退了一步,小聲問,“這裏的餃子攤呢?”

“餃子攤?”老伯嗤笑了一聲,“你說帶著三個孩子的那對夫婦?那店早開不起來了!前個月被官家逼交商稅,帶著孩子跳冰湖裏,全家都死了!”

徐應白如遭雷擊,楞在了原地。

“你買不買糖人?”老伯橫眉豎眼,“不買趕緊走,別耽誤我做生意!”

那一天,玄清子抱著徐應白回道觀。

“大虎騙人,”徐應白把腦袋窩在玄清子肩膀,“他說要帶我摸魚的。”

他的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他一邊抹眼睛,一邊看向四周。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有許多骨瘦如柴的乞丐在沿街乞討,生機盎然的郊外生著青青草地和姹紫嫣紅的鮮花,裏面掩蓋著在冬日裏凍死而成的森森白骨。

獸鳥生食腐肉,屍骨無人掩埋。

徐應白通紅著眼睛看著這一切,終於不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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