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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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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回家

謝靜微試圖抗議, 可惜胳膊擰不過大腿,還是被自家師祖給提溜到一邊去了。

他委委屈屈地朝徐應白的方向看了一眼,徐應白攤開手, 表示自己也無能為力。

謝靜微癟了嘴, 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另一邊, 玄清子用手裏的拐杖敲了敲地面,指著徐應白不客氣道:“你們都出去,我要和這兔崽子好好算賬,誰準他這麽胡鬧了!”

謝靜微扭頭看玄清子,又扭頭看徐應白, 見徐應白安安靜靜坐著準備挨訓的樣子, 還是忍不住開口道:“師祖別訓師父!師父又不是故意的!”

“你還敢說……”玄清子倒抽一口涼氣,用手指戳了一下謝靜微的腦袋, “你私自跑出道觀,我還沒罰你呢!”

謝靜微頓時噤聲, 怕被玄清子罰抄書,跑上前給徐應白塞了個草蝴蝶, 眼淚汪汪地退下了, 往營帳外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 舍不得挪步子。

徐應白按著手指, 目光放在沒動半步的付淩疑身上。

付淩疑低垂著頭, 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等謝靜微離開, 玄清子長舒一口氣,對著還站在原地沒動的付淩疑道:“這位公子, 麻煩你也離開片刻。”

付淩疑眼皮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身形卻還是半分未挪。他沈默的目光落在徐應白身上。

徐應白面色蒼白,烏黑的長睫垂著, 他眼底有烏青,淺淡到近乎無色的唇有點破損,是剛才不小心被咬出來的傷口。

“唉……”他輕輕嘆了一口氣,自知躲不過這一遭,擡眼對不肯離開的付淩疑道,“出去吧,我要和師父敘敘舊。”

徐應白嗓音溫和:“況且你昨夜也受了傷,正好趁這個時候讓軍醫收拾一下。”

付淩疑手指收攏又放開,聞言啞著嗓子應了一聲好,而後艱難地邁開步子,慢吞吞地離開了。

這下營帳內只剩玄清子和徐應白兩個人。

玄清子跟盯仇家似的看著徐應白。

徐應白:“…………”

他壓下喉間即將湧上來的咳嗽,小聲道:“師父莫氣,弟子這不是好好的。”

“你能耐,”玄清子拐杖重重敲在地上,氣得吹胡子瞪眼,“拿命去撬口子!若是魏照沒那麽自作聰明,行差踏錯一步,你還有命在嗎!”

玄清子說得不差。但凡魏照沒有那麽自負,今日誰勝誰負估計真沒個定數。

況且自己的法子,也確實太過冒險。

徐應白被說得一時啞然,索性閉上了嘴,他安靜了一會兒,伸出手像小時候一樣去搖玄清子那寬大的衣袖。

玄清子瞪他:“我不吃你這一套!!!”

徐應白:“師父……”

沒過半晌兒,玄清子罵罵咧咧地坐了下來了。

徐應白是玄清子親手帶大的孩子,玄清子把他當自己的親生孩子疼,自是舍不得數落太多。在他眼裏,徐應白永遠是他那不讓人省心的小弟子。

手指被碗輕輕一碰,玄清子看過去,徐應白倒了杯水在自己手邊。

“唉,”玄清子哀嘆一聲,“我真是拿你和你娘沒有辦法。”

提到徐美人,玄清子罕見地沈默了一會兒。

徐應白也不再說話。

營帳中安靜了一刻,玄清子問:“你身體如今怎麽樣?”

他火急火燎趕過來,自然不只是為了數落徐應白一頓的。

徐應白按著指節的動作一頓。

良久,他開口道:“藥開始不管用了。”

玄清子眼皮一跳,本就斑駁陸離的頭發因為這話似乎又白上幾分。他動了動嘴,不知道要說些什麽,整個人都蒼老不少,溝壑縱橫的面龐抽動著。

“你……”他想要說些什麽,最後卻也只是重重嘆了口氣。

“弟子也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徐應白輕聲道。

但應該能比前世長吧,徐應白不著邊際地想。

前世的幾場刺殺挨的重傷和南渡曾耗光了徐應白的心力,南渡的最後一個月,徐應白記得自己幾乎到了藥石罔醫的地步,藥灌下去除了麻痹和止痛毫無用處,太醫陳歲到後面幾乎不敢給自己開新方子,因為換過無數次的藥方用藥已經到了極致,再開下去,那具孱弱的身體只會更快地崩潰。

此世雖因付淩疑在,徐應白沒像前世一樣受傷,但耗費心神卻不比上一世少。

甚至更甚。

他的病來源於徐美人身上中的血千夜,那是一種奇毒,不會讓人立刻死去,而是會蠶食浸透人的血髓,中了這毒的人,若不用藥抑制,少則三年,多則十年,溢血而死。

徐應白因母體的保護,再加上早產,中毒不深,從出生之時就開始喝藥,好不容易掙了一條命活,徐美人卻因中毒頗深和早產傷了根本,早早逝世。後來玄清子給徐應白找過無數大夫,無一不說他這副身子因為從娘胎中就帶了病,加之早產,需得好生將養,不得勞心耗力,不然恐有性命之憂,活不過二十五歲。

這也是之前玄清子死活不願意他入世的原因。

徐美人死前將徐應白托付給玄清子,二人都只願這個孩子能平安一生,誰知……

“你……”玄清子一下子老了十幾歲,最後猛地站起身來“跟我回玄妙觀!!!”

“紅塵萬丈事,自有人去管,”玄清子蒼老厚重的聲音響起,“不缺你一個!”

拐杖重重敲在地板上,一聲一聲打在徐應白心上。

他手裏拿著謝靜微塞給他的草蝴蝶,略微發黃的蝴蝶落在他的手心。

徐應白在玄妙觀的小竹屋裏面,有一桌子這樣的蝴蝶,整整齊齊地擺著。

“我也很想回去……”徐應白低聲道。

誰不想回家呢?

前世刀山箭雨中,夜半霜冷,他自夢中驚醒時,也很想回玄妙觀。

那裏是他的家,他曾在那裏長大。道觀裏面有對他無微不至的師父,有在雷雨天裏哄他睡覺的師祖;師叔師伯全都很寵他,就算徐應白要星星,他們也想方設法給他變出來;師兄師姐們更不用說,一個兩個爭著照顧他,輪流給他煎藥,帶他上樹下水玩,還因此經常挨訓;師弟師妹們愛粘著他,求他給編草蝴蝶,見他挨罰還會齊刷刷求情,或者搬個小蒲團一塊陪他跪香。

他在那裏從愛哭嬌氣的小團子抽條長成溫潤如玉的青年。

可是長路迢迢,歸期渺渺。

前世他入世離觀,道號被除,最終客死異鄉,連親口道別都做不到。

“那就回去!”玄清子瞪著眼,“我還能不讓你進山門嗎?!”

“師父,事已至此,”徐應白笑了笑,“我回不了頭了。”

“況且當年離觀之事,按玄妙觀的規矩,我已不再是玄妙觀中人了。”

玄清子聞言深呼一口氣,頹然地垂下自己的手。

魏照已死,捷報八百裏加急送往長安,不日皇帝和寧王都會知道發生在這裏的一切。魏照是寧王世子,是寧王府唯一的男丁,寧王知道此事必然會找徐應白算賬,而如今肅王寧王混戰,齊王姜嚴同樣虎視眈眈。居於長安的魏璋必然希望徐應白能出兵救援。

而劉莽,要的就是他率領疲憊的大軍趕往長安送死。

“當年我不該帶你下山,”玄清子低聲道,“若你不曾見過疾苦,是不是就不會走上這條路。”

“師父,”徐應白搖了搖頭,“弟子幼時頑劣,即便師父不帶弟子下山,弟子早晚有一天會自己溜出去的。”

“這是弟子的命數,”徐應白將那只草蝴蝶放在桌子上,“與旁人無關。”

“等一切塵埃落定,”徐應白道,“若弟子僥幸活著,必然回觀向師父請罪。”

“若不幸身死……”

“別說了!”

徐應白動了動嘴,沒有再出聲。

他知道玄清子不愛聽這些白發人送黑發人的話,換哪一個長輩聽到這些都要生氣。況且玄清子是自己的師父。

可這是沒法回避的事實。

營帳內頓時又安靜下來。

半刻鐘後,玄清子拿起那碗水喝了一口,緩慢地開口:“你娘曾經說過,你的性子和她是一樣倔的,認定一件事就不會回頭。我當時還不信,說你一個嬌氣的愛哭包,哪裏能倔得起來,估計給顆糖就哄好了。”

“如今看來,確實是這樣的。”他聲音愈發蒼老,眼角的皺紋耷拉著,“當年我在崖底將你娘帶回玄妙觀,許多人包括我都曾經勸過她拿掉你治病。她卻拼了命要生下你,然後生生撐著陪了你五年。”

“而你,說了入世,頭往下一磕,道號一除,竟然真的沒有再回玄妙觀一次。”

“我還記得你娘死前求你師祖和我收你進道觀,照顧你,我記得那是她幾年以來第一次求人。”

“為師答應你娘了,君子一諾,重逾千金。”

玄清子說著站起身,往外走去。

“若你有一日身死,師父會親自去接你的靈柩。”

徐應白倏然紅了眼眶。

營帳內只剩下他一個人。

營帳外,紅日初升,光芒耀眼。

徐應白深吸一口氣,平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他站起身緩步向外走去,營帳被他修長的手指掀開,日光剛剛透進去一點,他就被人一把抱住。

付淩疑急切地擁住徐應白,堪稱熾熱的體溫將懷裏仿佛孤單白鶴的徐應白整個籠罩住,他將頭埋進徐應白的肩膀,手臂交叉著,緊緊地環住徐應白單薄的脊背。

徐應白嘆了一口氣,眉目在初晨的光下柔和地不可思議。他修長的手指輕輕地順著付淩疑的長發,烏黑的發絲一圈一圈勾著他蒼白的指節。

“什麽時候來的,聽去多少?”徐應白按著他的脊骨,“還是說你根本就沒走。”

付淩疑沒有回答,只是收緊,又收緊了自己的臂膀。

像個黔驢技窮,已經無計可施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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