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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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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前世

埋完整個道觀的屍體, 付淩疑一人下了山。

他想,就這樣吧,能做的就那麽多了。

但付淩疑還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南渡那幾個月的日子。

他們朝夕相處, 近乎相依為命。

明明那天晚上, 人還好好的啊。

怎麽自己就只離開了一個晚上, 徐應白就沒了。

為什麽要走呢,如果那天晚上沒有走,自己一直待在徐應白身邊,徐應白是不是就不會死……或者就算死,也不是孤零零一個人。

撕扯的情緒叫囂著, 自責後悔與痛苦糾纏在一塊, 疼得付淩疑抱頭蹲了下來,他神經質地偏了偏腦袋, 骨頭哢嚓哢嚓地響著。

他搖了搖頭,強迫自己不要再想去下去了。

人死塵滅, 再想也回不了頭了。

徐應白不會活過來。

付淩疑望向自己和徐應白南渡時的路,他們來時是春日, 草木青青, 也掩不住一路白骨;而今已是深秋, 樹枯葉黃, 餓殍遍野。

他數了數自己帶上的東西, 一個裝著小碎銀子的布袋, 一只已經泛黃的草蝴蝶,還有幾張殘缺不全的道經。

接下來的路, 只剩他一個人走了。

起初, 踏上四方道路時,付淩疑想, 人世間那麽多人,又不止一個徐應白,自己終歸有一日會忘掉的,會釋懷的。

那些相處日子裏漸漸滋生的愛戀,終有一日會被時間消磨殆盡。

只要時間夠長,一切都會好的。

於是付淩疑一路向嘉峪關行進,然後又從嘉峪關東下,從深秋走到初春,又從初春走到冬日,他身上的碎銀給了路邊孤苦無依的婦人、孩子,老人。

裝銀子的布袋後來裝的不是銀子,而是一只草蝴蝶。

而那幾張道經最先損壞,付淩疑已經費盡心思的保留,可是暴雨如註,那些道經全都損毀,成了一團漿糊。

而後是那只草蝴蝶,他在嘉峪關時,碰上兇惡的烏厥騎兵滿身傷痕地撿回一條命,卻發現那個小布袋子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連帶著那只草蝴蝶。

他瘋了一樣重新回到戰場,翻遍了屍身和被火焚燒的焦土,也沒找到那只草蝴蝶和小布袋。

他只能失魂落魄地離開,自己漫無目的地往前走,不知要去往哪裏。

他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他的家人死於當年的一場冤案,他喜歡的人死在亂箭之中,墜入江河連屍體也找不見。他的念想斷得徹徹底底,只一個人踽踽獨行於廣闊天地,像是被丟棄的人,沒有歸處可以去。

分別的那個夜晚,徐應白曾溫聲承諾過,可以去長安找他。

可是徐應白已經死了,徐應白留給他的東西,也全都損壞弄丟了。

長安再也沒有他的故人,他連個念想都沒能留下。

每當想到這些,付淩疑就會喘不上氣來,他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這些事,他假裝徐應白還活著,開始執拗地寫著信,寫自己見過什麽,去到過哪裏,有時還會折花折草塞一小塊泥或是石頭到信封裏面,等碰到了驛使,就把一沓信都交給驛使。

他的字寫得比以前漂亮許多,隱隱有些文人風骨。

然而那些信送不出去,只能日覆一日地待在驛站裏面,等著被焚毀。

仰嘯堂的雅室中,徐應白眉頭緊蹙。

付淩疑的燒退不下來,還隱隱有越燒越高的趨勢。

彼時已經是夜晚,徐應白下午睡了快一個時辰,現在還不困,他看著付淩疑燒得幾乎快要青紫的臉,手指一下一下敲在椅子扶手上。

他轉頭正欲叫孟凡把大夫再請過來,卻忽然聽見了床上人低啞哽咽的囈語。

“徐應白……”

徐應白微微一楞,轉頭看過去,付淩疑神情痛苦,在睡夢中淚流滿面。

他壓抑而悲戚地低聲叫著徐應白的名字,眼淚洇濕枕頭。

這是夢到什麽了,徐應白眉頭皺得更厲害,哭成這樣。

冷風呼嘯,付淩疑陡然驚醒。

落雪簌簌下落,破敗的廟宇裏面只有他和幾個逃難的人。

這裏是定襄郡的一個小莊子,如今已經十室九空。

他喘著粗氣,心跳得極快,撕裂的痛楚幾乎要將他淹沒。

廟宇正中央,是一尊石塑的人像,石像神情悲憫,眼皮垂著,目光落在廟宇眾人身上。

他眉心點了一點鮮明的朱砂,在雪光下亮得驚人。

只是石像周身破損斑駁,底座和身上還生了青苔,石身上到處都是凹陷殘缺的痕跡,是被人用石頭砸的,連眼角處都有一塊陷下去的傷痕,遠看過去,像一滴即將落下的眼淚。

付淩疑怔怔地看著這座石像。

躲在石像底下避雪的老人看著他雙眼通紅地看著這座石像,慢慢解釋道:“這石像是徐大人,徐大人你認識嗎?”

付淩疑僵硬地看著這尊石像,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老人卻自顧自地說了起來:“徐大人在我們定襄當過郡守呢!”

“後來他調職了,我們就籌錢給他建了個廟,徐大人……菩薩一樣的人啊……定襄多少人都是被他救活的……可是後來逃難的人都說他是叛賊!”

“好人沒好報啊……好人沒好報啊!”

老人絮絮叨叨地說著,說完就大哭大笑起來,付淩疑缺卻一句話都聽不進去。

他死死地盯著那尊石像,石像無聲地和他對視,破敗不堪的廟宇外風雪大作,雪從屋頂的漏洞飄下來,落在石像身上。

廟內躺著十幾位流離失所的災民,蜷縮在石像旁邊的一塊空地取暖,石像的影子溫柔地籠著他們。

付淩疑緩慢地靠近石像,伸手去觸碰石像一角,他的指尖神經質地發顫,在感覺到冰涼的觸感時全身都在顫抖,脊骨深深地彎了下去。

徐應白活著的時候救人,死後廟宇被人砸得破敗不堪,卻還是極盡所能地庇護了流離失所的百姓。

他保得住同僚的性命,保得住萬千弋百姓的性命,卻保不住自己的一條命。

付淩疑忍不住失聲痛哭。

為什麽?憑什麽!

石像的目光落在他眼前跪下的男人身上。那悲憫的眼神裏似乎帶著不解——你為什麽哭呢?

你為誰而哭呢?

付淩疑最後踉踉蹌蹌狼狽不堪地從這座廟宇裏面走了出去。

他回望來時的路,又望向他即將要走的路。

天地寂靜,滿目蒼涼,付淩疑恍恍惚惚地意識到,這近兩年的時光裏面,他走的全是徐應白去過的地方……

長安、嘉裕、洛陽、定襄、再到江南又往嘉陵……

他見過很多人,很多事,卻沒意識到他一遍遍來回走的道路,是徐應白曾經走過的人間。

他追不上徐應白已經消失的背影。

付淩疑天真地以為自己能夠忘掉的。可是他不知道有些人會在他那短短的一輩子裏面留下深刻的、去不掉的烙印與傷痕。

忘不掉,也沒法釋懷。

他記不清自己是從什麽時候喜歡上的徐應白,是在自己滿身是血的時候被徐應白皺著眉頭從地上拉起來的時候,還是徐應白垂著眼將那只草蝴蝶拍在自己心口的時候……亦或是徐應白一臉無奈地教自己習字的時候……

他不知道,也記不清楚了。

徐應白對他好嗎?細究起來,似乎也和其他人沒什麽太大的差別。甚至還因為他不夠聽話,性子太野,對他格外嚴厲,動不動就讓他跪著磨性子。

可是徐應白對他不好嗎?

徐應白教他寫字,他會因為他不要命的打法把人訓得焉頭巴腦,徐應白教他理智、克制,教他如何做個人……而不是一個被仇恨裹挾著向前走,只會殺人的瘋子……

付淩疑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徐應白這個人,自己沒法把他從自己這條命裏剔出去。

他被困在了名叫徐應白的囚籠裏面,徐應白墜下江面的那一眼,成了他終生揮之不去的夢魘。

他是被徐應白馴服的孤鷹,是被徐應白養熟的野狼。

可徐應白死了。

所以那樣廣闊的天地,他只走了徐應白走過的那一條路,好似一個兜兜轉轉的,活著的墓碑,終於把自己逼瘋了。

世上之人是有千千萬,卻也只有一個徐應白。

付淩疑向前走了兩步,躺倒在了雪地裏面。

冰涼的雪灌進他的頸窩,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裏湧上哀戚和癲狂。

他走了兩年路,一個人壓抑又痛苦地走了兩年路,他走不動了。

付淩疑狼狽地起身,跌跌撞撞回了那破敗的廟宇。

石像仍舊靜靜地居於廟宇中央。

付淩疑無聲無息地走進來,周遭的人都已經熟睡,沒人發現付淩疑一步一步緩慢地走了進來。

他眷戀地撫著石像的眼角的疤痕,他想要低下頭細細親吻石像的眉目,但還是止住了,最後他只是盯著石像眼角那行如淚滴的疤痕,神情陰郁又瘋狂,又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癡。

“我會給你報仇的。”

“你信我,我一定會給你報仇的。”

“所以你等一等我,等我給你報完仇,就去找你。”

“好不好?”

即便粉身碎骨,他也要拉著那些人下地獄!

滿室寂靜,無人應答。

他扯了扯嘴角,朝神情平靜安寧的石像露出一個扭曲的笑。

而後他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離廟宇不遠處的村子,有人在打鐵花,璀璨的光芒上升又下落,在付淩疑深不見底的烏黑瞳眸裏面落下一點火光。

他回過頭,亮起的燦爛光芒映照在石像身上。

付淩疑深深看了一眼,然後孤身一人走進了大雪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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