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番外

關燈
第48章 番外

師琳萬萬沒想到, 她嫁同一個男人嫁了三次。

第一次是在隱門,於梅花初綻的苦寒之時,因地制宜的辦了樸實的婚禮, 收到了隱門上下的祝福。

第二次跨越了三個月,當日春暖花開, 晨間煙嵐飄渺,暮至雲興霞蔚,在高聳入雲的玄天境內,鐘離莊舉辦了多達百桌的盛大婚禮,天下無人不知鐘離莊的少主迎娶了官宦之後。

第三次婚禮和第二次隔了一個月,師琳和鐘離靖在京城的鏡天玄府中,宴請銀面俠的好友, 兌現請他們喝喜酒的諾言,擺了不下五十桌。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熟得通透。

師琳坐在婚房裏, 自動忽略酒席上傳來隱隱約約的喧鬧,淡定地掀開繡著並蒂蓮的紅蓋頭,坐到桌邊吃瓜果點心。

亥正時分,外頭的響動趨於平靜。

鐘離靖一邊送別沒喝醉的好友, 一邊吩咐下人安頓酩酊大醉的友人入住客房。

有條不紊的妥善安置一切,他摘掉面具回到正院,知道她不喜歡他身上沾染的酒氣,在偏房裏洗漱一番,披著滿天星鬥大步流星回到婚房,見到的就是新娘子嗑瓜子看戲本的畫面。

都是三娶三嫁的“老夫老妻”了, 夫妻倆不似上次洞房那般關了門就幹柴烈火一點就著,著了大半夜, 差點誤了敬茶的時辰。

咳咳,總之,這回游刃有餘。

師琳姿勢不變,隨口問:“櫻師姐和十七哥回去了?”

她左手支撐著斜靠的腦袋,朱唇含著若有似無的笑意,身上還穿戴著一整套的鳳冠霞帔,燭火的照映下,一身大紅襯得肌膚勝雪,擡眸望去時,美眸裏似有瀲灩的水波流動。

鐘離靖視線落到她身上,裏頭隱藏著火星子。

慵懶的姿態為她增添了一抹動人的風韻,她的容貌本就長得嫵媚,此時含情脈脈地看人,珠脆的嬌聲尾調也微微上揚,比尋常時候多了分勾人的妖嬈,千嬌百媚不過如此。

他慢慢關緊屋門,隔絕了外邊的紛紛擾擾,嗓音霎時變得低沈:“十七哥公務繁重,戌初便走了。”

老皇帝自啟王暴斃後就病了,一直未見起色,容王上個月被冊封為太子,目下代理朝政。

龍元旌在監國後忙得腳不沾地,舒櫻伴他左右,上次他們在玄天境大婚時舒櫻他們沒去成,這次離得近,終於抽出一點空來討杯喜酒喝,喝完就得回去批閱山高的奏折。

在其位謀其政,任其職盡其責,這是沒辦法的事。

師琳招呼他坐過來,邊剝花生仁邊問:“我們什麽時候回玄天境?爹娘只許我們下山七天呢。”

從邊關回到玄天境,他們父子有過約法三章,他成婚後必須肩負起少主的責任,未經允許不可擅自離莊,就算經過允許,也得在規定期限內回到鐘離莊。

鐘離輝祎批準他下山七天籌辦這場婚事,今天是最後一天,明天即是歸期。

本該如此,鐘離靖有些遲疑:“十七哥缺人手,他叫我去幫忙。”

她問:“那你是怎麽想的,可願入朝為官?從此平步青雲,成為兩袖清風的青天大老爺?”

“不……我不喜入朝堂,我喜歡廣闊的天地,江湖更適合我。”

他只是不忍義兄為難,有心相幫,可實在不願被規矩眾多的官職束縛住,且同僚間爾虞我詐的風氣令他看不慣。

師琳劈裏啪啦剝花生瓜子,語氣輕快:“文武百官一個蘿蔔一個坑,空缺的職位自有很多人擠破腦袋去競爭,大家通過詮選後各司其職,兩全其美,而你要明白一件事,朝廷永遠都在缺乏好官。”

每個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他在江湖裏才能發揮出最大的長處,若是進了廟堂難免束手束腳,還不如悠游江湖來得自在。

她把一小抓幹果仁塞進他掌心裏,接上前話:“十七哥是真心邀請,卻不見得忍心要你為難,若是你不想去的意願占了上風,回了即可,十七哥絕不會怪你,或許反而松了口氣。再說咱們家已經出了一個武將,你能做的事大哥也能做。”

鐘離靖啃著果仁,覺得這話很中肯。

鐘離清改邪歸正後,經過和龍元旌兩個月的並肩作戰,有了一定的戰友情,加上有他做紐帶,龍元旌不計前嫌,培養鐘離清成為自己的心腹。

龍元旌用人不疑,如今鐘離清是從三品鎮西將軍,他暫時在黑羽司做陸寧的副手,日後龍元旌登基,陸寧晉升禦林軍大統領,鐘離清就順理成章接管黑羽司。

黑羽司幹著錦衣衛差不多的活,鐘離清能加入黑羽軍,說明龍元旌真的很重視他,好鋼用在了刀刃上。

鐘離靖和大哥不同,他對當官一點興趣都沒有,不過,這或許是個很不錯的借口。

他笑得意味深長:“你前天不是遺憾沒能多陪我闖蕩江湖?現在機會來了。”

師琳茫然回視,不解何意。

“你明日就知道了。”鐘離靖捏住她的下巴,輕輕轉過她的臉,湊上去輕啄美人香頰,在她耳畔呢喃,“上次沒能好好看清你穿嫁衣的樣子,這回就這麽穿著……慢慢來?”

他本就忍耐了很久很久,回了玄天境還要準備好幾天婚事,洞房當夜猴急得差點把她的嫁衣撕成破布。

事實證明忍太久不是什麽好事,一旦猛禽開閘,某人逮著機會就大快朵頤,哪管什麽日夜,實在是太無恥!太下流!太舒爽……不是,太沒羞沒躁了!

往事不堪回首,沒想到他不僅沒收斂,還玩出了新花樣。

師琳面上生了粉霞,惱羞地捶他胸口:“胡說什麽呢!”然後小小聲說,“穿著不行,嫁衣會沾上痕跡的,讓人瞧出來我還怎麽活?”

鐘離靖腦袋搭在她頸窩裏,抱著她誘哄:“站著來?這樣不易沾到,我抱著你,你不會受累的。”

師琳被他作亂的手弄得逐漸飄飄然,但並未完全進入狀態,腦海裏尚有神智。

以前也試過站著,她被拋上顛下也累的好嗎!

她沒來得及發表意見,鐘離靖先下手為強,兩條蘊藏著磅礴力量的鐵臂輕松抱起人,得逞地輕笑。

……

兩套婚服最後都弄臟了,皺巴巴的,慘不忍睹。

鐘離靖一大早就被她打發去洗衣裳,他摸摸鼻子,當真乖乖去洗,洗完夫妻倆招呼留宿的客人用早飯。

送走最後一批友人,他去書房寫信寄回鐘離莊。

師琳端著果碟來找他,站在他身旁瞄了眼信上的內容,他把太子招攬他的事寫上,然後說他要好好考慮清楚,所以暫時先不回鐘離莊了。

比起繼承家業,鐘離輝祎更願意他和大哥一起為官,如此一來,哪還會催他們回去,巴不得他留在京城裏當官呢。

她忍不住斜睨他,食指戳著他的項肉,嬌嗔:“給了爹希望,最後又讓他失望,你可真是個壞東西。”

鐘離靖放飛信鴿,伸手攬過美人腰,略微使力,溫香軟玉抱滿懷,挑眉:“昨夜你可沒少罵這根壞東西,今兒還來,就這麽不解氣?明明你後來纏著我……”

師琳趕緊一把捂住他的嘴,防止他繼續說下去。

她指的是他整個人,他指的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夜間受不住了時,她就說它是壞東西。

鐘離靖眼裏滿是笑意,笑裏有幾分邪氣,改為輕吻她的手心。

師琳索性就這麽坐在他腿上,叉了一塊瓜果塞進他嘴裏堵住,免得他又說出什麽令人面紅耳赤的渾話。

他笑瞇瞇地摟著美人兒,嚼完香甜的瓜果,小日子別提多舒心。

*

離了鏡天玄府,二人提著禮品趕往桃源居,去探望數月未見的好友。

他們成婚三次,佘三刀一次都沒到場。

回歸江湖路的第一站,他們自然少不得去桃源居瞧一瞧。

桃源居還是老樣子,竹林蔥郁,菊田茂密,秋千架仍如舊,只是大門緊閉,路中央的雜草無人清理。

“靖哥,你看。”師琳指著匕首釘在門板上的一封信。

鐘離靖取下拆開,是老佘的筆跡,念道:“展信安,知你們成婚,我心甚慰,我不喜熱鬧,喜酒就不喝了,我外出雲游去,歸期不定,藥廬裏留有禮金,自取,勿念。”

將信紙搓成粉末,他悵然若失:“去得這般幹脆,不怕我真燒了他的寶貝菊花。”

師琳握上他的手,柔聲說:“佘大哥願意主動離家,說明他在嘗試放下執念,這些菊花於他而言已經可有可無。”

有些事,有些情,永遠烙印在了內心深處,就算無舊物來睹物思人,也一生都不會忘懷。

鐘離靖暗嘆一聲,從墻根的一塊大石頭下摸出鑰匙,熟練地開鎖。

藥廬中放置了幾十瓶藥丸,每一瓶底下墊著一張紙條,什麽藥、治什麽病、吃多久、服用多少劑量都寫得一清二楚。

這數目怕是一兩年的量。

師琳拿起一瓶解毒丹端詳,感慨:“佘大哥看著兇神惡煞,誰想得到是個愛操心的性子。”

“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在樹林裏跟人決鬥,我本在樹上小憩,被吵醒後在一旁看熱鬧。後來見他遭人暗算,我看不過去幫他打掉暗器,事後他怪我多管閑事,對我很是兇惡呢。”

跟他決鬥的人是有魔教之稱的紅蓮教的長老,那人被佘蓮用三刀砍死了。

正是那一戰讓他一夜名揚天下,人稱“佘三刀”,也正是那一戰讓他們兩個一起被紅蓮教追殺。逃亡的路上,他們成了一條船上的螞蚱,不得已互幫互助,沒想到日久見人心,他們一好就好了六年之久。

回首這段往事,竟每一處細節都歷歷在目,恍如昨日,鐘離靖搖頭失笑。

師琳聽完很是羨慕。

有隱門管著,她行走江湖多年就遇不上這樣的朋友,或者說就算能遇到,她生怕朋友被桑齊下毒手,硬生生掐滅了這種可能性。

鐘離靖曲起食指,輕敲她的眉心:“用得著羨慕?成為你的丈夫之前,我難道不是你的生死之交?”

說的在理,她捂著被敲過的地方,抿唇一笑。

他撿了四五瓶藥塞包袱裏,牽著她往外走。

*

下山後,二人攜手闖蕩江湖。

去年他們帶著辛晴在隱門居住的那段時間,鐘離靖早出晚歸,沒以面具示人,所以隱門的人並不知道他就是銀面俠,他用銀面俠結識的好友裏除了佘三刀,誰也不知道他是鐘離莊的少主。

因此,眼下除了龍元旌、舒櫻、佘蓮和他的家人,無人知曉銀面俠的真實樣貌。

游山玩水時,鐘離靖幹脆沒戴面具,只有路見不平挺身而出時,銀色面具才重現天日。

夫唱婦隨,在他成為銀面俠時,她就以紗巾遮面,他切換到鐘離莊少主的身份,她就以真面目示人。

久而久之,銀面俠娶妻的消息不脛而走,引得銀面俠的迷妹們扼腕長嘆,不少人暗中打探銀面俠的妻子是何許人也。知情者守口如瓶,不知情者渾水摸魚亂說一通,導致說什麽的都有,誰也打聽不出來可信的消息。

師琳和鐘離靖沒把風言風語放在心上,他們由北向西,再從西往東,走走停停,游歷了大半年,隨手救了好些人,也見識了不少有趣的人和事。

有一事令人印象深刻,天下第一鎖匠勞工和天下第一開鎖好手周工偶遇,二人窩在一個鐵匠鋪裏比試。

兩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子神交已久,這次碰上面就較真起來了,非要一決雌雄。

二人吃住都在鋪子裏,姓勞的老頭子揚言要打造出無人能解的好鎖,沒有他打的鑰匙絕對開不了;姓周的老頭子覺得這話是在打他的臉,氣得吹胡子瞪眼,要勞工隨便打,要是他解不了鎖他就從此跟他姓勞。

鐵匠鋪裏吵吵鬧鬧,勞工在打鎖的時候,周工就在一旁指點江山,時而說用另一種材料更好,時而嘲諷勞工沒打好鎖他就已經知道怎麽開了。

勞工哪聽得這些喋喋不休,經常氣性上來了就同他幹架,一天都得打幾個來回,鋪子裏頭的物什越打越少。

過了一個月,打鎖的進度沒拉長多少,兩個當事人倒是天天鼻青臉腫。

他們夫妻路過的時候,兩個小老頭正打得不可開交,他們連忙上前勸架。

這一勸可不得了,周工得知師琳也有開鎖的好手藝,一時興起要收她為徒,刺激勞工說不用他本人出手,讓徒弟來就能開了他的破鎖。

勞工聽不得這挑釁,硬是要收鐘離靖為徒,說是徒弟對戰徒弟才公平。

可憐他們這對恩愛的新婚夫妻被卷入兩個老頭的恩怨裏,被迫分成兩個對立的陣營,一個跟著勞工打鎖,一個跟著周工精進開鎖技能。

本想著多一門手藝傍身也挺好,夫妻倆抱著好好學習的精神跟隨自家的師傅,然而他們很快就明白他們純粹是想多了。

不知道是老頭們反應過來這便宜徒兒收得太隨便,狡猾的不肯盡心傳授,還是老頭們本性如此,雙方坐下來沒一會兒就演變成了罵戰,然後一言不合就開打。

他們忙著勸架,一天勸到晚,哪裏學得到精髓。

待了幾日,老頭們嫌棄小夫妻總阻撓他們打架,不耐煩的把他們轟出門外。

灰頭土臉的逃離鐵匠鋪,夫妻倆心有餘悸,一致認為寧願對戰千軍萬馬也不想繼續留在那裏,半夜三更睡得正香的時候屋頂被他們打架掀翻了的那種日子,實在是過不下去了。

鐵匠鋪往前走沒多遠是青城派的地界,遠遠就能聽到山腳下的市集熱鬧得很,敲鑼打鼓響了足足一刻鐘。

鐘離靖側耳細聽,認出鼓點:“鎮上在舞獅。”

語畢,炮仗震天響,聽著有好幾種鞭炮輪流放。

又不是年節,這陣仗屬實罕見。

師琳和他對視一眼,決定前去一探究竟。

平樂鎮人來人往,不止是尋常百姓,還有不少趕來看熱鬧的江湖人,他們都在討論著一件新鮮事——艾蓉又雙叒叕比武招親了。

艾蓉癡戀銀面俠人盡皆知,她前幾回在臨口鎮比武招親醉翁之意不在酒,沒想真的以武力挑選夫婿,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為了引出銀面俠。

不過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假冒銀面俠的人去了不少,真的那個不曾現身。

現今銀面俠已娶妻,她等的自然不是他,而是真的在物色夫婿,只不過規則變了,打贏她並不等於抱得美人歸,勝者若是人品和能力過不了關,她是不嫁的。

即便如此,參賽的人源源不斷。

來都來了,不去湊個熱鬧說不過去,師琳對那位武林四大美女之一的艾蓉姑娘挺好奇的。

除了對情敵的一丁點在意,主要是其他三位美女紛紛嫁了金龜婿,就剩這位艾姑娘雲英未嫁,導致追捧她的人越來越多,她的事跡時不時登上江湖“熱搜”,去哪都有人提起,聽多了當然會好奇。

師琳興致盎然,鐘離靖其實不想去,見她感興趣,只好如她所願。

他們到的時候擂臺已經開打了,臺上有一男一女,女子一身紅衣,身材高挑,長得花容月貌,的確是難得一見的大美人。

至於那個男的,不重要,等他打贏了再去註意也不遲。

臺下叫好聲不斷,沒多久,那男子被打下了擂臺,躺在地上好久才起得來,他狼狽不堪地鉆出人群,一瘸一拐的逃離而去。

艾蓉從容地彈走衣裙的飛灰,嫣然而笑:“第十五個也敗了,還有誰?”

美目流轉,她一一掃視臺下眾人,目光不可避免的停駐在全場最俊美的男子身上;莫說是平樂鎮,整個江湖都難以找出這等樣貌的男人,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她當然喜歡俊俏的郎君。

那俊男很眼生,想必是剛來不久,沒來得及歡喜,她註意到那俊男站在最外圍,手裏牽著一位身穿茜色羅裙的年輕女子,那女子挽著婦人髻,生得極白,容貌不在她之下。

可惜他有夫人了,不然他上臺的時候,就沖他極品的相貌,故意輸給他也不是不行……唉,這年頭怎麽她看上的都有主了。

艾蓉不動聲色地滑走視線。

“我來!”一個白衣公子上臺,彬彬有禮地抱拳,“姑娘,請。”

艾蓉收回目光,心道這位長得也俊,但願他有些本事,別跟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軟腳蝦似的,沒過幾招就兩股戰戰,她連放水都不好放。

她打起精神,抱拳:“公子請。”

兩人登時交起手,一紅一白的人影在臺上你來我往的交纏,她打人'拳拳到肉,他卻有所保留,始終不肯對她用盡全力。

男俊女美極其養眼,臺下的歡呼聲更熱烈了。

師琳搖了搖兩人握在一起的手,輕聲問:“你認識那位公子嗎?他可有勝算?”

“見過兩面,似乎姓古,藥王谷的弟子,風評挺好,據說是位謙謙君子。”

鐘離靖仔細回憶,到底是萍水相逢,搜腸刮肚亦說不出別的來了,轉而回答她的第二個問題。

“有些懸,藥王谷醫武雙修的弟子是少數,盡管古公子武功不錯,可他唯恐傷到對手,不肯用盡全力,怕是難以勝過艾姑娘。”

古公子明知勝算渺茫還要冒險上臺一試,可見不是心血來潮,而是奔著打擂來的。

師琳想起方才艾蓉多看了他兩眼,笑問:“你和艾姑娘如何相識?她剛才真的沒認出你來?”

“她離家出走在臨口鎮開了間酒樓,我在那裏用膳當天,青城掌門的仇家來鬧事,我不忍那些人綁走一個小姑娘,出手相助,她為答謝我免了我酒菜錢,留我住宿店裏,我不喜吃白食,留下銀兩在房中,當夜便走了。”

鐘離靖確信她沒認出自己來,畢竟他在江湖上都戴著面具,而這次沒戴,她方才那意義不明的眼神,他亦不知是為何意。

師琳不敢置信:“這麽簡單?”

“就這麽簡單。”他非常誠懇。

她不死心地追問:“難道你們沒有過再會?或者不小心有過什麽特別的接觸?”

比如救人的時候來個老套的公主抱轉圈圈啦,倒在一起時再不慎親到啦什麽的,影視劇裏英雄救美的戲碼不都這麽演,然後美人從此淪陷非君不嫁,這可太典中典了。

鐘離靖堅定地搖頭:“並沒有。”

師琳若有所思。

那麽這出英雄救美的戲碼裏,極大可能是英雄和美人看待事物的視角不同了。

在他眼裏,這種舉手之勞再正常不過,他救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這次只是其中一例,實在不足掛齒,再過幾年都想不起來有過這回事。

聽說艾蓉被嬌寵長大,她離家出走,說明以前接觸外人不多,那一次應該是頭一回被門派以外的人搭救,她可能覺得新鮮,可能是愛慕強者,也可能是他正常的舉動給了她什麽錯覺,所以芳心暗許。

不得不說,就有過一面之緣,艾蓉甚至都不知道他長什麽樣子,而且他一直以回避來婉拒她,艾蓉那麽多年來都始終不變心,這也太強了……

師琳很佩服艾蓉的毅力,幸好他們沒有再會,否則她豈不是多出一個難以對付的情敵。

不過走不到一起的感情註定是有緣無分,有些事強求也求不來。

臺上的比武仍在繼續。

眾人看了半晌,太陽曬得頭頂火辣辣的,那兩人還是沒分出勝負來。

忽然,艾蓉一拳砸向古公子的面門,古公子原本有機會避開,可那樣就得使出九成功力應對,萬一她不能及時卸掉他的全部掌力,她會受傷的。

古公子沒有猶豫多久,他沒用九成功力出掌,只選擇了太極拳以柔克剛,好歹待會兒被她打到的時候自己傷得沒那麽重。

艾蓉看出他臨時換了招式,那麽多次比武招親了,她打下臺的男人足有上百個,沒有一個男人像他這般擔心她受傷而不肯使出全力。

她心中一動,鬼迷心竅打偏了,拳頭擦著他的俊臉落空。

臺下發出陣陣歡呼,看來觀眾對這位古公子寄予厚望。

師琳覺得不對勁,又瞧不出是哪裏不對。

鐘離靖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艾姑娘讓了。”

不然適才那一招古公子扛不過去,早被打下臺去了,哪還能好好站在臺上陪她繼續你推我拉。

聽他小聲分析艾蓉具體讓在哪個節點,師琳瞧著上面越打越歡的二人,忍俊不禁,這何止是放水,簡直是放了個汪洋大海了,可不是郎有情妾有意?古公子有戲,非常有戲。

鐘離靖喜歡看勢均力敵的對戰,或者是真的那種打架,覺得這種假模假樣沒意思,反正事後會聽旁人提起是個什麽結果,早就不想逗留,見她被曬得臉蛋紅撲撲的,問道:“走麽?”

她差不多猜到後續,看不看完比武都一樣,頷首:“走吧。”

沒離開多遠,身後爆發出一聲歡呼,掌聲異常熱烈,想必是勝負已分。

他們回頭,只見艾蓉倒在臺上,古公子快步行至她身邊,彎腰,朝她伸手,嘴裏在說著什麽話。

艾蓉怔怔望著他,有些膽怯,又有些期待的把手搭在他掌上。

她紅著臉,害羞地別過眼去,下一刻卻被男人猛然拉起,她一時沒站穩倒在他懷中。

“這個好這個好!比前頭那些強!”

“我的老天爺,終於有人打贏她了!”

“嫁給他!嫁給他!”

臺下掌聲更烈,有人歡快地吹起口哨,打趣的聲音一個接一個,最後變成異口同聲的催婚。

師琳和鐘離靖對視一眼,欣慰一笑,轉身離去。

*

十月中旬,龍元旌終於排除萬難,為舒家和李家沈冤昭雪,迎娶舒家女舒櫻為太子妃。

太子大婚在即,他們結束往東而去的行程,轉道趕回京城參加。

成婚當天,一對新人是最忙碌的,師琳和鐘離靖不想他們百忙之中還要招呼自己,全程易容觀禮,直到儀式完成後才以真容現身。

鐘離靖和龍元旌許久不見,有很多話要聊,兩個人找個角落把酒言歡去了。

師琳陪著舒櫻待在新房裏,抒發對大仇得報的喜悅,其中有很多感慨。

如果家裏沒有發生巨變,她們不會誤入隱門,而是待在各自家裏,過著衣食無憂的日子,修習很多種技能,成為名副其實的金枝玉葉,沒準她們還會一見如故,成為手帕交。

時光無法倒流,一切美好的猜想不過是轉瞬即逝的煙花,徒留寂寥。

師琳拉著她的手,忍住落淚的沖動,哽咽道:“還好十七哥賢明,將來定是位明君,想必不會再有像我們這樣遭遇無妄之災的‘罪臣之女’。”

“但願如此。”舒櫻回握她,欲言又止,“琳兒,你真的不願接管滿月樓?”

九兒隨她入宮,以女官的名義留在她身邊,滿月樓就剩十珠在頂著了。

她名義上還是滿月樓的樓主,很多事務都是她在打理,但總有事態緊急又一時半會傳達不到宮中的時候,十珠沒有管理的天分,這種時刻就需要有個能決斷的主事之人。

師琳不是不明白她的難處,可是她這邊有心無力:“師姐,我不是不願意,你是知道的,玄天境離梅谷太遠了。”

她總不能三天兩頭往梅谷跑,和鐘離靖聚少離多吧?那就本末倒置了。

舒櫻也覺得自己強人所難了。

她們商量了許久,決定折中一下,十珠遇到來不及經過層層傳遞匯報進宮的急事時,就傳信到鐘離莊要師琳代為決斷,皇宮戒備森嚴不易傳消息,往玄天境傳消息總比皇宮快。

定好此事,鐘離靖那邊聊得差不多了,他們識趣的不再打擾新婚夫婦。

師琳和鐘離靖趁機到鎮西將軍府,和大哥見了面。

鐘離清給他胸口來了一拳,同時板著臉訓人:“臭小子!拖著不回家四處游蕩,不知道家裏人會擔心?爹娘可是三天兩頭催我幫忙趕你回去。”

鐘離靖能躲,但沒躲,疼得齜牙咧嘴,不服氣:“我們可不是亂晃,沿途救了好些人呢,再說我們每旬日都寄信回家報平安的。”

“就算如此,娘也很擔心你!你就不知道偶爾回去看看她老人家?”

“回去了哪還出得來……”

“你說什麽?!”

見他捏緊拳頭作勢還要再打,鐘離靖腳底抹油,熟練地躲到師琳身後。

在鐘離莊時也這樣,但凡他惹爹娘生氣,躲娘子身後就能逃過一劫,省了好多頓毒打,娘子就是他護身的萬金油!

師琳化身護夫工具人,趕忙求情:“大哥寬心,我們不會在外游歷太久,到了年關就回去了。”

鐘離清收回手,不快地瞪自家二弟:“看在弟妹的份上饒你一回。”

鐘離靖對父兄的教訓向來是左耳進右耳出,在將軍府用了晚飯,尋思著面已經意思意思見過了,笑瞇瞇地拖走自家娘子——他還約了人吃宵夜。

師琳見他戴回面具,心知他是去見銀面俠時結識的人,跟著戴上面紗。

當初在邊關參戰的一眾武林高手裏,大部分人重回江湖,有幾個人選擇成為了武官,鐘離靖去見的便是這些朋友。

五人在酒館裏敘舊半個多時辰,暢談這段時間遇到的事,酒喝了六大壇,他們三人有兩個要當夜職,不能再繼續,這才散了場。

街上正是熱鬧的時候,師琳和鐘離靖還不想回去那麽快,齊齊摘了面罩,手牽手去逛市集。

太子大婚的緣故,滿城張燈結彩,今夜尤其熱鬧,攤販的吆喝和絡繹不絕的行人構造了花天錦地的景象。

容王成為太子後,出臺了一條條有利民生的政策,雖不比百年前的盛世,但百姓安居樂業,虞朝一年比一年安穩了。

兩人逛著街,一路吃吃喝喝,玩得很開心。

師琳發現街上有人賣面具,跟他同款的面具賣得最好,好幾家都脫銷了。

這半年多來,他們碰到過好些個“銀面俠”,有些是不願露面卻又想行俠仗義的好人,學著他戴面具行善積德;有些是故意假冒銀面俠的惡人,專行坑蒙拐騙之事。

後者被他倆收拾了一通,其他好的“銀面俠”也會去打擊壞的“銀面俠”,時間一長,百姓變得警覺,沒那麽容易被壞的銀面俠忽悠。

師琳看到一個買了銀色面具就立刻戴上的男子,對身旁的人笑道:“現在你就是當眾重戴面具,別人也認不出你就是初代銀面俠。”

鐘離靖樂見其成:“我倒是盼著銀面俠越來越多。”

如今銀面俠不單單是指一個人,而是一個打抱不平又不求回報的群體,這樣的人當然是多多益善。

師琳往深處去思索。

以他而今的聲望和影響力,求財得財、求權得權,出去開宗立派定是一呼百應,而且武林盟主之位空了數十年,他是當代毫無爭議能穩坐這個寶座的人。

只要他公開身份,可以說凡是他想要的東西皆唾手可得,可他沒有那麽做,他隱隱於市,查無此人。

並不是人人都能抵擋住這些誘惑,師琳挽著他的臂彎,望著他棱角分明的臉,再次淪陷在他堅毅的目光裏。

“為何這樣看著我?”鐘離靖在啃她吃不完的糖葫蘆,偏頭含糊地問。

“我在想,我夫君真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她聲音甜絲絲的。

鐘離靖頓住步伐,傾著上半身靠近她,假裝不高興:“你現在才發現?”

“不是,是因為這一點,我在此時此刻更愛你了。”

即使是做那閨房樂事,他們也很少把愛掛在嘴邊,默契讓他們無需把話說得太直白,經常是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想說什麽、做什麽。

正因為少,面對她的直率,他總是難以招架,譬如此刻,望著她亮晶晶的眼眸、燦爛的笑臉,他的心率不爭氣的拔高了。

鐘離靖懷著滿腔柔情,靜靜地看她,想攬她入懷,不顧一切地告訴所有人,他的娘子是世間最好的女人。

選擇她,喜歡她,愛上她,是他此生最明智的決定。

師琳沒註意他轉暗的眸色,她見到了熟悉的面孔,驚喜地拽他的衣角,指著那處:“你看!那是不是翠雯?”

鐘離靖順著看去,確實遇到了老熟人。

翠雯身懷六甲,在一個首飾攤前彎腰看手鐲,她拾起一支銀鐲對光細瞧,旁邊一個魁梧的男子扶住她,那男人臉上有道疤,但長得英武。

男人和她說著什麽話,掏出錢來欲給老板,翠雯攔住了,她似乎還沒下定決心要不要買下。

偶遇故人,緣分不淺,怎麽說都得過去寒暄幾句。

鐘離靖咬掉最後一個糖霜裹的山楂,手指一彈,竹簽精準投進路旁裝垃圾的竹筐裏。

他摸出面具戴上,牽著她走過去。

“翠雯!”還沒走近,師琳松開他,高興地小跑上前。

翠雯看清來人,忙放下鐲子,驚喜地喚:“恩公!”

兩人歡歡喜喜的手挽手。

她們久別重逢有說不完的話,吱吱喳喳的往下逛,註意力卻都不在兩旁的攤位了。

鐘離靖和翠雯的丈夫林捕頭跟在後頭,男人們眼睛盯著各自的妻子,不鹹不淡的閑聊。

聽完他們走後翠雯的遭遇,師琳很慶幸當時還是捕快的林捕頭對她多加照拂,不然她一個女子在這世道裏會吃不少苦。

師琳視線移向她的肚子,語氣溫柔:“幾個月了?”

“快五個月了,已經感到胎動了,你摸摸看。”

翠雯帶著她的手搭到自己的孕肚上,可惜寶寶好像感覺到了生人的觸摸,她摸的時候寶寶怎麽都不動,她的手一拿開,寶寶又動了。

幾次三番都沒感受到傳說中的胎動,師琳遺憾地收回手。

翠雯悄悄往後瞧一眼,偷笑:“你挽發了,想來你們成親了吧?”

師琳大方點頭:“不久前的事,我們曾去給你送過請帖,你不在家,鄰居說不知你去了何處,很久沒回去了,剛才見到你,我們松了口氣。”

“害你們擔心了,成親後我就搬去他家裏了,偶爾才回去一趟,他待我極好,我以前根本不敢想我能過上這麽美好的生活。”

翠雯撫著大肚子,一臉幸福。

女人的話語和表情能作假,眼神裏的光彩卻不會,何況翠雯比記憶中胖了一些,看她雙手養得細嫩,想來很久都沒幹過活了,她被照顧得很好。

師琳把心落回肚子裏,無事一身輕。

夜色漸濃,幾人不知不覺走到了結尾。

臨別之際,翠雯報了現在的住址,然後和丈夫一起再次向他們道謝,說鐘離靖救了她的性命,師琳改變了她的人生,都是如同她再生父母般的存在。

師琳和鐘離靖連忙避開他們的鞠躬,說了好些祝福他們的話,兩對小夫妻這才依依不舍的分別。

送走翠雯他們,師琳和鐘離靖見隔壁就是花街,於是故地重游,去了他們初見那日的那條街,不過沒進怡紅院,只在附近晃悠兩圈,然後滿足的回到鏡天玄府歇了一夜。

*

次日。

兩人帶上祭品去了李家墓地,告知九泉之下的親人李家翻案的好消息。

在師琳的指導下,鐘離靖用斷情刀給墓碑刻字,時隔十二年,一個個隆起的土包終於刻上了他們的名字。

從這時起,師琳恢覆了李姓,她前世姓師,這輩子既然托生李家,她甘願成為真正的“李師琳”。

走出墓林,天空烏雲密布,兩人沒帶蓑衣,迫不得已去到破廟避雨。

剛踏進懷慈寺,雷雨大作,酉正時分天便黑透了。

鐘離靖生了火,瞧著天色說:“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了,咱們得在這裏過夜了。”

師琳無所謂,反正是第四回了,來這個地方都比去她京中的那所小院還勤。

她靠著他的肩,回想翠雯的大肚子,忍不住摸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突發奇想:“你說,我會不會很快就孩兒了?”

“隨緣吧,”鐘離靖給火堆添柴,低頭親了她一口,“生孩子太辛苦,咱們只生一個好不好?”

那當然好,師琳像是吃了一斤蜜,心裏別提多甜。

他能體諒女子的艱辛是好事,不過萬一公婆不同意怎麽辦,畢竟這個時代普遍存在重男輕女的現象,她若是生個女兒,公婆不願意把鐘離莊傳給孫女怎麽辦?

師琳擡起頭,趴在他肩上,委婉的試探:“如果我生的是女孩呢?”

鐘離靖一點就通,知曉她擔心什麽,出言安撫。

“我喜歡女兒,小小的人兒沖我軟軟地喚父親,我的心都要化了……你別擔心爹娘那邊,咱們成親那日娘就悄悄跟我說了,她對子嗣方面很開明。”

她頭一次聽說此事,眼睛一亮:“真的?”

他信誓旦旦:“真的,娘生我時難產,受了很多罪,他們將心比心,不會逼迫我們傳宗接代的,再說還有大哥呢,我們就是不生,鐘離家的香火也斷不了。”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師琳滿意地靠回他肩上。

長夜漫漫,時辰還早,不如做些睡前運動鍛煉身體。

鐘離靖遙想上次留宿這裏夜不能寐的酷刑,這次就更來勁了,發誓定要補回來。

加上之前趕路累得沒心思胡來,好不容易到了京城又碰上她來了癸水,他足有十幾日沒吃上肉了,頭一次隔那麽長時間。

他的手悄然探上一處軟腰,她半推半就,成了他的好事。

外面風雨交加,裏面水乳交融。

行至興起,鐘離靖想起青樓裏聽到的某些把戲,腦袋一熱脫口而出:“叫聲爹來聽聽?”

師琳迷迷瞪瞪,著急地催促:“爹爹~你快點呀!”

喊完,二人同時楞住,空氣裏只餘下嘩啦啦的雨聲。

沈默了片刻,他伏在她身上悶笑了好久好久……而她羞恥地捂著臉好久好久……默默祈禱孩子千萬別來那麽快,否則他們這對不靠譜的爹娘就沒臉見孩子了。

咳咳,總之,不知是出於什麽心理,他們這一夜過得格外亢奮以及賣力。

隔日一大早,他們接到了家書,信上父母反常的沒催他們回去,只是貌似不經意的提了一嘴他爹病了,道是沒大礙,還讓他們別放在心上,好好的游山玩水。

字面上,父母看似通情達理,但內核怎麽看都在表達一個意思:父病,若孝,速回。

知父莫若子,鐘離靖表示:“假的,他們在誆我們回去。”

話雖如此,身為子女卻不能真的不回去盡孝。

二人日夜兼程南下,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玄天境。

鐘離莊建在半山腰上,能欣賞到對面遠處於青山之中傾瀉而下的大瀑布,除了東面的瀑布壯景,周圍群山環繞,陰天時雲嵐相接,迷霧繚繞;雨天時峰巒青翠欲滴,水霧蒙蒙;晴天時碧空如洗,詩情畫意。

玄天境一年四季山明水秀,鳥語花香,鐘離莊巍峨的建築群如同靜置此間的天宮,非常有遺世獨立的意境。

從山腳到鐘離莊共有一千二百個石階,好在來往的人都是武林中人,用輕功趕路即可,不必一個臺階一個臺階的往上爬。

回到莊裏,果然見到鐘離輝祎生龍活虎,一點生過病的痕跡都沒有。

見到他們回來,父母大喜過望,他們緊接著就是不自然的表示他爹早上剛痊愈,就是這麽湊巧。

師琳和鐘離靖哪裏會信。

回了家就難出去了,起碼鐘離靖這個少主沒事很難出門;鐘離輝祎和辛晴寵她,她這個少夫人還是比較自由的。

一個人出去玩沒意思,師琳幹脆陪他早上看書、中午對賬本、下午練功。

有時候兩個人比武玩玩,從這個山頭打到那個山頭,興起時摘摘野果嘗鮮、逗逗山林間的生靈、在瀑布底下洗洗鴛鴦浴。

師琳感覺山中的日子還不賴,沒想象中那麽枯燥,反而住著挺舒心的。

就連以前一心想出去的鐘離靖都覺得這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很奇妙,明明只多了一個她,這住了二十四年的玄天境居然變得有趣起來了。

小夫妻就此收心,安分居家。

不過鐘離靖很忙。

鐘離莊有不少產業,素日裏還有很多人情往來,玄天境周邊的地界在鐘離莊的管轄範圍內,如果境內發生什麽事,比如有江湖人鬧事、械鬥什麽的,鐘離莊都得出面管制。

這些事,鐘離輝祎通通丟給了鐘離靖去處理,平時待客什麽的都是由他這個少主來。

夫妻一體,師琳想幫他分擔差事。

在辛晴手把手的教導下,她快速上手鐘離莊的事務,幫了鐘離靖很多忙,人情往來什麽的由她負責,也能跟他分攤賬本,要是江湖上有什麽重要的聚會,夫妻倆帶上玄洺和彩繁他們代表鐘離莊去參加。

漸漸地,所有人都發現,從前不學無術的紈絝少主浪子回頭,改過自新。

如今人人都知曉鐘離靖武功不錯,才德兼備,都嘆虎父無犬子。

*

落雪紛飛,又逢隆冬。

老皇帝沒能熬過新年,殞於十二月初。

辦完喪事,緊跟著登基大典,昔日的容王,即後來的太子,他們的十七哥龍元旌,成為了虞朝的新皇。

時至年尾,鐘離清放了假,新晉的黑羽司鐘離首座帶著禦賜的“天下第一莊”金匾歸家。

在這喜慶的節骨眼上,師琳查出有了身孕。

鐘離輝祎和辛晴可高興壞了,因辛晴有過難產的經歷,他們二人將她照顧得格外精細,就差把她當菩薩供著了。

唯有當事人面面相覷,這日子怎麽算都是在破廟那夜懷上的。

……孩子的爹娘這麽荒唐亂來,有種很對不起這孩子的感覺。

不管怎麽說,這都是好事一樁,果真每到破廟一次,他們之間就發生質的飛躍。

師琳安心養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公婆待她太好,好到丈夫碰一下她,公婆就橫眼過來,生怕他沒輕沒重傷到兒媳。

每到此刻,鐘離靖就無奈地舉起雙手,示意他真的沒有動手動腳,然後發自內心的覺得自己是撿來的,她才是親生的。

一日,小夫妻在自己院子的書房中忙裏偷閑,他打趣說爹娘偏疼她,他就像個不受待見的上門女婿。

辛晴碰巧來找他們,聽見了這話,進門白了兒子一眼:“娘養你二十幾載,疼你的時候還少了?你媳婦才成我們家的人不久,你就把人拐去過那餐風露宿的苦日子,這像話麽?為娘還沒找你算賬,你倒是胡咧咧起來了。”

鐘離靖乖乖聽訓,期間敏捷地躲過她擰耳朵的動作,生怕她真的算賬,他心虛的閉嘴裝啞巴。

只有在家人面前,他才展現這麽鮮活的一面,也只有在他娘面前,他才大氣不敢出。

師琳當稀罕畫面看,捂嘴偷笑。

辛晴懶得理他,轉頭拉著她的手,笑容滿面:“兒呀,我給你挑了幾匹布料,都是你們年輕人愛穿的花色,繡娘已經在為娘院中了,你去瞧一瞧怎麽樣?”

“好,謝謝娘。”

婆媳倆挽著手走遠。

鐘離靖孤單寂寞冷,尋思著去廚房順幾塊點心打發時間,剛一動,玄洺在外頭伸著脖子期期艾艾。

“少主,莊主說……說您今天不對完帳不能出這個門。”

得,哪都去不了了。

他認命地坐回案前。

如此這般翻過年,辛晴對師琳的照料愈發精細,每日都過來給她診脈,甚至請了她專精小兒婦科的老姐妹到莊裏小住,直到以後師琳出月子為止。

鐘離靖已經很久都沒能在白天好好抱媳婦了,爹娘甚至在商量要不要讓他們夜裏分房睡了,他差點崩潰。

這都是什麽爹娘!他們從成婚後就待兒媳比兒子好!爹娘疼媳婦是他期望的,他不是對這個不滿,他是覺得他們對兒子太苛刻了點,居然連媳婦都不讓摟了!說是他們成親才一年,擔心他血氣方剛夜裏熬不住動手動腳……到時候指不定會出事。

鐘離靖覺得很冤,他哪是那麽不知輕重的人。

他逮著機會接近自家娘子,小聲說:“爹娘就是沒事做才管我們太嚴,咱們得想個折子。”

師琳也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她又不是一碰就碎的雞蛋,爹娘太緊張了,而且吧,她其實也想同他親近。

她偎進他懷中,滿足地抱著他的窄腰,期待地問:“你有什麽好主意?”

他眼珠一轉,腹中壞水冒泡,笑容裏帶上了三分邪氣:“你等著瞧好戲吧。”

鐘離清假期的最後一日,晚膳席間,鐘離靖看看安靜幹飯的自家大哥,再看看父母,食不下咽,欲言又止,唉聲嘆氣,引起了所有人的註意。

鐘離輝祎皺眉:“有話就說。”

鐘離靖一臉“這可是你們讓我說的啊”的表情,可看著自家大哥還是遲遲不肯開口,仿佛還有什麽顧慮。

辛晴催道:“靖兒,在家裏不妨直言,你大哥不會怪你的。”

鐘離清哪還吃得下去,他放下筷子,斜眼望去,惜字如金:“講。”

鐘離靖立即告狀: “娘,今日大哥午睡說夢話,大哥抱怨您偏心,說是您先張羅我成家,卻對他不聞不問。”

默默看他表演的師琳差點被雞湯嗆到,禍水東引,真有你的!

鐘離清驚愕不已,對上父母異常關愛的視線,腦袋搖成撥浪鼓,否認三連:“不是,沒有,他瞎說!”

辛晴和鐘離輝祎哪肯信,他們很是自責,大兒子不在身邊,他們平時管不了那麽遠,何況大兒子沒有心怡的對象,他們就多在意小兒子和兒媳這邊一些。

鐘離輝祎給妻子打了一個眼色,這種時刻還是做母親的出來說話比較好。

辛晴溫柔地拍拍大兒子的手:“清兒,我們沒有疏忽你,本來我和你爹過了年就要給你說親的,你二十有六,是該找個伴了。”

鐘離清實際上一點都不著急!

他連忙跟父母解釋,但父母陷入深深的愧疚裏,把他的實話都當成了寬慰,更加想彌補他。

他百口莫辯,只好暗自生悶氣。

看戲的鐘離靖別過頭去,雙肩聳動,瘋狂竊笑。

師琳悄悄擰一把他腰間的軟肉,示意他差不多得了,別欺負老實人太狠,狗急了還跳墻呢。

鐘離靖立即轉回身,面上一本正經。

鐘離清坐他們對面,哪能註意不到他的反應,他在桌子底下狠狠向對面,鐘離靖早有預料地躲開,他踢空了,他暗暗冷哼,雙腳並用。

桌子就那麽點大,躲得了一次兩次,躲不過三次五次。

桌面紋絲不動,桌子底下,兄弟倆用腿腳過了好幾招了。

眼看他們打得越來越火熱,桌布隱有晃動,鐘離輝祎擔心妻子的水杯灑了,無法再裝作視而不見,分別一腳頂回一個兒子的招式,輕松制服兩個兒子。

鐘離清沒消氣,對二弟喊道:“你幹嘛害我?!”

鐘離靖一臉委屈:“大哥冤枉我!我問你,你今日可有午睡?”

“有是有,可是……”時間很短,應該不會做夢,而且他一點印象都沒有。

鐘離靖打斷他的話,一口咬定:“這不就是了,你睡著了當然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麽話,我路過的時候可是聽得一清二楚!”

鐘離清惱怒反駁:“我沒這麽想過!更可不能說這樣的夢話!”

鐘離靖不慌不忙:“我再問你,你睡著的時候,手裏可還握著一個粉色荷包?”

“……”他一瞬間僵住了。

鐘離清不擅長說謊,默認等於承認。

鐘離輝祎和辛晴對視一眼,喜不自禁,他從不用粉色之物,那荷包絕對來源於女子,能讓他握著荷包入眠,他定然喜歡上了那女子。

鐘離清猛然起身,神色慌亂。

辛晴連忙抓住落荒而逃的大兒子,追問究竟是個什麽情況。

晚飯結束,鐘離靖心滿意足地攬著香軟的娘子回房。

時間還早,夫妻倆窩在軟榻中看話本,他用兩種聲線輪流給她念書上的字,讀到女性的臺詞時,還會捏著嗓子模仿軟綿綿的女聲,把她逗得合不攏嘴。

念了二十頁,師琳拿起榻上矮桌的茶杯,餵他茶水潤口。

一杯見底,兩人聊起飯桌上的事。

鐘離靖十分得意:“爹娘的重心會轉到大哥身上,忙著給大哥張羅嫂子,起碼有兩個月沒空管咱們了。”

他們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哪怕是夜裏抱在一塊,只要不鬧出動靜,就不妨事。

除了真刀撞真槍,不是還有很多閨房樂事可以挖掘?他表示很感興趣,很願意今晚就跟她一起探索。

鐘離靖伏在她耳邊說悄悄話。

素什麽股的,師琳紅了臉,輕捶他的胸口,嬌嗔:“哎呀,你這人真是……”

他沒躲,挑眉:“真是什麽?”

“真是討人喜歡。”她的話來了個急轉彎,臉紅得不成樣子,但勇敢地說出了真心話。

鐘離靖眉歡眼笑,當即下榻,輕松的來個公主抱。

師琳摟著他的脖子,還有一事不明,問道:“大哥真的有喜歡的姑娘了?”

他抱著美人走向大床,語氣篤定:“以我對大哥的了解,肯定是的。”

夢話是編造,荷包卻是真的。

大哥不辦公的時候是個悶葫蘆,回家後天天對著荷包發呆,也不知道寫信給人家姑娘表達相思之情,再這樣下去,人姑娘跑了怎麽辦。

所以他才來這麽一出,讓爹娘提早跟進此事,好歹助個攻什麽的,幫大哥早日抱得美人歸。

後來的許多年裏,鐘離清很感謝自家二弟幫忙推了一把,否則那姑娘就被家裏人給許配出去了,哪還有他後面的好事。

當然,那是後話了。

寒風呼嘯的冬夜,師琳窩在他懷裏,鐘離靖用錦被裹著她,綿綿繾綣,抵足而眠。

紅綃帳暖,夙夜情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