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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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回溯
衣落落睜開眼。她看到了一座金色的宮殿。
準確說, 這裏並不算是一座宮殿，空曠虛無的空間中盛滿金色的光，讓人自然而然和宮殿、神殿聯系起來。
這不是她預計的樣子。雖然藍星的記憶早已不剩什麽, 但她就是知道，藍星不會是這樣。而且這裏冷冷清清，除了自己, 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可聿歲不是說過，任務完成後自己就會回到原來的世界，回到她的家嗎？
衣落落現在又變成了靈體狀態，和第一次從江晦靈臺中出來的樣子差不多。那一次她知曉來到穿雲大陸的任務，這一次卻是迎來任務結束。
聿歲沒有出現, 就連向來吵鬧的小洛都很安靜。衣落落在金色的宮殿中飄來飄去, 將這裏仔仔細細看了一圈。
這裏很奇怪。
沒有裝飾, 沒有墻壁柱子, 甚至沒有任何邊界。衣落落覺得自己已經走了很遠，可每次擡眼，看到的都是相同的畫面。
她漫無目的地飄了很久, 原本沈下的心又開始劇烈跳動, 那些被摒棄掉的想法重新回歸。
如果她之前的那些猜想其實是對的呢？如果這真的不是一次穿書呢？如果......這裏就是她來時的地方，是她的家呢？
終於衣落落看到了其他的東西，遠處空中懸浮著許多金色的光團，走近看去, 發現那些是金色碎片, 像是暗夜中的點點星辰。
她無端覺得這些金色碎片很是熟悉, 好像自己在什麽時候也見到過相似的場景。
這個陌生的環境、這些金色碎片讓她感覺很安全。探求真相的想法無比迫切, 於是衣落落伸出手，輕輕落在那些金色碎片之上。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上飛去, 耳邊是迷離模糊的聲音，有風聲，還有許多人說話吵鬧亦或是哭泣的聲音。
她在聲音的漩渦之中飄向雲端，靈魂被抽離的感覺又一次襲來。金色的光暈之中，下方懸浮著的金色碎片隨之緩緩上升，一顆圓球緩緩凝聚加入它們之間。它們盤旋在衣落落身體四周，最終化為流光湧入衣落落的身體中——
心臟的位置。
藍星上方的混沌之地，聿歲望著手中的金色杯盞，視線已經凝固在同一個位置很久。杯中水流激蕩，那些金色液體像是沸騰了一般，不斷化為水汽逸散，直至杯中的最後一滴液體也消失不見。
“和你預計的時間分毫未差。”聿歲僵直坐著，金色眼瞳閃了閃，喃喃道，“原來那麽久之前......你就算好了自己的死期。”
從這一刻起，那些刻意遺失的東西會重新回歸，蜿蜒成一條時間之河，將世界的意外闖入者帶回正軌。
只是那條河流的起點很遠也很難捱，埋葬全部真相的土地......並不是什麽好地方。
*
“洛苡，這就是你找到的唯一解決方式嗎？用全部的神力進行回溯，去和那只魔賭一個可能？”
聿歲跨越遙遠的距離趕來，俯視下方混亂動蕩的穿雲大陸。黑紅變成這裏的主色調，穢氣叢生，三族死傷無數，那位新誕生的魔主懸在半空，清雋面容之上是一雙冷寂的眼。數不可計的魔息從他身體中逸散，混雜著穢氣席卷全大陸。
他渾身未沾染到一絲鮮血，可下方以他為中心，卻已形成了一條血河。他冷冷望著四處逃竄的人或是妖或是魔，手指輕動，便又是成百上千的生靈化為死寂枯骨。
“不是全部神力。”
“是，一半回溯，一半交由他人。”聿歲直接被氣笑，“結果有什麽區別嗎？你還不是死得透透的！”
祂死死望著身邊神色淡淡的清瘦女子，她額心的那一枚金印光芒已經黯淡了許多。這是祂第一次這樣失禮地同洛苡說話，祂向來把祂當做最好的前輩，只是這次洛苡做出的決定實在讓祂難以接受。
“不是所有世界都會永遠存在，你比我更早成為神祇，不會不懂這個道理。”聿歲深吸一口氣，身上衛衣帶子幾乎被扯斷，“數萬年前穿雲大陸的穢氣已經失衡，你苦苦維持這麽久，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
“可那個魔......”聿歲指了指下方，心中的火幾乎要竄出腦頂，“可那個魔戾氣太重殺孽太重，穢氣和他產生共鳴後直接失控，而成倍增長，穿雲大陸覆滅已是必然，你何須如此強求！”
“世界覆滅不是先例，時間生死有定數，沒有一個神會像你這樣。”聿歲苦勸道，“你應向上接管新的世界，而不是為這裏殉葬。”
“可是聿歲，我是在這裏誕生的。”洛苡輕輕道，“我在這世界的上方看了這麽久，守了這麽久，慢慢的我就發現，我突然做不到了。”
“做不到永遠俯瞰世間做一個高高在上的神祇，做不到看著這裏變成地獄，做不到身懷神力卻拋下這裏離開。”
“不知從哪個時候，我變得......不像一個神祇了。”洛苡輕笑一聲，沒有停下動作，金色流光源源不斷從她指間湧出，註入一只杯盞中。
“還有，你別怪他。”洛苡眼睫低垂，眼眸凝在下方唯一顯眼的身影上，“他是被推到這個位置的。”
“隨波逐流，喪失自控，為何不是他的錯？”
“何必拿神的標準要求他。”洛苡無奈道，“他只是個血脈相斥的普通生靈。”
“況且你是神祇，現在卻已然情緒失控。”
“就像你說的那樣，這個世界的覆滅是定數，而他不過是壓垮這個善惡失衡世界的最後一根稻草。”洛苡目光悠遠，空曠無界的神殿被主人的情緒影響，饒是聿歲都感受到心變得沈甸甸。
“我現在只是後悔，後悔當年沒有再出格一些，沒有再堅定一些。”洛苡輕撚指尖，將杯盞最後的空餘填滿，“如果我能陪他再久一些......”
她說著說著卻一頓，而後搖了搖頭：“沒有如果。”
“神祇插手世間的程度亦有定數，你無法逾界。”聿歲替祂補充完剩下的話，“那次你擅自插手，已經受到懲罰，幾乎喪失神祇之位。”
“是啊，還有穢氣需要處理，縱使是他......我也難以做到更多。”
洛苡自誕生而起，從迷迷蒙蒙地生出神智，好奇觀察身邊的一切，再到擔起神祇職責，安靜註視世間已有數十萬年。
祂以旁觀者身份凝視蕓蕓眾生，看得久了，那些如出一轍、大抵相似的生靈便不再有什麽吸引力。職責之外，祂觀察生靈的時間變得越來越短。
直到遇見這一個意外。
或許這也不是意外，穿越萬年才誕生的孩子，本就已然匪夷所思，更何況這個孩子的體內還是完全相斥的兩種血脈。
於是神祇停駐在這個有些特殊的生靈身上的目光，便多了些。
被註視的人並不知曉，可多了幾分的目光卻讓神祇找到了些最初看見世間的感覺——
好奇。
想要改變。
想要進入世間。
可神祇不能入世。
經歷數十萬年神祇的好奇心一旦燃起並不會輕易熄滅，如果自己不能入世，那不如換個新的方式。
於是視線凝在那個生靈身上的時間越來越多。洛苡驚奇的發現，越來有那麽多東西，祂花了數十萬年竟都不曾知曉，或者說，那些東西已在時光中被祂淡忘。
可神祇需要處理的事實在太多，祂不能將註意全然放在自己感興趣的地方。於是洛苡再次騰出空的時候，卻發現那個生靈身上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明明只過了那樣短暫的時間，為何會這樣？
祂調取過往片段才知曉那個生靈究竟經歷了什麽。只是祂到底是旁觀者，對他的變化並不是完全理解。
為什麽不能再忍忍呢？
為什麽......就讓自己到了這樣的地步？
忙碌的時候已經過去，於是洛苡反覆看著這個生靈的生活，從過往到現在，點點滴滴。
祂漸漸懂了些，在這一過程中也生出許多不同的情緒和想法。只是懂得有些，又實在有些晚。以仙墮魔毀滅世界的結局，還是到了。
世界搖搖欲墜，神祇看著成長的那個生靈，將最鋒利的劍插進了這片土地的最深處。
“萬年前的那次大戰我幹預太多，現在我已無法再插足世間。我想了許久，祭出神力回溯是唯一的辦法——縱使這只能換來一個可能。”
“我本就是因這裏才能誕生，若有轉機是最好，若不能......一同覆滅又何妨？”洛苡素來清冷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絲笑意，祂轉過頭朝聿歲道，“活了這麽多年，已經夠了。”
“你你你、你真是！”聿歲因這句話又生氣了些，只是洛苡意已決，祂說什麽估計也沒有用。他緊緊抿唇，衛衣兜裏的手緊握成拳。
“所以具體的回溯方式是什麽？”半晌，聿歲垂著頭，聲音悶悶。
“聽說藍星最近流行一種穿書文學。”洛苡道，“我打算效仿。”
“不過這次我不要穿成其他人，我要進入江晦的身體，從他的視角看世界，了解他的內心，成功的可能性會更大。”
“只是回溯實在有太多未知，所以聿歲，我需要你的幫助。”
“我他媽
都來了。”聿歲沒忍住爆了粗口。祂知曉洛苡的計劃後火速處理完手裏的事情過來。一來是想再勸勸洛苡能不能改變計劃，二來則是已經做好勸說不成反要幫忙的準備。
洛苡從不求人，這次竟求祂把自己送入死亡。
洛苡聽這句話就知道聿歲已經答應，她笑了笑，輕輕拍了拍祂的肩。祂曾幫過聿歲一次，之後這個年紀稍小的神祇慢慢變成她唯一的朋友。
“回溯之後我大抵會喪失所有記憶，所以我可能需要你幫我編一個身份背景。”洛苡規劃道，“隨便一個藍星身份就行。”
“穿書一般需要一個任務，我的任務......就是阻止江晦黑化毀滅世界。你很喜歡看藍星的文化作品，具體的東西，可能需要你幫我完善完善。”洛苡無奈攤開手，“我現在的神力怕是有些不夠用。”
“任務失敗我就會與穿雲大陸一同消失——”
“若成功了呢？”聿歲壓抑著瀕臨失控的情緒，啞聲道。
“唔......這種理想化的結局我都不敢輕易想。”洛苡笑道，“那就是世界留存，新的神祇接管這裏。”
“回溯之外的另一半神力，就是為了塑造新神。”
“我此舉實在違抗定數，因而我的結局......只能有一種。”
——寂滅於天地之間。
只是這句話洛苡沒有說出口，祂和聿歲相視一眼，知曉兩人皆知。
“我凝視世間多年，太知曉心易變。改變他人心意應當很難，對他......應當更難。所以我會留出部分神力應對意外，這一部分還需你幫我處理，在特定的時候才能夠激活。”
洛苡不知又從哪裏變出來一枚小巧的金珠，將它塞進聿歲的手裏。
“還有最後一部分.....我留給自己。”洛苡把裝著一半神力的杯盞也遞給聿歲，繼續道，“若任務完成，我希望有時間能夠讓我知曉真相。到那時，我應當也不會遺憾了。”
“大概就是這樣了，更多的我一時想不到，需要麻煩你幫我想想了。”洛苡笑著揉了一把聿歲的腦袋，開玩笑道，“還人情的機會交給你了，畢竟再往後......你也沒機會了。”
“哦對了，還有名字。”洛苡臨走前又突然道，“我要換個名字，換成......衣落落吧。”
“我見穿書文學中這樣格式的名字比較多，說不定可以給我帶來好運氣。”
洛苡不想在這裏停留更久，祂說得輕松，但本應擁有無盡生命的神祇主動走向死亡，祂並沒有自己想象得那樣勇敢。
拖得越久，祂越會清楚自己未言明的遺憾。
神祇心臟的角落不知何時住進了一個小小的生靈，而這個角落，註定會成為最大的遺憾。
只是洛苡想到的變數還是不夠多。
祂不知自己的神識太強，聿歲替祂編織的身份背景並沒有在記憶中停留多久。
祂不知聿歲受到時空亂流阻礙，比計劃時間晚了不短的時間才到達那裏，讓變成衣落落的她知曉任務。
祂不知聿歲不顧懲罰，用自己的神力處理變數，並讓那顆儲存神力的金珠變大了許多倍，足夠她任務完成或者失敗後，還能再停留一段時日。
祂也沒有想到，這次並不尋常的“穿書之旅”，除了改變江晦心意之外，還會對兩人產生什其他影響。
衣落落終於睜開眼。
失落的記憶和心臟回歸，那些不確定的、沒有想清楚的事情終於有了答案。
原來是一場註定會死亡的回溯。
原來一次次的意外都是提示。
原來那時聿歲的話是這個意思。
原來......她現在對江晦的感覺，叫做喜歡。
聿歲比她想得要更聰明，衣落落不會知道總臺中輔助她的“小洛”，其實是自己的心臟。
聿歲存了些私心，祂口口聲聲對衣落落說讓她“用愛感化”，可卻將最重要的心臟封鎖。藍星的神祇不想讓情感成為洛苡的枷鎖，祂不喜歡那只魔，祂希望最後的最後，洛苡還可以清醒地認清自己的心。
回歸的神祇緩緩降落在無界的神殿中，她眨著燦金的眼瞳，以一種全新的方式打量著自己，打量著四周。
遙遙傳來聿歲的聲音：“恭喜任務完成。”
衣落落輕撫胸口，卻道：“其實並沒有完成。”
“那是他的事。”聿歲清楚這句話的意思，光幕雖然消失，但神祇仍然能感知到江晦體內的黑化值變化。
黑化值清零許久的江晦尋找衣落落許久未果後，沈寂許久的黑化值又一次開始波動。
“你不能永遠將自己變成扯住他的一根繩子。”
“我當然不能。”衣落落搖搖頭，“我沒有時間。”
“這些能量還能讓你存在一些時日。”聿歲聲音沈沈，說出殘忍事實，“這是我能動用最多的神力了。”
“我知道，謝謝你。”
“洛苡，你來我這裏待著，我看看能不能尋到新的辦法。”
“不必了，任務還沒有結束。”
“你還準備回去？”
“是啊。”衣落落無奈一笑，“多虧了你的能量，不然到最後我也只是半途而廢。甚至可能在神魂清醒的時候，又一次親眼看見世界覆滅。”
“你還是不怪他？”
“怪什麽？”衣落落道，“第一視角和旁觀者視角的確相差太多，若之前因不懂還有些事想不明白，現在這些困惑，倒是都消失了。”
“人和神的生活，太不一樣。某個角度而言，數載春秋，勝過我數十萬年看過的山川河流。”
“你的時間並不多，若你仍在世間，就算我再能找到新的辦法給你神力，你的神魂無法承受，依舊會持續潰散。”
“我知道。”衣落落低嘆一聲，“可有些事情，就是要在世間才能做到。”
“所以我需要更快地找到辦法，讓他能夠早日離開我這根繩子。不過這個方法，我應該已經找到了。”衣落落聽著胸腔中心臟個跳動的聲音，這聲音從未那樣清晰。
她找到了最厲害的束縛之物。
“洛苡，你——”
“聿歲，謝謝你。”衣落落打斷他的話，聲音輕輕。
“回溯的那一刻，洛苡已經死了。”
“現在的我......只是衣落落。”
她接
下來要做的事，也只能是衣落落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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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落落睜開眼。她看到了一座金色的宮殿。
準確說, 這裏並不算是一座宮殿，空曠虛無的空間中盛滿金色的光，讓人自然而然和宮殿、神殿聯系起來。
這不是她預計的樣子。雖然藍星的記憶早已不剩什麽, 但她就是知道，藍星不會是這樣。而且這裏冷冷清清，除了自己, 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可聿歲不是說過，任務完成後自己就會回到原來的世界，回到她的家嗎？
衣落落現在又變成了靈體狀態，和第一次從江晦靈臺中出來的樣子差不多。那一次她知曉來到穿雲大陸的任務，這一次卻是迎來任務結束。
聿歲沒有出現, 就連向來吵鬧的小洛都很安靜。衣落落在金色的宮殿中飄來飄去, 將這裏仔仔細細看了一圈。
這裏很奇怪。
沒有裝飾, 沒有墻壁柱子, 甚至沒有任何邊界。衣落落覺得自己已經走了很遠，可每次擡眼，看到的都是相同的畫面。
她漫無目的地飄了很久, 原本沈下的心又開始劇烈跳動, 那些被摒棄掉的想法重新回歸。
如果她之前的那些猜想其實是對的呢？如果這真的不是一次穿書呢？如果......這裏就是她來時的地方，是她的家呢？
終於衣落落看到了其他的東西，遠處空中懸浮著許多金色的光團，走近看去, 發現那些是金色碎片, 像是暗夜中的點點星辰。
她無端覺得這些金色碎片很是熟悉, 好像自己在什麽時候也見到過相似的場景。
這個陌生的環境、這些金色碎片讓她感覺很安全。探求真相的想法無比迫切, 於是衣落落伸出手，輕輕落在那些金色碎片之上。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上飛去, 耳邊是迷離模糊的聲音，有風聲，還有許多人說話吵鬧亦或是哭泣的聲音。
她在聲音的漩渦之中飄向雲端，靈魂被抽離的感覺又一次襲來。金色的光暈之中，下方懸浮著的金色碎片隨之緩緩上升，一顆圓球緩緩凝聚加入它們之間。它們盤旋在衣落落身體四周，最終化為流光湧入衣落落的身體中——
心臟的位置。
藍星上方的混沌之地，聿歲望著手中的金色杯盞，視線已經凝固在同一個位置很久。杯中水流激蕩，那些金色液體像是沸騰了一般，不斷化為水汽逸散，直至杯中的最後一滴液體也消失不見。
“和你預計的時間分毫未差。”聿歲僵直坐著，金色眼瞳閃了閃，喃喃道，“原來那麽久之前......你就算好了自己的死期。”
從這一刻起，那些刻意遺失的東西會重新回歸，蜿蜒成一條時間之河，將世界的意外闖入者帶回正軌。
只是那條河流的起點很遠也很難捱，埋葬全部真相的土地......並不是什麽好地方。
*
“洛苡，這就是你找到的唯一解決方式嗎？用全部的神力進行回溯，去和那只魔賭一個可能？”
聿歲跨越遙遠的距離趕來，俯視下方混亂動蕩的穿雲大陸。黑紅變成這裏的主色調，穢氣叢生，三族死傷無數，那位新誕生的魔主懸在半空，清雋面容之上是一雙冷寂的眼。數不可計的魔息從他身體中逸散，混雜著穢氣席卷全大陸。
他渾身未沾染到一絲鮮血，可下方以他為中心，卻已形成了一條血河。他冷冷望著四處逃竄的人或是妖或是魔，手指輕動，便又是成百上千的生靈化為死寂枯骨。
“不是全部神力。”
“是，一半回溯，一半交由他人。”聿歲直接被氣笑，“結果有什麽區別嗎？你還不是死得透透的！”
祂死死望著身邊神色淡淡的清瘦女子，她額心的那一枚金印光芒已經黯淡了許多。這是祂第一次這樣失禮地同洛苡說話，祂向來把祂當做最好的前輩，只是這次洛苡做出的決定實在讓祂難以接受。
“不是所有世界都會永遠存在，你比我更早成為神祇，不會不懂這個道理。”聿歲深吸一口氣，身上衛衣帶子幾乎被扯斷，“數萬年前穿雲大陸的穢氣已經失衡，你苦苦維持這麽久，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
“可那個魔......”聿歲指了指下方，心中的火幾乎要竄出腦頂，“可那個魔戾氣太重殺孽太重，穢氣和他產生共鳴後直接失控，而成倍增長，穿雲大陸覆滅已是必然，你何須如此強求！”
“世界覆滅不是先例，時間生死有定數，沒有一個神會像你這樣。”聿歲苦勸道，“你應向上接管新的世界，而不是為這裏殉葬。”
“可是聿歲，我是在這裏誕生的。”洛苡輕輕道，“我在這世界的上方看了這麽久，守了這麽久，慢慢的我就發現，我突然做不到了。”
“做不到永遠俯瞰世間做一個高高在上的神祇，做不到看著這裏變成地獄，做不到身懷神力卻拋下這裏離開。”
“不知從哪個時候，我變得......不像一個神祇了。”洛苡輕笑一聲，沒有停下動作，金色流光源源不斷從她指間湧出，註入一只杯盞中。
“還有，你別怪他。”洛苡眼睫低垂，眼眸凝在下方唯一顯眼的身影上，“他是被推到這個位置的。”
“隨波逐流，喪失自控，為何不是他的錯？”
“何必拿神的標準要求他。”洛苡無奈道，“他只是個血脈相斥的普通生靈。”
“況且你是神祇，現在卻已然情緒失控。”
“就像你說的那樣，這個世界的覆滅是定數，而他不過是壓垮這個善惡失衡世界的最後一根稻草。”洛苡目光悠遠，空曠無界的神殿被主人的情緒影響，饒是聿歲都感受到心變得沈甸甸。
“我現在只是後悔，後悔當年沒有再出格一些，沒有再堅定一些。”洛苡輕撚指尖，將杯盞最後的空餘填滿，“如果我能陪他再久一些......”
她說著說著卻一頓，而後搖了搖頭：“沒有如果。”
“神祇插手世間的程度亦有定數，你無法逾界。”聿歲替祂補充完剩下的話，“那次你擅自插手，已經受到懲罰，幾乎喪失神祇之位。”
“是啊，還有穢氣需要處理，縱使是他......我也難以做到更多。”
洛苡自誕生而起，從迷迷蒙蒙地生出神智，好奇觀察身邊的一切，再到擔起神祇職責，安靜註視世間已有數十萬年。
祂以旁觀者身份凝視蕓蕓眾生，看得久了，那些如出一轍、大抵相似的生靈便不再有什麽吸引力。職責之外，祂觀察生靈的時間變得越來越短。
直到遇見這一個意外。
或許這也不是意外，穿越萬年才誕生的孩子，本就已然匪夷所思，更何況這個孩子的體內還是完全相斥的兩種血脈。
於是神祇停駐在這個有些特殊的生靈身上的目光，便多了些。
被註視的人並不知曉，可多了幾分的目光卻讓神祇找到了些最初看見世間的感覺——
好奇。
想要改變。
想要進入世間。
可神祇不能入世。
經歷數十萬年神祇的好奇心一旦燃起並不會輕易熄滅，如果自己不能入世，那不如換個新的方式。
於是視線凝在那個生靈身上的時間越來越多。洛苡驚奇的發現，越來有那麽多東西，祂花了數十萬年竟都不曾知曉，或者說，那些東西已在時光中被祂淡忘。
可神祇需要處理的事實在太多，祂不能將註意全然放在自己感興趣的地方。於是洛苡再次騰出空的時候，卻發現那個生靈身上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明明只過了那樣短暫的時間，為何會這樣？
祂調取過往片段才知曉那個生靈究竟經歷了什麽。只是祂到底是旁觀者，對他的變化並不是完全理解。
為什麽不能再忍忍呢？
為什麽......就讓自己到了這樣的地步？
忙碌的時候已經過去，於是洛苡反覆看著這個生靈的生活，從過往到現在，點點滴滴。
祂漸漸懂了些，在這一過程中也生出許多不同的情緒和想法。只是懂得有些，又實在有些晚。以仙墮魔毀滅世界的結局，還是到了。
世界搖搖欲墜，神祇看著成長的那個生靈，將最鋒利的劍插進了這片土地的最深處。
“萬年前的那次大戰我幹預太多，現在我已無法再插足世間。我想了許久，祭出神力回溯是唯一的辦法——縱使這只能換來一個可能。”
“我本就是因這裏才能誕生，若有轉機是最好，若不能......一同覆滅又何妨？”洛苡素來清冷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絲笑意，祂轉過頭朝聿歲道，“活了這麽多年，已經夠了。”
“你你你、你真是！”聿歲因這句話又生氣了些，只是洛苡意已決，祂說什麽估計也沒有用。他緊緊抿唇，衛衣兜裏的手緊握成拳。
“所以具體的回溯方式是什麽？”半晌，聿歲垂著頭，聲音悶悶。
“聽說藍星最近流行一種穿書文學。”洛苡道，“我打算效仿。”
“不過這次我不要穿成其他人，我要進入江晦的身體，從他的視角看世界，了解他的內心，成功的可能性會更大。”
“只是回溯實在有太多未知，所以聿歲，我需要你的幫助。”
“我他媽
都來了。”聿歲沒忍住爆了粗口。祂知曉洛苡的計劃後火速處理完手裏的事情過來。一來是想再勸勸洛苡能不能改變計劃，二來則是已經做好勸說不成反要幫忙的準備。
洛苡從不求人，這次竟求祂把自己送入死亡。
洛苡聽這句話就知道聿歲已經答應，她笑了笑，輕輕拍了拍祂的肩。祂曾幫過聿歲一次，之後這個年紀稍小的神祇慢慢變成她唯一的朋友。
“回溯之後我大抵會喪失所有記憶，所以我可能需要你幫我編一個身份背景。”洛苡規劃道，“隨便一個藍星身份就行。”
“穿書一般需要一個任務，我的任務......就是阻止江晦黑化毀滅世界。你很喜歡看藍星的文化作品，具體的東西，可能需要你幫我完善完善。”洛苡無奈攤開手，“我現在的神力怕是有些不夠用。”
“任務失敗我就會與穿雲大陸一同消失——”
“若成功了呢？”聿歲壓抑著瀕臨失控的情緒，啞聲道。
“唔......這種理想化的結局我都不敢輕易想。”洛苡笑道，“那就是世界留存，新的神祇接管這裏。”
“回溯之外的另一半神力，就是為了塑造新神。”
“我此舉實在違抗定數，因而我的結局......只能有一種。”
——寂滅於天地之間。
只是這句話洛苡沒有說出口，祂和聿歲相視一眼，知曉兩人皆知。
“我凝視世間多年，太知曉心易變。改變他人心意應當很難，對他......應當更難。所以我會留出部分神力應對意外，這一部分還需你幫我處理，在特定的時候才能夠激活。”
洛苡不知又從哪裏變出來一枚小巧的金珠，將它塞進聿歲的手裏。
“還有最後一部分.....我留給自己。”洛苡把裝著一半神力的杯盞也遞給聿歲，繼續道，“若任務完成，我希望有時間能夠讓我知曉真相。到那時，我應當也不會遺憾了。”
“大概就是這樣了，更多的我一時想不到，需要麻煩你幫我想想了。”洛苡笑著揉了一把聿歲的腦袋，開玩笑道，“還人情的機會交給你了，畢竟再往後......你也沒機會了。”
“哦對了，還有名字。”洛苡臨走前又突然道，“我要換個名字，換成......衣落落吧。”
“我見穿書文學中這樣格式的名字比較多，說不定可以給我帶來好運氣。”
洛苡不想在這裏停留更久，祂說得輕松，但本應擁有無盡生命的神祇主動走向死亡，祂並沒有自己想象得那樣勇敢。
拖得越久，祂越會清楚自己未言明的遺憾。
神祇心臟的角落不知何時住進了一個小小的生靈，而這個角落，註定會成為最大的遺憾。
只是洛苡想到的變數還是不夠多。
祂不知自己的神識太強，聿歲替祂編織的身份背景並沒有在記憶中停留多久。
祂不知聿歲受到時空亂流阻礙，比計劃時間晚了不短的時間才到達那裏，讓變成衣落落的她知曉任務。
祂不知聿歲不顧懲罰，用自己的神力處理變數，並讓那顆儲存神力的金珠變大了許多倍，足夠她任務完成或者失敗後，還能再停留一段時日。
祂也沒有想到，這次並不尋常的“穿書之旅”，除了改變江晦心意之外，還會對兩人產生什其他影響。
衣落落終於睜開眼。
失落的記憶和心臟回歸，那些不確定的、沒有想清楚的事情終於有了答案。
原來是一場註定會死亡的回溯。
原來一次次的意外都是提示。
原來那時聿歲的話是這個意思。
原來......她現在對江晦的感覺，叫做喜歡。
聿歲比她想得要更聰明，衣落落不會知道總臺中輔助她的“小洛”，其實是自己的心臟。
聿歲存了些私心，祂口口聲聲對衣落落說讓她“用愛感化”，可卻將最重要的心臟封鎖。藍星的神祇不想讓情感成為洛苡的枷鎖，祂不喜歡那只魔，祂希望最後的最後，洛苡還可以清醒地認清自己的心。
回歸的神祇緩緩降落在無界的神殿中，她眨著燦金的眼瞳，以一種全新的方式打量著自己，打量著四周。
遙遙傳來聿歲的聲音：“恭喜任務完成。”
衣落落輕撫胸口，卻道：“其實並沒有完成。”
“那是他的事。”聿歲清楚這句話的意思，光幕雖然消失，但神祇仍然能感知到江晦體內的黑化值變化。
黑化值清零許久的江晦尋找衣落落許久未果後，沈寂許久的黑化值又一次開始波動。
“你不能永遠將自己變成扯住他的一根繩子。”
“我當然不能。”衣落落搖搖頭，“我沒有時間。”
“這些能量還能讓你存在一些時日。”聿歲聲音沈沈，說出殘忍事實，“這是我能動用最多的神力了。”
“我知道，謝謝你。”
“洛苡，你來我這裏待著，我看看能不能尋到新的辦法。”
“不必了，任務還沒有結束。”
“你還準備回去？”
“是啊。”衣落落無奈一笑，“多虧了你的能量，不然到最後我也只是半途而廢。甚至可能在神魂清醒的時候，又一次親眼看見世界覆滅。”
“你還是不怪他？”
“怪什麽？”衣落落道，“第一視角和旁觀者視角的確相差太多，若之前因不懂還有些事想不明白，現在這些困惑，倒是都消失了。”
“人和神的生活，太不一樣。某個角度而言，數載春秋，勝過我數十萬年看過的山川河流。”
“你的時間並不多，若你仍在世間，就算我再能找到新的辦法給你神力，你的神魂無法承受，依舊會持續潰散。”
“我知道。”衣落落低嘆一聲，“可有些事情，就是要在世間才能做到。”
“所以我需要更快地找到辦法，讓他能夠早日離開我這根繩子。不過這個方法，我應該已經找到了。”衣落落聽著胸腔中心臟個跳動的聲音，這聲音從未那樣清晰。
她找到了最厲害的束縛之物。
“洛苡，你——”
“聿歲，謝謝你。”衣落落打斷他的話，聲音輕輕。
“回溯的那一刻，洛苡已經死了。”
“現在的我......只是衣落落。”
她接
下來要做的事，也只能是衣落落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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