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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術·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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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術·七

當初,混沌初升,萬物生靈,有飛禽走獸。走獸以麒麟為長。飛禽以鳳凰為長。鳳凰生下孔雀和大鵬。孔雀好吃人。曾一口把佛祖吞入腹中。

後佛祖刨開脊背,來到靈山,本想取她性命。

眾仙說,若傷害她,猶如傷害生身之母。故而佛祖將之留在靈山。封為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薩。

“哦!這麽說,那妖怪是你親娘舅啊!”

“你倒是編排起我來了。”佛祖他老人家聽到這番控訴,破天荒地也生出一絲無奈來。

“哎呀,佛祖爺爺,你就不要再細說他是何來歷了”,夜曇心急如焚,有琴也不知道怎樣了,她只想趕快回去。

“大膽,佛祖面前,不可放肆。”幾個羅漢異口同聲。

“休要再放刁。”坐上那佛露出一絲笑意。

誰放的雕,明明是你放的雕啊!

夜曇心裏腹誹,面上賠笑:“是是是,您說得全對!”她雙手合十:“請諸天佛菩薩們大慈大悲,普度眾生,快些前去,收了那些妖孽吧!”

於是文殊普賢收將了坐騎青獅白象。

大鵬卻用巨爪提溜住夜曇的衣服,抓著她沖上靈山,在那如來面前亂飛。

“佛祖,佛祖,你別看著呀,哎呀,你快救我呀!”

直到如來許下貢品,那金翅大鵬雕方肯罷休。

果然,在他心裏,自己就是個貢品。

夜曇真想打死他,怎奈形勢比人強,人在屋檐下,她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夜曇懶得再與他們糾纏,她歸心似箭。

————————

“我不是說了七日回來,你怎得不信我啊?”

少典有琴抱著她,把臉埋在她頸項邊。肌膚觸及之處,又軟又香,感覺到溫熱的脈搏在跳動。

曇兒,你能不能不要再這麽折磨我了,求求你了。

有那麽一剎那,他真的很想開口詰問她。

曇兒的心性無常又反覆。

總是讓人無措又心痛。

他甚至不知道,曇兒究竟是不是因為喜愛月窩村的辣目,愛屋及烏,才連帶著喜歡自己。

辣目是因為玄商神君才消失的。

所以她才總是要這樣懲罰他。

但理智告訴他,這些都不是曇兒的錯。

至濁之體,

天性使然,

非她本意,

非她之過。

行有不得,反求諸己。

少典有琴,

你能接受摯愛之死嗎?

別人的妻子也會死,為何獨你一人不能接受。

為什麽別人的愛人能死,你的就不行呢?

是不是因為你太愛自己了?

從前你只想著,只要能和曇兒在一起,即便是辭了神位,削了神籍,剃了仙骨又如何。

你的命是曇兒給的。

曇兒的命,就是你的命。這些代價著實算不了什麽,你都能承受。

卻全沒想過,若她有危險,而你只是凡人之軀,又該如何護她。

天之道是無常,而那人之道卻總能讓這無常也生出幾分炫目的光來。

所以才讓他如此痛苦。

夜曇一時也不知道怎麽安慰他。

他們就這樣默默抱了許久。

夜曇也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但她不想放手。

直到她聽到有琴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對不起,我……我就是怕你不回來了……”

妄動嗔念,是他之過。

————————

三魔去後,屍駝洞群龍無首。

剩下是的漫山遍野的小妖。

夜曇剛想放把火,卻被有琴攔下。

“青葵公主的劫還沒有完。”

得了,看來殺孽也都不能造了,不然可能都會算到青葵頭上。

都說擒賊先擒王,沒想到三個大王被擒了,洞裏餘下的那些妖怪又開始蠢蠢欲動。

朝遷市變而已。

“這裏可不是個把妖怪那麽簡單,攏共是有四萬餘個小妖,怎麽辦啊?”

不能殺,也殺不完,就只能制服他們中那些領頭的妖精,然後再好好“規訓”一番。

夜曇俘虜幾個妖怪賊頭時,左支右拙,躲得很狼狽。

還受了點傷。

有琴有點生氣了,邊給她上藥邊建議,不如以天兵相壓。

夜曇趕忙阻止:“別呀,別呀”,壓了她就白辛苦了,這殺業會算在青葵身上的。

神君也就只是嘴上說說。

他光顧著心疼了。

神君突然想起來,這歸根到底還是司命的話本子啊。

知道真相的夜曇:“哎呀,夫君你有所不知,這其實都是嘲風作的孽啊!!!”

夜曇其實還是不想說明白那傀儡符的來龍去脈。

面對有琴的疑問,她支支吾吾地本想搪塞。

只是突然間想起來自己之前的保證。

她離光夜曇雖然只是個小女子,說話也是算數的。

不然以後有琴真的不相信她說的話了,那她還不得腸子都悔青了。

她這次絕對沒撒謊。她是受害者!!!

就只是黑不提白不提自己發現中計的時間罷了。

論跡不論心,就結果而言,反正都是一樣的。

嗯,就是這樣的。

命劫自然是要死人的。

但好在有傀儡術。

那被嘲風貼了傀儡符的頭骨,得諸法相加身,其中不乏大鵬這樣修為高深者,又受雙花特殊體質加持。雙花的靈魂本就更易融合。

夜曇雖是告訴了有琴自己沒死,可他卻不敢相信。

玄商神君那失去愛人的悲慟是如此強烈,陰差陽錯居然就騙過了天道。

我有琴這次真的傷心死了!

嘲風你真該死啊!

夜曇抱著她家大傻瓜,心裏又想起另外一個呆瓜。

我的姐姐啊,你真是在犯傻,魔頭又有什麽值得憐惜的?

一切看似都塵埃落定了。

“曇兒,我覺得好痛。”

日上三竿了,他倆還賴在床上不肯起身。饑餓感逼迫下,夜曇勉強從床上坐起來,試圖去夠床頭包袱裏的幹糧。有琴正躺在她身邊,環著他家娘子的腰。

“哪裏痛?”

“我也說不清,渾身上下都痛……”

“那怎麽辦呀,要不然,我把你衣服全扒開來給你吹吹啊?”夜曇頓時化身登徒浪子。

少典有琴還是敗下陣來。

但夜曇到底也只是過過嘴癮,不敢真的動他一分一毫。

他們還得出發去找青葵,她這三劫還剩下那麽一點。

“曇兒,你能等我幾天嗎?”

“嗯。”

人食五谷會得病。

他這幾天一直在發燒,夜曇就一直在盯著他喝藥,必須一滴都不能剩下來。

小沒餵她喝了九碗藥,她當然也要餵回來。

————————

屍駝林。

有琴還在忙著。

屍駝林中的屍骨實在太多了,根本不是一兩天能夠埋完的。

墓碑也只能攏共立上一個。

荒郊野外,白骨交加,無言無語,倒臥荒沙,風吹雨灑。

縱生前堆金積玉,死後哪顯榮華。

傳聞西牛賀州中人,不貪不殺。

夜曇在心裏發笑。

人吃動物,妖怪吃人,本質上大概也沒什麽不同。

如果妖怪吃人就該被打死,那人食雞鴨魚肉豬羊牛,是不是也得被雷劈死?

那她離光夜曇早就被天雷劈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不過都是為了活著罷了,也都平等地死。

“有琴,你這樣要埋到幾時,放把火燒了就是了。”夜曇突然就想起辣目了,他埋鴿子屍體的時候,也一定要在土堆上搭塊石頭立個墳頭。

你哪裏是少典空心啊,分明是少典實心。

夜曇蹲下來,拉住他的手,再這樣下去她要心疼死了:“我已經讓司命回去找神仙準備超度道場了,也會請菩薩來做法事的。

“曇兒,再等等好嗎?”

總歸是多埋一些更好。

離光夜曇看著眼前的骨頭,妖魔的,人的,都堆疊在一起。

她依舊不以為然,無動於衷。

雖然如此,但她也沒有嘲笑有琴慈悲的意思。

但到底是心疼。

“你不是有潔癖嗎,你別用手刨坑呀。”夜曇蹲下來,握住他的手,拿出帕子擦拭塵土和血跡。“

其實神君在東丘養花培土時就刨過土,早就習慣了。

夜曇當時還未化人形,自然是沒印象的。

夜曇不死心地翻了翻乾坤袋,又提議道:“我沒找到其他適合刨坑的法寶,要不你用清光劍刨坑吧?”

“曇兒……”聽到這個離譜的建議,他有些無奈。

“好啦好啦,那你慢慢挖吧……當心手!”

有琴只肯徒手挖墳,既是為了清光劍,也是為了逝者,她知道。

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竟是青葵!後面跟著的不是那天殺的嘲風又是誰。

青葵走過來,不發一言,蹲下來也開始挖坑。

姐姐和有琴,都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天人合一,這就是他們的道。

她自然尊重並敬畏著他們的一切。

夜曇看著他倆的背影,很是無奈,只好踢了踢嘲風的屁股,命令他去幾百裏開外的鎮甸找來了四把鐵鍬。

她冒著被姐姐討厭的風險,順便用自己那把鐵鍬狠狠砸了嘲風的頭。

嘲風,你怎麽敢!

除了我,誰都不能欺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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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老病死。

他們對這天道,自應有敬。

然而卻又將傀儡術用得風生水起,千變萬化,試圖逆天而行。

“這大概就是我的報應吧。”少典有琴摟住夜曇。

篝火在一旁燃著,山裏的星空很美。

“欺它又並非不敬它,依我看,欺它反倒才是畏它”,夜曇顯然另有想法:“因為害怕它所以才會欺騙它嘛!這天道它不僅沒有心,也沒有腦子!它難到就沒有感受到我們這麽強的敬畏之心嘛!!!唔唔唔……”

姑奶奶,你可再別說了。

有琴忙來捂她的嘴,試圖阻止她再說出些更大逆不道的話來。

什麽報應啊,最後你還得死掉才能回去天界,這不就已經是償還了嗎!夜曇朝天上翻了個白眼。

“有琴,那邊那顆是什麽星星。”

“長庚星……”

“它管些什麽?”

“監察人間善惡,主殺伐。”

長庚,如一匹布著天。此星見,兵起。

“為什麽這麽說呢?”

少典有琴擡起眼,望那閃爍著的星辰:“……傳聞它的星辰之靈,能使滅絕的人借著從死人王國中偷來的骨架覆活,並用這位神靈賜予的血再生。”

既隱喻死亡,又象征覆活。

所以在那痛徹心扉的夢境中,他也曾想過,不如就試試用這個傳說中的法子,來換她覆生。

如果光是心頭血還不夠,那就再試試以元神相祭。

不管那傳說是不是真的,他總要試試。

夜曇盯著少典有琴的側臉。

記得當年在宮中,有一日晚上,雷雨大作,我受了父皇的氣,不顧青葵在後面喊我,也要沖進雨幕。我迎著驟雨,擡頭望天,想看看老天爺究竟是什麽樣子的,為何竟如此錯勘賢愚,不辨是非。

那時候天上什麽都沒有,就像我身上那些欲加之罪。

初至天界,鬧著逃下界去找姐姐時,我也從未想過太多。

從未想過,原來世上竟是還有你這樣的神仙。

歸墟之後,

世人只記得你是個蓋世英雄,以一己之力,挽狂瀾於既倒,救萬千黎庶於危難。但是他們都不會知道你內心的寂寞。

當這種英雄得付出多大代價呀。

世人總是擅自給你我都安上救世英雄的名號。

卻不懂,英雄名原不堪得。

夜曇凝視著長庚星,突然就掏出危月燕,施了個手訣將它送上夜空。

危月燕,屬月,為燕,為北方七宿之第五宿,居玄武尾部。

戰爭中,斷後者常有危險,故此而得名“危”。

甚好,與長庚星甚是相配。

————————

“嗯,等你死了以後呢”,離光夜曇開始扳著手指計算:“你所有的遺產我都會通通繼承!然後看你表現,再決定要不要讓你繼續當本公主的下任駙馬。”

“啊!曇兒,你要不要這麽狠啊!”

“你放心啊,本公主一言九鼎,拿了這些遺產,我會為你當一回哭墳的小寡婦的。”

“我來埋你,

我來為你哭,

我會一直陪著你。”

“真的?”,玄商神君對自家天妃的人品有些懷疑:“你怕不是要當那煽墳的小寡婦吧,只因為嫌我墳頭的土還沒幹,礙著你找那下一任駙馬!”

“你又不相信我!”夜曇氣得就要打他。

“我錯了我錯了……”

“有琴,我骨笛和虹光寶睛都沒了。”夜曇捶了他幾下。

“?”

“哎呀,我這次真的虧死了”,她又開始嘆氣:“你必須給我再做一個骨笛。還有,我決定了,這次等你死了以後,你那頭骨就用來給我做骨塤。你要在頭骨上面給我鑲個鉆,那個鉆還要和虹光寶睛一模一樣!”

“……”還一模一樣,“這個好像有點困難啊……”

“那我不管。”

“傻瓜”,少典有琴摟過夜曇:“我死了沒骨頭留給你。”

他們終究是能直面這世上最終的寒涼。

少典空心,你個大笨蛋!!!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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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流轉,不知又過了多少年月。

司命跑過來:“神君,神君吶,天妃的命簿好像有些異動,且天妃放在那引雷劫的傀儡今日也叫那天雷給劈成兩半了。”

少典有琴聽了大驚,於是拉著曇兒急於返回天界,去為她即將到來的天劫做準備。

卻被夜曇一把攔下,這樣倒是剛好,她眼珠子咕嚕嚕地轉。

淩雲渡。

“世世代代皆有我,我自淩雲登彼岸”,夜曇站在岸邊,深吸了口氣。江風吹起她的發絲,竟是讓她的嬌容平添了幾分蕭瑟。

唯有此處之舟能脫下神仙凡骨。

“有琴。”

“嗯?”

“我要頭骨。”

“好。”

“曇兒,雖然這一世我們多災多難,但我還是對這人間有許多留戀。”

“這個是自然了。”夜曇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撫,嘴上仍然不忘記趁機自誇一番:“畢竟你有我這麽個萬裏挑一的美嬌妻日日相伴左右嘛,怎麽可能不留戀這人間。”

他們兩個,是凡胎,卻登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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