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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短暫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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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短暫的現實

一場高燒終於將江秋涼擊倒了。

整整一個月,他都在混沌之中度過。

躺在病房的床上,他很少醒來,意識強迫他留在了模糊的邊緣,桎梏於生死的原地。

經久的折磨讓他的身體變得異常脆弱, 就連呼吸都是疼痛的。

這次, 沒有再綁著他了。

好像所有的人都知道, 他不會再嘗試逃出去了。

他已經精疲力盡了。

偶爾清醒的時候,江秋涼就會擡頭盯著頭頂蒼白的天花板。

那是一年中最冷的一個月,窗外的大雪紛紛揚揚,覆蓋了天地,將僅剩的希望, 都澆得慘白一片。

“這是十年來最冷的一個冬天……”

有護士經過, 江秋涼聽到這樣一句話, 眼珠很輕微地轉動了一下。

冷……

他被困在這一方病房中, 感受不到外面的溫度, 所有的氣溫變化都和他沒有任何的關系。

他被世界拋棄了。

在最冷的冬天, 他的靈魂守著自己關於盛夏的記憶,凍死在了霜雪之下。

江秋涼在那段時間聽過很多的話, 聽到最多的其實不是關於寒冬的, 而是關於一個人的。

“303好像快死了……”

“他都藥都咽不下去了, 喝了就吐,是不是不行了?”

“可惜了, 這樣的長相……”

太多的閑言碎語。

就連江秋涼都覺得, 自己快要死去了。

每當他產生這種想法的時候, 他的腦海中就會浮現出淩先眠的照片。

淩先眠總是和疼痛一起出現的。

盡管想起他會疼, 但是疼痛總能提醒江秋涼,他還活著。

江秋涼忘記了自己是怎麽挺過那個月的, 高燒模糊了他的太多意識,就連被強行灌藥和食物的疼痛都隨之遠去。

雪不再落下的時候,江秋涼的那一場病終於好了。

他依舊瘦削,背後的傷疤告訴他過去所有的經歷,那是一道深刻的紀念品,終其一生,都抹不去了。

一場大病後,他像是變了一個人。

護士開門,檢查他的病情的時候,他不再拼命掙紮,而是平靜地躺在床上,淡淡地和她問好。

“早上好。”

“中午好。”

“晚上好。”

簡單的問候,一日三次,沒有多餘的話,一天也不該有多餘的話。

他不再試著逃出去,在所有人看來,他都已經適應了待在22號精神病醫院。

因為他的身體太過於虛弱,洛夫給他減少了電擊治療的次數。

一周一次,是整個22號精神病醫院特有的優待。

有時,洛夫會和他說一些話,甚至做出一些舉動,江秋涼默默地聽著,無動於衷,他很乖,像是個聽話的玩偶。

按時吃飯,按時吃藥,按時治療。▽

慢慢的,他變成了整個22號精神病醫院最受喜歡的病人。

因為在護士眼中,他長得好看,在醫生眼中,他配合治療。

他戒掉了自己的“疾病”,開始變成一個正常的人。

就連新來的小護士都知道,303號病人是個溫和的好人,自己摸不清他的血管,紮了五六針都紮不進去的時候,他也不會生氣,而是拉過她的手,引導她親手將針紮進自己的靜脈。

溫和的不像是個真人。

冬去,春來,夏往。

江秋涼的感情一日比一日淡薄,在夏日的光穿過樹梢,照在他的身上,他坐在椅子上,等待黃昏到來的一天,洛夫告訴他,有人來接他回去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內心已經沒有任何波瀾了。

“你開心嗎?”洛夫問他。

“開心吧。”江秋涼回答他

“那你為什麽不笑呢?”

笑?

江秋涼冷漠地瞥了他一眼,歪了下頭,露出了略顯不解的表情。

這幾個月,他早就忘了怎麽笑了。

來接他的是江偵仲,當他用一種旁觀者的眼神審視著江秋涼的時候,江秋涼卻突然対著他,揚了一下唇角。

“父親。”

這是江秋涼第一次用這種稱呼形容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江偵仲対著他舉起了淩先眠的照片。

那不是江秋涼熟悉的那張照片,而是一張很新的照片,拍的是淩先眠的側臉。

照片中的淩先眠從車上下來,聽著身邊的人匯報什麽,面色不善。

那張淩厲的面容殺傷力較之過去有過之而無不及,目光沈寂到陰鷙。

“告訴我,你対他有什麽看法。”

江秋涼擡起那一雙漂亮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中沒有任何的波瀾,冷漠到連江偵仲都心驚。

“他是誰?”

江秋涼的語氣沒有起伏,平淡的像是在聊起一個無關緊要的話題。

江偵仲很滿意江秋涼的改造成果。

“兒子,我的好兒子。”他摟住了江秋涼,語氣聽起來還真像是個好父親,“你願意回來就好,你不會怪我吧?”

黃昏如約而至,璀璨的光亮映照著如此催人淚下的感動畫面。

恍惚之間,江秋涼又一次看見陽光之下的清淺的人影。

他轉過頭,面孔模糊。

“我愛你,秋涼。”

江秋涼聽到淩先眠這麽和他說。

他第一次伸出手,卻不敢去觸碰面前虛幻的人影。

於是他第一次回碰江偵仲,把手放在江偵仲的後背。

“我怎麽會恨你呢?”江秋涼慢悠悠說道,“我們是血濃於水的父子啊……”

江偵仲很滿意江秋涼的改造成果,在他的眼中,自己的兒子終於變成了一個正常人。

他把江秋涼帶回了之前的房子,少有地允許他睡在不是地下室的正常房間裏。

在江秋涼的請求下,江偵仲還教會了江秋涼射擊。

一切看似都恢覆了正軌。

得體昂貴的衣衫遮住身後的傷疤,時間最終會沖散所有的過往,沒有人再次提起,22號精神病醫院會永遠塵封在經年的塵埃中。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江秋涼慢慢發現,不是這樣的。

長期的電擊讓他的心率不齊,躺著也會感覺到心驚。

身心的折磨讓他失去了所有的情

感,變成了一個冷漠孤僻的怪物。

以前他最喜歡看書,但是他現在一看見文字,腦海中就是一片混亂,長期服用的精神類藥物控制了他的大腦。

在無數個夜晚,他都會失眠,沒有藥物的作用,他能連著好幾夜睜著眼。

某次,江秋涼盯著鏡子中瘦削病態的人,看著他蒼白的嘴唇和烏黑的眼底,突然產生了一種不切實際的懷疑。

鏡子裏的人,真的是他嗎?

他碰到鏡子裏的自己,只覺得冰冷。

原來,22號精神病醫院從未離開他,它対他到的影響,能蔓延到江秋涼餘生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

江秋涼砸壞了鏡子。

碎片劃破了他的掌心,傭人闖進來的時候,他握著鏡子的碎片,掌心鮮血淋漓,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的疼痛。

這下,就連江偵仲都發現了他的不対勁。

江偵仲給他請來了家庭醫生。

家庭醫生是個衣冠楚楚的男人,他坐在書房的沙發裏,問坐在他面前的江秋涼,這樣做的原因是什麽。

書房臺燈的光很溫和,江秋涼的目光卻是寒冷的。

家庭醫生很有耐心,他以為江秋涼沒有聽清,又重覆了一遍自己的問題。

江秋涼一個字都沒有聽清,他盯著家庭醫生手中的鋼筆尖頭,楞楞出神。

“江。”

家庭醫生終於沒了耐心,喊了他的姓氏。

這次,江秋涼猛地看向家庭醫生。

面前的臉和洛夫醫生的臉重疊在一起。

“江,你還是忘不了他嗎?忘了他吧,我會一直陪在你的身邊的。”

重疊上的那張洛夫醫生的臉囁嚅著,說出了那段江秋涼熟悉的話。

等江秋涼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從沙發上跳起來,掐住了家庭醫生的脖子。

他的右手,握著那支鋼筆。

尖端,対著家庭醫生的喉管。

原本儒雅的家庭醫生在他的掌心中掙紮著,喉間發出了一連串的氣音,臉漲得通紅,表情痛苦。

真可憐。

江秋涼這樣想著,心底有個聲音告訴他。

不如就把他殺了吧?一個人而已,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人和獵物,哪有什麽本質的區別啊?

江秋涼這樣想著,鋼筆的尖端一點點靠近了家庭醫生的脖子。

家庭醫生的眼中露出了極端驚恐的神色。

“害怕嗎?”

江秋涼問他。

家庭醫生不住點頭。

緊接著,溫熱的液體滾下了家庭醫生的喉嚨。

家庭醫生發出了一聲嗚咽,卻發現一點也不疼。

鋼筆,被江秋涼刺進了自己的手背。

是江秋涼在流血。

疼痛讓江秋涼恢覆了理智,他倒在地上,縮成了一團。

家庭醫生落荒而逃。

最終,這件事是江偵仲用錢擺平的,他給了家庭醫生很大一筆錢,多到他一輩子都花不完,來堵住他的嘴。

那時,江偵仲很忙,已經忙到無心來打理江秋涼的這些破事。

淩洪林被身邊的親信殺害,這件事在半年前登上了各大國際新聞的頭版頭條。

龐大的淩氏商業帝國大廈將傾,為此動蕩不已。

太多的豺狼虎豹盯著淩氏集團這塊肥肉了,所有人都想從中分一杯羹,畢竟誰都清楚,淩氏集團隨便飄下來一朵雪花,都夠一個人吃百輩子了。

這不是簡單的錢能夠概括的問題。

淩氏集團涉及到到的很多領域,都為這麽一個新聞地震,那幾個月極盡黑暗,報紙每天都在報道有關淩氏集團的新聞,或真或假,早已無人在意。

有新聞說,淩氏集團的元老會吞占整個帝國,更換集團的名稱。

有新聞說,淩氏集團內部早已千瘡百孔,淩洪林的死亡,將導致淩氏集團傾刻覆滅。

有新聞說,淩氏集團的繼承人,淩洪林唯一的兒子淩先眠在抵達美國後遭到了埋伏,現場傳來了槍聲。

太多的新聞,每一篇都是雪花,組成了一個龐大的冬天。

江偵仲也是其中的豺狼虎豹之一,起初他也想分一杯羹,但是在動蕩不安的半年後,原本看起來岌岌可危的淩氏集團居然有了穩定之態。

新聞中生死不明的淩先眠,在區區半年後居然掌握了整個淩氏集團,他的雷霆手段,比起其父有過之而不及。

沒有人知道淩先眠這半年經歷了什麽,輿論、敵人、好事者,每個都想要把他推下地獄。

但是他硬生生從地獄裏站起來了。

而他在正式掌握淩氏集團以後,就開始解決一個個過去針対過他的人。

江偵仲在淩先眠名單的很前面。

淩先眠似乎対江偵仲特別的優待,江偵仲能感覺到,這個不過比自己兒子大一歲的小子正在逐步瓦解他手上擁有的一切。

他日漸力不從心。

讓江偵仲感覺到真正恐慌的是,淩先眠一直在調查江秋涼的去向,這種意圖才他擁有實權後愈演愈烈。

江偵仲瞞不住了。

他決定,先散播出江秋涼在國內的消息,先把他送出國。

江秋涼離開國內的那一天,是二十歲生日那天。

他發現,自己的生日是很重要的轉折點,除了十八歲的生日,每一年的生日都過得格外動蕩,

仿佛所有的好運,都在十八歲那年用完了。

江秋涼站在空蕩蕩的房子前,遣散了傭人之後,這棟經歷了很多的房子變得格外的空寂。

門外,司機來了。

他提著行李箱,奔赴向了有來無往的未知。

初到奧斯陸,是非常艱難的一段時間。

被偷過,被搶過,人生地不熟,語言不相通,他吃了很多苦,但是都扛下來了。

他發現,自己的軀體反應更加嚴重了。

痛苦日覆一日折磨著他,照著鏡子的時候,他常常會感覺到陌生。

他在自己的身上,再也找不到十七八歲的陽光明媚。

連他自己,都厭惡這樣的自己。

這樣的日子相當枯燥,直到有一天,他接到了江偵仲死亡的消息。

不是自然死亡,江偵仲一向註重保養,他這樣怪物,總是奢望能夠長命百歲。

江秋涼知道是誰幹的。

其實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江秋涼沒有特別的心理波動。

死了而已,每天都會有人死的。

那本來是相當平靜的一天,可是,那天晚上,他接到了一通電話。

接起電話,那頭熟悉的嗓音讓他一陣恍惚。

那是——

時隔這麽久,他再一次聽見淩先眠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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