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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野生水族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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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野生水族館

醫院。

當江秋涼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 之前所有的疑慮、猜想和不確定盡數在他的腦海中消散。

是的,他是知道燈塔的方向的。

畢竟,將他引導到那個方向的,是他自己。

不過……他為什麽會對醫院有這麽深的恐懼?

寒氣就像是液體, 透過空氣鉆進毛孔裏, 融化在流淌的血液裏, 連帶著骨髓都如同生了銹一般嘎吱作響。

江秋涼來不及細想。

在電子屏幕的倒計時進行到五的時候,四周所有的光線驟然熄滅。

那是不摻雜半分雜質的黑暗,濃郁到化不開,浸潤在粘稠的寂靜中,江秋涼下意識看向了淩先眠的方向。

黑暗模糊了輪廓, 視野中完全是一團模糊。

但是江秋涼在黑暗中聽見了淩先眠的呼吸和心跳, 他們在黑暗中分享著最為隱秘的脈搏。

即使此時此刻, 江秋涼和淩先眠唯一的聯系是手心的溫度, 他也知道他在。

一直都在。

只要淩先眠在江秋涼的身邊, 他就有足夠的勇氣, 面對一切的苦難和折磨。

在機械男聲倒計時到零秒的時候,江秋涼的內心其實是很平靜的。

他沒有任何的驚慌和恐懼, 他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靜。

劇烈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耳膜的疼痛牽扯著渾身的神經。

在那幾秒, 在震天的爆炸聲中,江秋涼幾乎聽不見任何的聲音。

當噪音到達了某個峰值, 世界就像是陷入到了純粹的安靜中。

時間, 那些無法用金錢來衡量價值的時間突然失去了所有存在的意義。

地面在劇烈的震顫, 那是諾亞方舟在巨浪中毀滅時, 全是人類發出的哀嚎。

江秋涼站在搖晃的地板上,卻覺得自己的腳下仿佛生出了枝蔓, 將他牢牢的紮在上面,動彈不得。

這一幕很熟悉,是這個副本開場的時候,他看見游戲中的NPC的站姿。

他成為了他們,或者說,是他們成為了他。

江秋涼睜大眼睛,有隱約的光線從門外透進來,起初只是門框一圈模糊的輪廓,後來越來越亮,慢慢變成了一圈著名的光環。

讓人想到日食。

寒冷,溫熱,到滾燙。

這麽多年,在無數個極夜中冷眼註視著他的太陽,終於在這一刻將他完全吞沒。

這一刻,他等了足足九年。

像是靈魂被撕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江秋涼被猛地拋到了墻壁上,他聽見了骨頭的脆響,喉間硬生生逼出了一股甜膩的腥氣。

呼吸、動作、思維、情感……

所有一切屬於人類的細枝末節都在席卷而來的熱浪和滾滾濃煙中烘烤,化為了一堆醜陋的灰燼。

風一吹,就散了。

在意識存在的最後一秒,江秋涼伸出手,想要抓住最後的一絲塵埃。

深灰色的雜質停在他的指尖,仿若從空中落下來的雪,飄飄揚揚,短暫停歇。

雪化了。

又是一年初雪。

漫長的寒冬終於如約而至。

·

江秋涼做了一場悠然長夢。

在夢中,依舊是熟悉的地下室。

頭頂冰冷的光線照在他的身上,給他的周身鍍上了一層銀質的光澤。細碎的塵埃在空中飛舞,像是一場綿密的細雨。

空氣中有他一輩子都忘不掉的氣味。

男士精致的香水氣味很嗆鼻,和江偵仲一樣虛偽,不管那個味道如何昂貴和濃烈,都遮蓋不住地下室空氣中原有的,潮濕腐朽的氣息。

潮氣是蛆蟲,再華美的衣袍,也遮蓋不住那骨子裏滲透出來的劣根性。

除此以外,空氣中若有似無的紅酒、金屬和血液的腥氣,也同樣讓江秋涼著迷。

江秋涼很輕地動了一下腳踝。

金屬在地面上摩攃的聲音清脆悅耳,他仰起頭,任由頭頂那道光線照在自己的瞳孔上,凝聚成很小的白點。

地下室沒有鐘表,無論是日夜,還是一個小時、一分鐘、一秒鐘,都沒有任何的價值。※

江秋涼忍不住笑出聲來。

不遠處,臺階的方向傳來了動靜。

那是皮鞋踩在上面的輾軋聲,江秋涼非常熟悉這個聲音,他保持著仰頭的姿勢,沒有轉頭去看。

江偵仲停在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他低著頭,分辨不出喜怒的表情。

“你在笑什麽?”

江秋涼的笑聲逐漸停止了,他閉上了眼睛,呼出了一口氣。

“我在笑你,”江秋涼慢慢說道,在地下室的這段時間,他的聲音早已像是腳上掛著的金屬鐐銬一樣冰冷,“你的兒子永遠變成不了你想要他變成的人,你的一生,所有的付出,不過是一場笑話而已。”

“不試試怎麽知道呢?”

江偵仲走上前,擋住了江秋涼的眼前的光線。

江秋涼緩緩睜開眼,對上了江偵仲的臉。

那張似乎沒有歲月侵蝕痕跡的臉和他有五分的相似,江偵仲冷漠地俯視著他,目光中充滿了強者對於弱者的憐憫。

“我親愛的兒子,”江偵仲開口,他的語氣聽起來格外的惋惜,“你還是太年輕了,年輕到我有的時候覺得你格外的幼稚。”

江秋涼盯著江偵仲的眼睛,眼中沒有一點波瀾。

“不過告訴你個好消息,你和年輕時候的我很像……一樣的莽撞,一樣的天真,一樣的愚蠢。”

江偵仲笑起來,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齒。

“那時我的父親也是以同樣的方式教導我,我很感謝他,是他教會了我怎麽站在權力的頂峰。”江偵仲低下頭,拉近了和江秋涼之間的距離,“怎麽說呢,你可以理解為是一種家庭的傳統?相信我,你以後會感謝我的,幾年以後,你會對你的兒子做出同樣的選擇。”

江秋涼看見了江偵仲眼中的不明顯的紅血絲。

那像是一張從天而降的紅色巨網,將他死死罩在陷阱之中。

“你休想。”

三個字從江秋涼的牙縫中擠出來,他感覺到自己渾身都在忍不住顫唞。

江偵仲閉了一下眼睛,他退後一步,刺眼的燈光又一次撒在江秋涼的身上。

“看看你,”江偵仲的聲音沒有任何的溫度,“一只弱小的困獸,妄圖以螻蟻之力撼動泰山,何其可笑。”

江秋涼聽見了他在自己身後踱步的聲音。

“讓我猜猜你在等誰。”

江偵仲慢悠悠說道:“淩先眠?你上次讓我直呼他的大名,你看,我很尊重你想法。”

江秋涼如鯁在喉。

“很抱歉,”江偵仲走到他的面前,“他不會來了。”

江偵仲攤開手,緩緩說道:“我和淩洪林談了一筆交易。”

江秋涼全身的血液都涼了下來:“你……”

“他把一筆大生意交給我,而作為相應的代價,我要替他保守住他的兒子是同性戀的……事實。”

江偵仲笑了起來:“淩氏集團,其實沒有看上去那麽牢固。它有著一個不可避免的通病,就是內部的明爭暗鬥。”

“所有人都想要侵占商業帝國的一角,妄圖從裏面分一杯羹,即使是內部看似最為溫順的羔羊,也可能會在關鍵時刻,將獅子咬成碎片。”

“他把生意交給了你,而你卻背叛了他。”

江秋涼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是啊。”江偵仲點頭,“我本來就不是羔羊,我只是一只,靜靜蟄伏在他身邊的毒蛇而已。”

金屬鐐銬在地面上發出難聽的響聲,在地下室裏久久回蕩,像是最為悲壯的交響樂。

“他篤定我不會出賣我自己兒子的名聲,”江偵仲無視江秋涼的掙紮,在他的腳邊蹲下,“事實證明,他也不過是個天真到愚蠢的人罷了。”

江秋涼努力把身體往前仰,他聽見了自己骨骼嘎吱作響的聲音,繩索在他的皮肉上勒出了鮮紅的痕跡,而他恍若未覺。

“你不得好死!”江秋涼發出了困獸一般淒厲的哀嚎,他的話語落在自己的耳邊,陌生到他自己都辨認不出來,“你一定會下地獄的!”

江偵仲笑了。

“你會和我一起。”江偵仲仿佛惡魔一般喃喃道,“我花了這麽多時間才找回你,我怎麽會讓你拋下我,一個人去天堂呢?”

鹹澀的液體江秋涼的眼眶滑落,滴在了塵埃裏。

“謝謝你,我的兒子,我的計劃能夠成功,你有這功不可沒的貢獻。”

江偵仲站起身:“為了感謝你,我決定讓你離開這裏。”

江秋涼猛地擡起頭,對上了江偵仲的眼睛。

那是毒蛇一般的眼睛,淬著劇毒,只消一眼,就能讓人喪失所有的知覺。

“為了防止他從美國回來以後找到你……畢竟這也是早晚的事,我為你制定了一個非常好的行程安排。”

江偵仲拍了拍手,有很多錯雜的腳步聲從樓梯的方向傳來。

“走吧,我的兒子。”江偵仲伸手撫摸了一下江秋涼的後背,一根細長的針管紮破江秋涼的皮膚,針管裏的液體緩緩流進了他的血液裏,“就當是一次度假,你很快就會發現,忘記一個人,根本沒有你想象中那麽困難。”

說完,他點了點頭,對他身邊剛剛出現的其中一個男人說道。

“帶他走吧。”

靈魂像是從沈重的身體中抽離,輕飄飄看著接下來發生的一切。

黑暗,不是純粹的黑暗。

從地面到汽車裏,再到碼頭,最後到輪船上,總有隱隱約約的光透過黑色的布料晃動在江秋涼的眼前。

那是一層模糊的光,通透到如同晨霧一般,無論怎樣想要伸出手,終究只是徒勞而已。

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人給他註射。

靈魂是漂浮的,思想是混沌的,身體從未如此的沈重,他感覺自己被牢牢固定在原地,任由腳下的地面起伏。

海浪聲是塞壬的歌聲,人語是嘈雜的噪音,偶爾海鷗的叫聲,宛若地獄深處伸出的手,一下又一下,將他抓撓得血肉模糊。

江秋涼的思維生了銹,他只知道,自己離目的地越來越遠了。

終於,不知道第幾天,江秋涼被掀開了頭套。

鹹澀的海水的腥氣直沖進他的鼻腔中,呼吸變得非常困難。海風掛在他的臉上,像是片片刀刃,一刀刀刺痛著他的皮肉。

晨光照在他的身上,是的,連熹微的晨光都讓他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刺痛。

初晨的海面上彌漫著散不去的霧氣,江秋涼一眼就看到了不遠處的某個醒目的標志物。

光線透過晨霧,指引著迷途者的方向,在丁達爾效應下,光線的一圈暈染開柔和的光澤,美得不可方物。

那是——

燈塔。

“目的地到了!”

跟著他一起上船的男人們的聲音混雜著水手的粗嗓門,輪船從未像此刻一般充滿蓬勃的生氣。

而江秋涼置若罔聞。

他楞楞望著燈塔的方向,心中突然彌漫出一陣毫無征兆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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