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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瘋狂玩偶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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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瘋狂玩偶屋

誠然, 造瘋者游戲設計師喪心病狂的程度遠超乎江秋涼的想象。

通道的盡頭不僅有水,水路還持續了近一分鐘,如果不是事先有準備,人很容易在慌張的情況下嗆水, 至於嗆了第一口水,就有第二口、第三口, 甚至最後一口。

畢竟這裏最不缺的,就是恐懼和水了。

江秋涼在水下睜著眼,視線中的黑暗終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隔著水面的,一層粼粼的波光。

通道到了盡頭。

他屏住呼吸, 向著水面游去。

“呼。”

江秋涼的頭探出水面, 空氣從未像此刻一般清新, 他順手把濕漉漉的頭發往後面一捋, 擦去了臉頰上不斷淌下來的水。

臉上的水順著他的臉部輪廓, 有幾滴滑入了他的口中。

甜的。

像是兌了白砂糖。

淩先眠就在他的身後, 江秋涼劃了兩下水,卻沒有等到淩先眠浮上來。

不可能吧……

水很深, 盡管清澈, 但是水面波光粼粼, 看不清下面的景象。

江秋涼憋了一口氣,再次潛下水。

他在水下的憋氣能力還算不錯, 而且能在不借助泳鏡的前提下睜眼。當思緒卡殼的時候, 江秋涼有個不為人知的思考方式, 他喜歡泡在浴缸裏, 整個人浸沒,隔著水面看浴室的天花板。

水, 像是隔開了塵世的喧囂,摒棄了所有的雜念,能讓他獲得史無前例的平靜。

江秋涼曾經在一本書上看見過,能溺死人的,不一定是深不見底的湖泊河流,只要手法足夠精妙,或者當事人想,浴缸,甚至是洗手池,也可以做到。

曾經,他也想過一死了之。

不止一次。

每次他睜開眼,都只有白茫茫的天花板,不加任何裝飾,蒼白的像是註定要蓋在他身上的裹屍布。

他這一生,本不該,也不能有任何的指望。

所為皆為濫為,所想皆為妄想。

想得到的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希望,不過是把他引向了一條通往絕望的末路。

可是,這一次,江秋涼有了妄想。

他想活下去。

和淩先眠一起,活下去。

水下的阻力比空氣大許多,特別是在剛剛消耗了大量體力的情況下,行動是很不方便的。江秋涼張開雙臂,克服本身的浮力向下潛去,他能感覺到逐漸變大的壓強,這是身體本能警告帶來的不適感。

水很冷,江秋涼卻沒有任何感覺,在精神極度緊繃的情況下,所有的感覺都被淡化了。

在那條通道的出口,有一團黑漆漆的影子!

江秋涼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見那雙熟悉的黑色靴子。

那是淩先眠的鞋子!

怎麽會?

江秋涼奮力游過去,淩先眠的腿,試圖把淩先眠從通道裏拉出來。

水下根本使不上力氣。

江秋涼調整了一下姿勢,他的兩條腿抵在通道上,作為力量的支撐點,再次用力。

氧氣消耗的很快,江秋涼沒有任何的供氧裝備,他深知,自己即使很深的吸一口氣,再久的憋氣時間也不可能支持他如此大幅度的動作。

沒有多少時間了。

可是江秋涼不想放棄。

多一秒,哪怕是上去換一口氣的時間,都可能造成致命的錯誤。

而且對方還是淩先眠。

江秋涼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全身的力氣都用在了手和腿之間,一個個透明的氣泡從他的面前漂過,仿佛生命沙漏的倒計時。*

淩先眠的腿在江秋涼的用力下,一點點從通道裏拔了出來。

紅血絲爬上了江秋涼的眼睛,他一貫冷靜的琥珀色瞳孔裏布滿了陌生的驚懼。他的身體告訴他,自己正在瘋狂透支,他很想松開這個人,上去呼吸一口空氣,哪怕只有一口。同時他的理智更加清楚地告訴他,他必須堅持下去,才能救出淩先眠。

這是一個致命的錯誤,不能一錯再錯。

江秋涼的牙齒咬緊,下頜線呈現出非常深刻的棱角,犬齒劃破口腔,一絲甜腥在舌尖縈繞。

不能放手。

江秋涼拼了命地用力,終於,淩先眠的手被江秋涼拔了出來。

江秋涼趕忙拉住了他的手。

修長的手,蒼白而冰冷,像是地獄裏伸出的鬼手,沒有任何人類應該有的溫度。

在這一刻,氣泡上浮的速度突然變得很慢,宛若電影中特意安排的慢鏡頭,時間被拉得很長,長到沒有任何意義可言。

江秋涼的心突然墜到了谷底——

“淩先眠”的左手,沒有戒指。

不對。

一瞬之間,有無數想法湧上了江秋涼的腦海,當想法太多的時候,人的大腦中其實是一片空白的。

跑!

快跑!

江秋涼本能感知了危險,他的雙腿還撐在通道上,在看清那個人左手的瞬間,他的雙腿猛地一蹬,借著支撐,向著水面游去!

即使浪費了很多力氣,他已經游得很快了,即使在百米泳賽上,這個速度也不算慢。

但是那個東西的速度比他還快。

在他腳蹬出通道的瞬間,那只幹凈的左手突然變成了一大團扭曲的頭發,仿佛水下粘膩濕滑的水草,狠狠纏住了江秋涼的小腿!

“唔!”

江秋涼憋住了氣,這才沒有在被抓住的那一刻吸入水。

縱使如此,還是有一連串的氣泡隨著他的動作,從面前掙紮而出,浮向水面。

和那些自由的氣泡不同,江秋涼被細密的頭發糾纏,向著相反的方向下墜。

他的腿在拼命蹬開難纏的頭發,手在水中掙紮,苦苦尋覓,卻不能抓住哪怕一方支撐。

連揚起的氣泡都避開了他的手臂。

隨著他的反抗,頭發更緊地包裹住他的小腿,結結實實嵌入他的骨血之中。

紅色的液體像是盛放的花朵,綻開在深藍的水底,被貪婪的漆黑頭發瘋狂吸食,像是一場無人知曉的狂歡。

水面粼粼的波光隔得很遠,江秋涼伸出指尖,那一點亮光停留在他的指甲蓋,轉瞬即逝。

他正在被頭發拖向水底,距離空氣、氧氣、生存的希望更遠的,黑暗、陰冷、恐怖但是永恒的角落。

刺入小腿骨的頭發仿佛有麻醉的功能,江秋涼開始感覺自己的意識有些許模糊,頭頂的亮光連成了一片,冰冷而熟悉,讓江秋涼聯想到奧斯陸冬季少有的幾個小時白光。

度過了白日,黑夜終將到來。

江秋涼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多少力氣掙紮了,他的氧氣在救淩先眠的時候就差不多消耗殆盡了,即使能把淩先眠拔出來,他也沒有多少把握,自己可以順利游回水面。

他想過很多次自己的結局,卻獨獨沒有這樣。

沈在冰冷的湖底,成為游戲裏一個註定會被清空記錄的玩家,在死亡概率上添上不甚濃墨重彩的一筆。

還好。

江秋涼從沒有想過自己會在臨死前感覺到慶幸,他第一個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淩先眠。

還好,淩先眠沒有真的被困在這裏



至少,這對於江秋涼來說,算是個好消息。

都說人死前,過往的回憶會像是走馬燈一樣在腦海中重現。

頭發深深刻入江秋涼的骨骼裏,疼痛從五臟六腑傳來,絕望比痛苦更為來勢洶洶。江秋涼終於控制不住,嗆進一口水,甜膩的水順著他的鼻腔,滑過氣管,侵入肺部,他的口中噴出了血沫,染臟了頭頂不染纖塵的波光。

“江秋涼!”

光變得很遙遠,黑暗一點點吞噬了目力所及範圍內所有的清明。江秋涼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變得很輕,非常的輕盈,他不是沈在水底,而是漂浮在空中,他和白雲一樣,隨風而動,只要一點點助力,他就能夠跨過奧斯陸漫無邊際的黑夜,回到故事最開始的起點。

那是一段,他不配回想的過去。

“江秋涼!!”

恍惚之間,江秋涼緩緩睜開眼,漩渦在他的眼前翻滾、旋轉,他很暈,很清醒地看著自己沈淪。

他像是躺在寂靜的稻田裏,周圍全部是秋後割完的稻子,一片高低不平的凸起,他躺在那片荒蕪人煙處的正中央,頭頂是夜空,純凈的黑色幕布上,有點點星光在閃爍。

那麽近,又那麽遠。

後來,連星光也黯淡了。

平靜,波紋,黑暗。

在那個瞬間,他倏然想起了自己在《安徒生童話》裏寫下的那段話——

【浴缸裏的水很冷,吹了一個氣泡,他出現了。他質問我為什麽要這麽做,我說,我想見他。】

黑暗吞噬黎明,寒冷驅趕溫暖。

蒼涼的風從高樓大廈之間俯沖而下,吹滅了城市的燈紅酒綠,街道的歡聲笑語,人間的萬家燈火,在冰冷的鋼筋水泥中,它與黑暗如影隨形,在悄無聲息的噩夢中降下了一場無人聞訊的初雪。

江秋涼想起了寫下那一句話的夜晚。

十八歲的第一場雪,沒有任何的預告,在當晚三四點——整個城市陷入沈睡的時刻悄然而至。

據前一夜氣象臺報道,那一撥小寒潮只有百分之十不到的降雪概率,電視裏漂亮的主持人掛著無懈可擊的笑容,溫柔地解釋說降雪大概率還要在等下一波寒潮的到來,可偏偏就是這百分之十,幾乎所有人都沒有見證到第一眼的百分之十——

除了江秋涼和淩先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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