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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第一次大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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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第一次大議事

天授元年,端午前一日。

朝臣們陸續進入尚書省,只見都堂官闕峨然屹立。

如果說皇城正殿是天子上朝,文武百官列朝奏事回稟之所。

那麽尚書省的都堂,便是宰相們帶著朝堂官員議事之所。

根據列會朝臣的部門數目,分為大議事(三省六部九寺等各署俱全)與小議事(宰相與涉事相應署衙)。

今日,自然是大議事。

為防人多口雜會議冗長,參加議事的官員,品級是定在五品以上,基本卡在各署衙各部門的負責人一級上。

*

裴行儉今日到的頗早。

其餘已經早到的朝臣皆起身見禮:“裴相。”

裴行儉一一頷首還禮,走到屬於自己的宰相位坐定。

然而才坐下,就不由就想起了過去一次很慘痛的大議事——那還是先帝年間,姜相‘因病辭去’相位,離開京城去做巡按使。

然後……劉仁軌調任尚書左仆射,第一場大朝會,就為備旱災事與王神玉當場吵翻。

裴行儉當時勸了這個勸那個,累個半死,也完全沒有任何勸架成果。

兩位宰相直接一個拍桌子,一個拂袖而去,直鬧到時為天後的聖神皇帝跟前去,才拆解了此事,各安其職。

裴行儉當時的心態就是:我做了什麽孽要做這兩人的調解員!同時希望姜相趕緊回來,共建和諧朝堂。

如今……裴行儉望著這洛陽宮的尚書省都堂,姜相不但歸朝,今日還是她第一次作為尚書左仆射,主持大議事。

因思及舊事,裴行儉略微有些走神,直到有聲音把他喚回——

“裴相。”是兩道女聲。

裴行儉聞言回神起身,先與其中一人見禮:“鎮國公主。”然後再與一人還禮:“庫狄署令。”

時日流去如江河,而朝堂之上,已多與舊年不同。

從前出版署與城建署,初設的時候官位是頗低的。哪怕是其中最高的官職署令,也不過正六品(哪怕如此,當年在朝堂上也是頗費了一番力氣才通過的,若再涉及五品以上的官位,必不能成)。

不同品階的官員,服制不同。①

裴行儉就見夫人穿了許多年的深綠色官袍。

直到陛下臨朝稱制,改各官制官名之時,才就把兩署的品階提了上來,且直接改成與九寺的官職設置等同——正卿(署令)一人,從三品;少卿(副署令)二人,從四品,署正二人(從五品)。

所以今日,鎮國安定公主也好,庫狄琚也好,都是以兩署一把手,署令的從三品官職列席的,並非因為旁的身份(公主/兼任的禮部侍郎)。

裴行儉目送夫人著紫袍入座,與下屬交談——在鎮國公主和庫狄琚到都堂之前,兩署的副署令和署正自然先到了,她們起身與上峰見過禮後,還趁此機會趕緊拿出公文請鎮國公主與庫狄署令看。

畢竟這兩人都是大忙人,不是隨時都能找到她們的。

正好趁現在開會前的候場時間,抓住領導審核簽字!為此,她們連紙筆和印泥都準備好了。

望著數位服制不同的女官低聲交談,裴行儉忽然想起一個詞:姹紫嫣紅。

說來,他是親眼見著姜相一路行來:綠衣、緋袍、紫服。可那時,終究只有她一人,她在朝堂上踽踽獨行,走過了所有的顏色。

如今,終是不同了。

且不止有文臣陪她立在朝堂之上,還有……裴行儉的目光落在方踏入大門的人身上。

亦是一身紫袍。

時任兵部尚書,安西大都護李文成。

“李尚書稍等。”裴行儉叫住李文成。

因裴行儉為尚書右仆射,他旁邊座位,應該是吏部尚書狄仁傑的。狄仁傑也已經到了,還帶了一堆吏部公文來批。

此時他見裴行儉有話要與李尚書說,就主動起身卷了他的公文笑道:“我挪一個座位,裴相好與李尚書談事。”

說完就挪到兵部尚書位置上去,然後邊批公文,還能邊分神聽兩人談話。

果然,兩人談的是狄仁傑也很感興趣的【軍事學校】。

不比【初等學校】與【高等學校】這兩個名字,一打眼看不出具體的教學內容,軍事學校則是直接點題了。

而且李文成、裴行儉與姜握都是多年好友,均是在今日之前,就拿到了軍事學校的學科設置——

其中有一大類學科便是:教習戰術。

裴行儉就在與文成商議,他想要負責教授這一塊,也是為自己找弟子。

“不然將來,怎麽見師父和師公。”

他們師門,自李靖大將軍起,傳到蘇定方大將軍,再到裴行儉,一直是單傳。然而裴行儉到現在還沒找到個合適的傳人。

“四時祭祀師父師公之時,我都記掛著這件事,怕他們在昭陵的九泉之下都要罵我。”

“然素日公務纏身,實沒有精力去搜尋好的苗子。”

如今這軍校,不就是瞌睡了有人給送枕頭嗎?

裴行儉說完,卻見李文成搖頭笑道:“裴相,善戰者,未必擅教習戰術。”

合著裴相是覺得,他沒收到徒弟的主要原因,是因為沒空去收?

文成曾經聽姜握講過一次裴行儉的師父,蘇定方大將軍是怎麽給她講兵書戰術的。

直接用《孫子兵法》裏那句‘微乎微乎,至於無形,神乎神乎,至於無聲。進而不可禦者,沖其虛也。’來解釋他是怎麽滅掉西突厥的。*

姜握聽過後:聽了,又好像沒聽,總之,不

明覺厲。

當然重點主要是落在‘不明’上。

他們這一脈,主打一個天賦悟性與玄妙。

故而文成此時也不應下裴行儉,只道:“將來裴相可以去試講兩節,看看自己適宜教學生戰術否。”

裴行儉此時對自己還是很自信的,還頷首笑應道:“好,多謝李尚書成全。”

文成:我不是,我沒有。

**

姜握進入尚書省都堂時,看清在座宰相的瞬間,還以為自己遲到了——

王神玉居然在座!

需知,大朝會也好,大議事會也好,姜握一貫有早到一盞茶的習慣。

哪怕她如今已然是尚書左仆射,是領頭的組織者而非參會者,但在座都是多年同僚,她也不覺得自己非要壓軸出場,依舊是按照往日的習慣到了。

卡著最後時間壓軸出場這件事,還是比較適合王相。

然而今日,姜握進門的時候,卻看到王神玉已經坐在中書令的座位上,正在與辛相說話。

她的第一反應就是:難道我院中的刻漏壞了?我來遲了?

直到看了三次都堂中擺著的大刻漏上的時辰,姜握才確定了,不是她遲到了,竟然是王神玉早到了!

*

王神玉早到這件事,震驚的不只是姜握。

王相進門的時候,整個都堂都霎時靜了一靜——甭管朝臣們原本在幹什麽,都像是一群聽到聲響的狐獴一樣,齊刷刷看向王相不動了。

打破這番寂靜的,還是緊趕慢趕,跟在王神玉身後進門的許相許圉師。

許相一看就是‘趕著疾行而來’,進門時還氣喘籲籲的——確實如此,許圉師原本在路上正常走著,結果一個拐彎,看到王相的背影居然走在他前面……許圉師當即就心裏‘咯噔’不斷:完了!今天我走的這麽慢嗎?居然遲到了!

於是立刻加速。

直到進門看清刻漏,許圉師才邊倒氣兒邊無語: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王相怎麽早到了一刻鐘!

許相倒過氣後,還給自己倒了枚保心丹吃:剛才一路疾走,可是累壞他了。許圉師心道:可得保重自己,別剛當上宰相就病了,多耽誤上進啊。

在眾人的震驚中,王神玉倒是依舊如常。

畢竟,他是能在百官跟前風雅行完皇後親蠶禮的心理素質,此時也只是如往日一般走到辛茂將旁邊去坐下。

才落座就主動與辛茂將攀談道:“聽聞昨日,大司徒與辛相去看上陽宮觀風殿了?”

辛相從震驚中回魂,下意識點頭道:“是,花了半日,才大略轉了一半。”

姜握與辛茂將先去看觀風殿建築群的原因,也是此殿離皇城最近。

要改建學校,也是先從觀風殿群改起。

不然這些‘老師們’每回從皇城中趕去學校上課,時間都要花在路上了。

王神玉聽完就道:“從前,我也隨駕去過一次上陽宮。”

然後也圖窮匕見,直奔重點——也是他居然早早出現在議事會上的緣故:“上陽宮與紫微宮不同,一半宮殿臨於洛水且地勢頗高,可謂是山水隱映,因而花氣氳盛,許多花木頗為罕見。。”

“既然戶部都要變賣,我先去挑一挑買一些如何?”

聽王神玉此話,辛相再次戰術端水,心道:不如何!

辛茂將是想把這些花木賣給東都內的有錢冤大頭們的。需知不比長安城中的世家、勳貴、簪纓豪族,已經被城建署‘薅羊毛宰大戶’割了多年,已經有了些防範心理,甚至有越來越難割的趨勢。

洛陽神都,到底是新都城。

也就是說,附近的豪族世家名門,過去被宰的次數少很多,還很傻白甜也很肥潤。

這不正好?

對於辛茂將來說,少賺錢就是虧錢。他不願意賣給王神玉。

而且王相眼光又好,他挑走的花木,一定是最頂尖的那批,這裏外裏得賠本多少啊。

然而還是那句話,他這裏不應,王神玉的脾氣,別說能直接找大司徒,只怕都能直接找到禦前去。

辛相想一想:萬一陛下心情好,一松口任由王相挑……

不行,還是他這裏來吧,還能卡一卡王相。

於是辛茂將道:“王相想挑點花木也好,但這數量可不能太多,那麽就……”

“兩株。”

“五十株。”

兩人同時報出了自己的心理預期,然後同時被對方震驚了。

姜握就是這時候進門的。

*

隨著大司徒進門,尚書省都堂內的安靜,與方才王相進門的震驚之靜還不同。

這次,是所有人停了下來,註視著走向東首高臺的大司徒。

據說,這洛陽皇城內的尚書省都堂,是按照大司徒的意思改過的——高臺背後的墻壁上,鑲嵌的不是什麽裝飾用的壁瓶,而是一些錯落有致的鉤子。

此時,他們知道這些鉤子是幹什麽的了。

跟著大司徒進門的女親衛,麻利地將幾張圖掛在了鉤子上。

之後,在座的朝臣,就見大司徒手裏拿了一根可以伸縮調解長短的銀桿,走上了高臺,指著其中一張圖,幹脆利落開門見山——

“諸位,咱們開始吧。”

**

姜握放在最前面來說的,還是女校,也就是初等學校。

辛茂將那日下意識的話,也算是給姜握提了醒。她今日先說此事,正是要鄭重地告訴在座的所有朝臣:此學校與國子監等同,皆為朝堂官學!

“且以洛陽城第一所【初等學校】為試點。”

“將來,就如同各地有州學、縣學一般,也會陸續設置地方的初等學校。”

朝臣們均應是。

甚至有些已經在心裏琢磨著,要不要送女兒來上學。

其實此時的富貴人家,多是很註重女兒教育的,但對女兒的教學,自然都是請女先生(有些豪氣人家還不止請一位女先生)回家。

這種讓女兒每日外出,去與許多陌生人一起上學,且看學科設置,學的絕不只是經史子集琴棋書畫……實在是前所未有之事。

不過,不少朝臣冒出‘前所未有’這個想法後,不由看向高臺上正在主持大議事會的大司徒,以及這都堂內的數位女官。

還有,更重要的,坐在帝位上的女帝。

這不都是前所未有之事?!

已經有些心思活泛的朝臣,下定決心,起碼要選一兩個女兒/孫女入學,這第一批入學的女學子,總是不同的嘛。

而且看一看此時都堂內,著朱紫之服的女官們,朝臣們也不得不心動:從前只能培養家中子孫,若是子孫不成器就得愁死,如今卻是多了一重選擇——兒孫不爭氣,沒準家中的女孩子們行呢!

*

今日議事的大頭還是【高等學校】。

畢竟初等學校的一應建設規制,姜握是有一本昂貴卻也詳細的指南在手的。

系統是一分錢一分貨,裏面連教材都給她備好了。並且初等學校裏的老師,相對也好找一些。

於是這【高等學校】的師資,才是今日議事的最重之事。

姜握示意聶雨點換上【高等學校】學院設置的幾張圖。

辛相也是第一次看到完整的十二學院——

文學、歷史學、哲學、經濟學、管理學、法學、教育學、藝術學、理學、工學、醫學、農學。[1]

不但有十二大學院及學院備註,還有樹枝狀的線條,延伸出來的下設分學科。

辛相先不管別的學院,只去看自己應下來的經濟學院——

一看就入迷了:下面設置的學科有財政學、稅收學、度支學……甚至還有一科‘對外貿易學’。

辛相當時就在心裏琢磨開了:這不光是跟戶部有關,跟各州縣直屬於朝廷的互市監和市舶司(海關)、甚至鴻臚寺有關了。

與辛相一樣,其餘的朝臣都去關註他們擅長的領域——

比如狄仁傑先看向的就是法學院。

工部尚書婁師德則看向下設‘土木、水利’等學科的工學院。

而司農寺吳正卿的眼睛就沒從農學院的科目圖上轉開過。

……

因一時要接受的信息太多,尚書省都堂再次出現了一片寂靜。

如果思維是風的話,此時屋內應該每個人頭頂都卷著一場風暴。

唯有姜握所在的臺上,應是和風細雨。

她只是欣慰看著尚書省都堂——

如今這裏,對她來說,不是大議事會,而是人才引進大會。

如果說姜握之前是要主動撈人到自己碗裏,有時候還要強扭瓜一下,那麽現在,她就是要‘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了。

畢竟當老師,不光得有水準,還得有主觀能動性,願意好好教。

姜握耐心的等了好一會兒,讓朝臣們緩了緩精神。

然後‘姜太公’放下了直鉤子:“這三所學校,陛下都會親自出任校長。學校師資,也都會由陛下親自審批。”

官員們:頓時有了鬥志!

**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有了鬥志。

王神玉就好想長嘆一聲——

他原以為最痛苦的事,是不能致仕,必須在朝堂做官。現在才知道,原來苦難沒有止境,最痛苦的是不但不能致仕,還得在朝堂上打兩份工!

有句俗話怎麽說來著: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只找苦命人啊。*

真是至理名言!

於是,姜握就見王中書令擡了擡手,示意要發言。

“王相?”

王神玉秉持著‘如果我是水鬼,所有人都得給我下水’的精神,開口道:“說來,樂城郡公(劉仁軌)在外面游山玩水好久了吧。”

讓他回來!

旁邊,狄仁傑忍了忍笑才發言道:“樂城郡公並非只游山玩水,他一路都扮作尋常百姓‘微服’,很是遇到些州縣的不法事。”

之前狄仁傑還在大理寺的時候,就接到了劉相遠程送回來的不少地方案件。

姜握笑道:“樂城郡公已然要歸京了。”

她手上的銀桿指了指方才被朝臣們忽略的一個機構——教務處。

“我請樂城郡公回京來做‘教務處處長’。”

之後如同解釋學院名稱一樣,給在座諸人解釋了下【教務處】這個教學管理機構:“負責主掌名簿,勾檢監事。凡學子有不率師教,違背校規者,按例懲罰。”

不但如此……

“此外,教務處也要安排學子的入學考核、定期考核、終期考核等事。”

聽完大司徒笑瞇瞇的發言,在座眾人據是身軀一震。

已經開始為還沒有入學的學子們默哀了起來。

然而還沒有完——

“對了。”大司徒的笑意愈發溫和如春風:“教務處不只管學生的。”

“也負責考核老師的授課進度、課程優劣。”

在座諸臣同時失色:那還管啥學子啊……還是先哀自己吧!

第302章 我想做副校長

這日,尚書省都堂的大議事散場時,已然是下午了。

還好朝廷本來就為各署衙設置公廚,定了凡當值日,皆由朝廷安排午間工作餐供給官員。

本就是夏日,用過豐盛的午膳,雖有消暑茶喝著,不少朝臣還是顯得昏昏欲睡無精打采起來。

姜握也早有準備:畢竟,天生點滿精神體力的人還是極少數。

故而下晌,她就沒安排需要頭腦風暴的學校事,只安排了些朝堂瑣事,就著大議事各署衙掌事者俱在的時候一並說了——畢竟五月嘛,傳統的放假月,除了端午的休沐外、還有十五天的田假。

姜握是很讚成休沐不調休的。

自然前提也是各署衙在休沐前,把各部的公務與當值官員都安排好,不至於一旦有緊急朝事,全掉在地上。

聽大司徒開始例行問起,大休沐之前的公務安排,各署衙的一把手也紛紛取出袖中早早備好的公文,挨個做了下簡短的匯報。

之後,就耳畔如聞仙樂——

大司徒道:“既如此,今日就到這裏了。”並帶著笑意,祝各位同僚們接下來的休沐日平安愉快,並囑咐了夏日炎炎預防中暑。

然而諸人臉上的笑意還沒有完全舒展開……就聽吏部尚書狄仁傑趁各部的官員都在,站出來提醒了大家一聲:五月大休沐期間,吏部會去各部查考勤。

若有職務廢闕,不在其衙,是要計入年度考功的。

不少朝臣聽了這話,當即幽幽怨怨看了一眼狄仁傑:這位狄尚書從前在大理寺多年,就以‘從無決斷遲滯,判事皆定奪合理’著稱。

如今雖才調任吏部不久,也是人所共見的公務純熟無差。

且不少人想起,當年劉相去‘再次平定遼東’之時,狄仁傑還奉命代為整飭部分南衙府兵——

綜上所述,朝臣們悲傷地發現:狄尚書簡直就是一個小號(未成長完全版)的劉相嘛!

再一想,好嘛,標準號的劉相也要回來。

朝臣們越發覺得,這回休沐有種‘過最後一個好年’的感覺。

顯然還是王相想的開,已經獲悉了‘今朝有酒今朝醉,不去管明日事’的精髓。

剛剛結束議事會,他就與大司徒和辛相道,這幾日端午休沐,他就準備全花在逛上陽宮挑花木上了。

辛相:……但凡王中書令當值,有這十分之一的熱忱,就好了。

之後他又眼巴巴看向大司徒:您看看王相,您說句話啊。

畢竟折賣花木所得的銀錢,您也拿七成呢!

管管王相!

然而只見大司徒對王神玉頷首道:“上陽宮的花木,王相先挑吧。”

姜握:畢竟這些年,她院中也沒少了王相精心栽培的花木,只看在幾株山茶花的份上,就得成全王相這最大的愛好。

不但如此,讓他去挑花花草草,也是安慰王神玉,劉仁軌又將在某些方面管住他的郁悶。

**

時至下晌,日光偏斜,在廊下切出一塊塊光影。

紫袍朱袍的朝臣們,魚貫離開了尚書省。

說來,除外極個別人外,這日絕大多數朝臣走出都堂的時候,都處於用腦過度的過載狀態。

累的都不想彼此寒暄了。

畢竟這一日,他們一下子接受了太多的新名詞。只各個學院和學科的名字,就夠燒腦了——雖說大司徒像解釋【教務處】一樣,挨個都給他們解釋過了。

但一下子記住這麽多新詞兒,哪怕是科舉出身卷出來的諸位朝臣,也有些累了。

同時絕大多數人心裏浮現出一個想法——大司徒果然聖神皇帝手裏用出來的宰相!

論起喜歡‘起名’‘改名’這件事,兩人完全是一樣熱衷啊!

畢竟文武百官是親眼看著聖神皇帝把宮殿、官制、職位、甚至皇帝的尊號,連著自己的尊姓大名都改了一遍。

如今看來,大司徒也不逞多讓啊!

辦個學校,其講授科目,起的都是新鮮的名字。

真像。

不但如此……還有些重臣想的更深一層:聖神皇帝與大司徒如此做,也是為了從‘名字’上就跟過去的官學區分開吧。

新帝顯然是要培植自己在朝堂和軍中的絕對嫡系。

所以,才會興辦女學,甚至連軍事學校,旁的老師都還未定下,就先定下了安西大都護李文成。

是一個新的時代滾滾而來。

對許多朝臣來說,他們會為此而歡喜嗎?

並不。

不論改變的具體內容,只‘改變’這件事本身就足夠令人不安。

何況還是自古未有之變,上面的皇帝變成了女人不說,身邊顯而易見還要出現越來越多的女官。

怎麽可能毫無芥蒂歡歡喜喜的直接接受?

但聖神皇帝也沒有給他們‘表達不喜歡和拒絕’的餘地——

過去的一年,聖神皇帝已經用太多的實例告訴了滿朝文武:朕的決定,你們可以心態良好的接受,也可以姿態難看的被迫接受。

僅此而已。

*

眾人都離開後,姜握倒是又在尚書省都堂內多坐了一會兒——

不同思想的碰撞會帶來新的火花。

當她把現代華夏高等教育的體系,一下子展示給此時代的官員們後,自然收到了無數的問題。

有些疑惑,還真是姜握只靠想象推測,沒有預料到的。

說到底,雖然她在古代的年數,已經遠遠超過了前世的日子。但從根上,她始終不完全屬於這裏,她真正思想塑形的階段,是在她的故鄉。

今日,她就像一個現代人,通過PPT(圖表)的方式,向古人做了一場關於高等教育的‘歷史直播’。

故而議事會後,姜握就沒離開尚書省,而是根據今日得到的反饋以及靈感,當即開始修改她的方案。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有人喚她。

“姨母。”

姜握擡頭:“曜初?”她記得這孩子方才跟庫狄琚一起離開了。

曜初走上高臺。

姜握就往邊上挪了挪——座椅很寬大,坐兩三個女子都沒問題。

曜初就如幼時一般,靠坐在姨母兼老師身旁,看她寫公文。這讓她想起,其實許多不常見的字,她都是這樣認識的。

姨母有時候,還會把自己的印章給她讓她來蓋。

曜初有點出神。

而姜握見曜初望著她筆下的公文,也就先停筆,直接擱到兩人之間讓她看的更方便些,然後溫聲問道:“曜初是有什麽關於學校的事,單獨與我說嗎?”

比起旁人今日的‘頭腦過載’,曜初的接受度無疑是最好的。

畢竟是從小跟著姨母長大的,有些詞句,姜握要停下來跟官員們解釋,但對著曜初就完全不必。

故而曜初去而覆返,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其實很多人沒有註意到,但她註意到了:姨母的圖表上,在校長下面還列出了一個職位:具體分管教學工作的副校長。

是啊,皇帝日理萬機,對學校,尤其是還是三所學校,是不可能事無巨細過問的。

副校長,大概才是學校的真正管理領導。

曜初靜了靜神,擡眼望向姜握,認真道:“姨母,我想做【初等學校】的副校長,可以嗎?”

姜握回望,深深看向曜初的眼眸。

如果說,出版署是姜握交給曜初去做的;從前‘洛河聖圖’之事,是曜初看懂了朝局跟著她做的;那麽這次……主動要求做【初等學校】副校長的曜初,又邁上了另一個臺階。

曜初比任何人都更明白這所學校的意義。

是為了不讓女官成為曇花一現,成為‘聖神皇帝’一朝的特供官職,是為了——未來。-_-!本-_-!作-_-!品-_-!由-_-!

曜初冷靜道:“如果現有的朝臣,不會願意支持,甚至不會想到我做皇儲。那麽,我就去培養新的朝臣。”

“所以姨母,我來接手【初等學校】好不好?”

她的眼睛與語氣裏,是似曾相識的野心。

姜握看了曜初片刻,忽然笑了——

她沒有表態,而是反問曜初:“這話,你為何不直接去蓬萊殿禦前問?”姜握的手指點著案上的公文:“你明知所有的師資職官,都是陛下來定。”

曜初也笑了,帶著一點年幼時偶爾想要躲懶卻被撞破後的笑容:“姨母都明白,還要問我。”

是。

她先來問姨母,是為了更準確的探知母親的心意。

為著……母親不再只是母親,更是皇帝!而她,卻不想做個單純的公主,她要走向的是皇儲之位。

而歷來皇帝與皇儲之間,必然不是尋常親子之間的關系。

門外守著的,都是她們最信任的親衛,曜初進門的時候就吩咐過了不許人靠近。

但此時,曜初還是把下頜擱在姨母肩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耳語聲,露出了在旁人前不會有的坦率直白道:“姨母,如果我把【初等學校】攥在手裏。將來有一日……母親會不會覺得我心太大了?”

姜握拍了拍曜初垂下來的手。

她如從前一般先肯定曜初,也是鼓勵孩子以後敢於繼續表達自己的想法:“曜初做的很好。你看,你現在做什麽大的決定之前,已經能想到十年二十年之後的弊端了。”

是,曜初擔憂的絕非現在。

【初等學校】從開設,到摸索著改進,到成熟至能夠培養出一批批可以像國子監學子一起考官的女學子,顯然不是一個短期內能達成的目標。

曜初是看到過姨母的策劃案:教育乃百年大計。

此時,她接過【初等學校】,就像當年接過草創的出版署。

因接過的是個百事待興的艱難之事,在如今看來,只是體貼地為帝王分憂。

但曜初已然不再只看眼前事,她的目光,已經能看的很遠。

在將來,這些【初等學校】出去的女學子,會漸漸多起來,在朝堂之上形成不可忽視的一股政治力量。

在曜初自己的規劃裏,那時候,她一定已經是名正言順的皇儲了。

那時候,帝王目之所及,朝堂上許多官員,尤其是女官,都是從皇儲所掌控的學校出來的……

“曜初,你能想到將來,能夠未雨綢繆,這很好。”

“但,不要怕。”

姨母的聲音,總讓曜初想起自己的封號:安定。

令她心意安定。

曜初聽見姨母在說:“去做吧。”

“如果將來,你與陛下之間有什麽誤會,有彼此不好說的話,我會居中轉圜。”

“如果有朝臣在陛下面前對此事進讒言,我會為你分辯。”

“自然,如果將來你一時迷惑,走岔了路,我也會提點你。”

姜握想起了系統中最新的體質【神元久駐,長命百歲】,也想到了她那枚殷紅色的骰子。

她聲音依舊穩定而溫和:“曜初,不要怕,我

會一直陪著你,直到……”

“我放心為止。”

**

這一日,姜握來到蓬萊殿前,已經是黃昏時分。

因而見到了一番霄倚霞連、光曜疏軒的美景。

她入殿內後,就去推開了窗子,請陛下同賞外面落日流霞。

看過夕陽後,姜握提起方才進門的看到的場景——

她進門時,就見聖神皇帝原本正在聚精會神寫著什麽,聽到聲音擡眼看她進門,就停了筆。

還隨手用奏疏將方才正在寫的紙張掩住。

哪怕皇帝這些舉動做的很自然,姜握還是看出來了:陛下,這是在寫什麽不願意被人看到的東西?

會是什麽?

雖然知道‘好奇害死貓’的道理,但姜握到底還是沒忍住——像是看到大貓在跟前,虎須一顫一顫的,自然是忍不住想要捋一捋試試。

她很小聲發問:“陛下,是在寫那種不能見人的話本嗎?”

聖神皇帝:……

姜握說完後就迅速道:“臣告退”。

邊說已經邊往後退,準備溜走。

然而剛退到一半,就聽皇帝出聲令止:“站下!”

姜握認真反思自己的錯誤:唉,應該先走到門口,再問方才的問題。

聖神皇帝抽出奏疏下的幾張紙:“這些事,朕也才想了個大略,原想著細細理一理再說。”

“如今不拿出來給大司徒看。”皇帝在官位上特意加重了語氣,然後道:“朕倒無法得證‘清白’了。”

“拿去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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