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供神觀

關燈
供神觀

山腰上風雪正盛,幽白色漫卷,在此寂然殘夜,偌大的觀廟內,漆黑而深峻。

少時,一眉眼昳麗的紫衣男人頗為文雅地推開了這座新建供神觀的大門。

“莫伏霄,你在這裏可好?”

宇文斯不點哪怕任何一盞燈,他就地倚在中央神像腳下,昂首,黑發隨意垂落,有種油盡燈枯的頹喪感。

過了許久,終於有聲音回應,低伏,幹燥而沙啞,依稀能辯認出是一個女人。

“宇文斯……你是我這些年,遇見的,最頑如磐石的信徒。”

宇文斯輕笑一聲,他在湮人的黑夜中伸出一雙略顯枯瘦骨白的手,仔細地數著自己與虎謀皮多少年。

“莫伏霄,你錯了。”

“我從來不是你的信徒。”

“我是個純粹的唯我主義者,我僅僅信奉我自己罷了。”

“我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而這權力最終能為我建造一座萬人艷羨的墳墓。”

莫伏霄:“說這話卻不像你了。我的老朋友。”

“是啊……這裏就交給你了。我還是想回洛都一趟。”

宇文斯長袖一揮,偌大神觀中,升起詭異的紫光,書頁似的光如浪翻湧,卷起這神觀內大大小小的祭祀物品。

“最後一次與你合作。”

“合作愉快。”

觀內神像汲取前所未有的神力,泛出幽然金光。又在一陣風雪怒卷後,一本秘籍合上最後一頁,飄然落地,如一只失去生命的蝴蝶。

與此同時,撼山鄴,六千子弟,悉數身亡。

——巫神祭典,正式開始。

次日。

太陽緩緩從遙遠的蒼茫東際升起。

奚道酬在村民所指的鎮上,隨意找了個窩棚過了一夜。他醒來,便有人走近,端了碗熱乎乎的茶湯給他。

他剛想道謝,定睛一看,竟然是關山越!

“小關?!你如何在這裏?”

短發青年哈哈大笑,而後撓撓自己頭發,露出愁容:“我本來是計劃和玖瑤的喜事……家在西北,特地找我當年的老村長來了,只是世事難料,原來曾經老一輩的現在都去了。”

“本來都要離開了,又聽人說朝廷下令重開巫神祭典,總覺得不是好事,就留下來觀察觀察。”

“昨日夜裏,我果然看見新建的供神觀內異光乍起,照亮了小片天……”

奚道酬點點頭,說:“的確,我昨日也註意到了。”

“洛都那邊傳來消息,說撼山鄴一夜之間死幹凈了。哦,雲錦說的。”

“還說馬上別雲堂,稷山居的人會來。窺天教已經包圍了洛都。”

奚道酬點點頭,眼中摻雜微許笑意:“該這樣合作。”

關山越說完正事,順口氣,繼而又問:“這小半年,你和薛見山上哪裏去了?別雲堂和稷山居都不願意再追究薛見山走火入魔時殺掉的那些人了,結果你倆還是不出現。”

奚道酬摸摸鼻子,說:“沒怎麽。”

關山越繞他走一圈,摸摸光滑的下巴:“不會度蜜月去了吧!他暮春那天拐你走,是不是當天晚上就……”

“嘿嘿嘿!”

"莫名其妙!"奚道酬想起那天的情景,如在眼前,而現在已經到了年末的冬季。

他不願再理一臉奸笑的關山越,獨自坐在一處。

關山越自然狗皮膏藥似的粘上去,他煽風點火道:“說起這個,你可得好好謝我呢!被你扔到湖裏的玉扳指,是我辛辛苦苦找回來的,你過去幾年清明給姓薛的上香,那麽多感人事跡都是我告訴他的,他才知道你對他一片深情思念,待在不度閣反省了一個月,然後去稷山居給你解除巫蠱。”

“當然了……薛見山他這個人,就是不合時宜的臉皮薄。”

“你小時候在浣塵別苑那三年,他只要知道哪天他能回去,就跑得比誰都快。”

“然後回去還要假裝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先訓你兩句沒好好讀書用功,再叫你離他遠點面壁思過,之後又說他就是你的滅族仇人,讓你趕快滾什麽什麽的。他的套路我都能背下來。”

“包括你記憶最深的,蓮子羹裏有毒,薛見山也飲盡,羅紋紙裏有咒,薛見山拿自己血下的。”

“他心眼兒多著呢,這事你不知道吧!”

奚道酬原本飲一口湯,聽他說著,不知是燙著了還是什麽,緩緩偏頭看他一眼,眸光閃爍,覆又低垂下頭去,托著碗底,卻不再喝。

“所以呢,當年你倆矛盾激化那一幕,就完全無法避免。”

“他那天是死到臨頭沒錯,但其實你即使逃再遠都得陪他死,因為這是他設計好的。”

“但他死之前忽然改變了主意,於是把那些毒啊咒啊全收回了,我當時遠遠站在門邊上,就見他痛不欲生伏倒在地,那個血像沸騰了一樣流,全變成黑的啊,那個血泊淌的,簡直哎……把他屍體都腐蝕幹凈,我連續一個月都因為那個在做噩夢!”

“我估計,是他體內本來就有很多蠱毒,再加上修行問題,又有雙倍的……”

奚道酬忽然激動起來,手中湯碗灑落在地,燒在手上不覺疼:“別說了!求你別說了……為什麽,為什麽,他當初是怎麽把附加在我身上的東西轉移的?”

奚道酬捂著頭,眼淚就不自覺順著臉頰滑下,他忽然像發瘋一樣抓自己掌心的紅線,有些口不擇言:“這個,是這個……不,為什麽擦不掉?”

很多年前的回憶再次翻湧,他揉了一下自己的眼角,默然垂眼,靜靜地看著手上那枚玉扳指。

“我知道了。”

“是它……是它。”

奚道酬抹幹凈自己臉上的淚水,強笑著摘下那枚光澤溫潤的玉扳指,果不其然,掌心紅線竟然即刻消失殆盡!

“可現在還不是時候。他會發現的。”

於是,奚道酬重新給自己戴上那枚指環,轉動兩圈,紅線又自扳指蜿蜒至掌心脈絡,與先前那個如出一轍,甚至顏色更深更鮮。

關山越看他這副情態,自知闖大禍,急忙灰溜溜躲一邊,找前來會合的別雲堂稷山居眾人去了。

奚道酬站在一處空曠之地,他遠眺著山腰處如火如荼的巫神祭典,看著碌碌的百姓忙著生死交錯,長眉舒展,微嘆一聲,緩緩映出一個笑來。

玉扳指最後一次接通那個人了。

“阿酬,時間要到了,你不妨告訴我你的計……”

“薛見山。”

“……嗯?”

遠在洛都的人有種不祥的預感,他忽而環顧四周,發現所在的塔內燈火通明起來,而擡頭是無盡的鎖鏈,轉動的經文,聞所未聞的法陣。

“我恨死你了。”

“你知不知道,我從小時候就很討厭你。”

“你這個人陰晴不定,性格多變,脾性刁鉆,除了相貌,別無是處。”

“知道不信,但一切都……有跡可循。”

“我是不是從未說過喜歡你?”

“只是你想,我不反抗罷了,乖乖順順,沒脾氣,不會跟你吵,我真的受夠了,我才不要因為你強勢我就逆來順受,沒有哪個男人願意雌伏人下。”

“而你總是高高在上的,因為你很厲害嗎?因為你是奚門山真正的恩人嗎?還是因為我娘說,我生下來就是為了當你的活傀儡的呢!?”

“閉嘴。”

“你到底想說什麽?”

“兩斷兩清。”

“借此機會。”

“永別了。”

“哦對。”

“死的那個——好像是你啊。”

薛見山可見眉頭皺起來,面色陰沈,他一揚廣袖,驀地起身,而那太師椅竟然生出兩條鎖鏈,將他捆在原地。就連手腕,腳踝,都不可避免地被綁得又牢又死。

他驅動法力,竟然被這高塔收走了!頭頂上的陣反而愈發明晰,猛地將薛見山的招式返還,甚至變本加厲,一下子就割斷了他三寸墨發,使得薛見山猝然吐出一口血來。

鮮血順著他嘴角流淌,滴在緊緊攥著的骨指。

薛見山垂首,低眸,忽而笑了一聲。

“奚道酬,你真是個混賬。”

已經登上半山腰的奚道酬揣著薛見山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心想,他把這句話帶進墳墓一起死,真的挺不甘心的。

而在洛都,宇文斯不知何時已經待在塔外,聽到裏面熟悉的背叛故事,不禁拍手叫好。

“能與薛教主同一個死期,往後同一天祭日,也是殊榮啊,哈哈哈……”

末了他又發覺不對,改口道:“不對,沒有祭日了。”

“因為你們一個個,都要死。”

“——後繼無人也!”

“薛教主,你也別白費力氣,這裏面是死陣,尤其是你這個,就連我也破不了呢。其他兩個容易,只要我的血就行了啊哈哈哈……”

躲在深樹後的宇文瑄抓住重要詞句,立即轉身,去救困在另外兩塔中的人。

剛轉身,埋骨劍已經橫在他脖頸。

“我說是誰偷聽,原來是你。”

“果然,不跟著我,你就會被帶歪。”

宇文斯面色冰冷,毫無感情,他一擡手,劍就抵在宇文瑄細嫩的皮膚上,慢慢礪出一道淋漓的血口子。

“阿瑄!快走!”

無情刀從背後襲向宇文斯,孟郁行大喝一聲。

“我來對付你爹!”

空中一聲清啼穿透陰霾,皎月流光一般的青色羽翼,驀然照亮整個中原大地灰沈蒼茫的天空。

雲錦捎上宇文瑄,飛往西北的巫神祭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