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撼山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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撼山鄴

“你怎麽在這裏……”

奚道酬渾身不自在,尤其熬不住薛見山看他的眼神。

“我十八歲時原與你一般高。”對方看來不想解釋,只輕飄飄撂下這麽一句話。

奚道酬略一琢磨,拍手道:“不度閣?你十八歲時就來過洛都啊。”

薛見山抱著胳膊,遠遠看著前方高臺,說:“要不然呢,和你一樣躺在嬰兒車裏哭鼻子麽?”

哦,薛見山好像見過他很小的時候。奚道酬心想,這真不公平,改天,他也要去萬象境找兒時的薛見山玩兒。

“我不要跟你鬥嘴。”

“那你既然來了,想必前邊的回憶你也了解,我正好奇宇文斯是怎麽在兩年之內成為撼山鄴新堂主的……白虧了孟郁行對他那麽好。”

薛見山聲音涼涼:“你漏了一個人。”

“宇文瑄。”

奚道酬面上訝然,的確,宇文瑄應當是從小跟著宇文斯才對,但宇文斯寄人籬下,根本不可能照顧到這麽一個小孩子。而且,宇文斯恨宇文家之深,又怎麽會留下宇文家的血脈?

萬象境受主人心境感應,又倒回到五年前。

丞相府。

幾個下仆拖著一個瘦弱的少年,隨意扔到洛都郊外,與晉州的交界處。

“那時你祖父背後就是巫神,巫神沒有隨著奚如軼去伏州,而是留在了稷山居所在的晉州。”薛見山解釋道。

宇文斯命硬,被府上的人打得奄奄一息,以為必死無疑,才將其扔到了郊外。

可他偏偏沒死,緩緩睜開眼,月色掩映下,他看見一個戴著動物面具的神秘女人,一身素白衣裳,長發如人一生的妄念癡纏於身側,著實駭人。

莫伏霄幽幽如鬼魅的聲音響起:“真是漂亮的少年……你註定命不該絕……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助你登上權力之巔,讓那些螻蟻都匍匐於你腳下,生殺予奪……一切都如你所願。”

滿身血汙的宇文斯抓著地上枯枝爛草,掙紮起半口氣,雙眸晦暗又空洞,他絕望到懶於詢問女人來歷,只顧喃喃,仿若魔怔:“真的嗎……真的嗎……我該怎麽做?”

巫神的面具似笑非哭,女人聲音說:“今夜,去明鴛樓。你會遇見一個人,他可以助你改變一生的命運。”

宇文斯淒慘地笑了兩聲:“你不要我付出代價嗎?”

“自然有代價。就是……交出你的半副軀殼,半顆心臟,作為傀儡,也作為與你交易的籌碼。你若是往後有主意了,卻損害我的利益……”

話似乎還未說完,可下文卻顯而易猜,萬象境知會主人心思,於是這個月夜悉數消散,又回到五年後洛都熱鬧的牡丹夜市。

煙火如流水一般飛濺於廣袤夜空,在一處無人的花欄桿附近,幾點火星飛流而下,孟郁行想也沒想,撐開外邊的披風,遮在兩人頭頂。

宇文斯正面朝孟郁行,兩人就莫名挨得很近,外面煙花依舊,透過披風便忽明忽暗的,孟郁行忽而俯下身來,說:“餵,我娘催我娶妻很久了……”

宇文斯掀起眼皮,擡手意圖推開孟郁行,然而卻被那人摁住,於是只能垂下眼。

“你什麽時候答應?”

宇文斯又帶著半分錯愕擡眸。

耳邊再次炸開叢生的煙花,想必很是絢爛吧。

借著光,宇文斯看到孟郁行紅通通的耳朵,感受到他的手掌撫過自己的臉,而自己卻沒推開他,竟然接受了對方的吻。

心挖了一半又如何?

宇文斯必須承認,他就是喜歡眼前這個人。這個世上,沒有人比孟郁行對他更好了。

……

奚道酬拂著衣角,托著臉頰,蹲在牡丹花叢邊,薛見山則是倚在欄桿上,倆人氣氛凝固,難得沒開口。

奚道酬捧著臉,眼光跟著宇文斯和孟郁行,繞到不遠處的客棧,他楞楞說:“去客棧了哎。俠義山莊離得很遠嗎?”

薛見山晃晃長腿,輕輕拱了一下奚道酬的腰,說:“等不及了唄。”

奚道酬一臉迷茫,擡眼看薛見山:“什麽等不及,那更應該回家啊……”

薛見山已經不想再跟他費口舌,直截了當:“奚掌門,十八歲的薛見山說他也想和你上、床。”

奚道酬滿面驚愕,忽然懂了薛見山話外意,然後紅了臉:“我以為宇文斯不喜歡孟郁行。”

他說完就走,雖然不知道去哪裏,但十分想要避開薛見山。

“可能又是故技重施,為以後坑害人家鋪路罷,”薛見山看透本質,“又喜歡,又要利用。”

末了他三兩步追上奚道酬,抓住奚道酬的手,說:“還是我們單純。”

“不像那個沒心沒肺的宇文斯,我的阿酬有本事了,只會對我好。你說是不是?”

奚道酬瞥了薛見山一眼,緩緩擡起手掌,就看見掌心一條暗紅紋順著紋路蜿蜒,直連著他戴的玉扳指。

薛見山滿意笑笑,挑眉說:“這是一個咒法。”

“功能也很狗血,你但凡出意外,我擔著。”

“你既然不願意告訴我去做什麽,也不想帶上我,那我就自己待在浣塵別苑等死好了。”

“幹嘛不信我。”奚道酬果斷打斷薛見山的話。

而後,他就抱住薛見山,說:“此事非比尋常,那些人擺明要你的命,你之後就好好待在浣塵別苑吧,等我回來。”

薛見山眸色沈靜,臉色凝重,卻忽而笑起來:“你有沒有發現,個子一般高特別適合——”

奚道酬耳朵一紅,一把推開,喚出萬象境:“時間不等人!”

……

鏡中,兩年後。

冗夜,血月高懸。

撼山鄴兩個守門的弟子抱著劍瑟瑟發抖,其中一個年紀不大的揉下來額頭上影子晃晃的呆毛,說:“師兄,今天這月亮好詭異啊……像不像月亮上罩著個血淋淋的布袋人皮啊……”

另一個拿劍鞘夯了他的腦袋,氣嚷嚷道:“有空多看點科學書……不要迷信神鬼!”

他話落,就見血月方向,一玄衣男人淩空而來。他疑心是看岔了,再一揉眼,死前最後一幕,是屍首分離。

“——撼山鄴?”

“呵。”

“弱爆了。”

這男人一身戾氣,腰間一把暗沈的古劍甚至未出鞘。

剩下那位小師弟嚇的連退半步,瞥著玄衣下皮膚冷白不似活人的魔教教主,抱頭痛哭:“求您饒我一命吧,我上有老下有小,老母年邁臥病小兒三四個嗷嗷待哺……”

薛見山斜睨他一眼,嗤一聲,拂拂袖子,撼山鄴入口朱紅大門以及圍墻便化作一灘血水,窺天教三千修士便明目張膽一齊闖入這富麗堂皇之地。

乍然間,撼山鄴各個殿堂燈火通明。

“窺天教來了!”

“魔頭來了!”

有修士站在薛見山跟前,稟報道:“教主,撼山鄴就是不一樣,賊有錢,每個宮殿都富麗堂皇,依我見,月湧宮珍奇異寶最多,還有名貴丹藥……”

“膚淺。”

那修士悻悻離開,又有一個激動滿面的來了:“教主教主,我發現啊,撼山鄴鋪地板的是皇帝的龍袍,咱把要不那些衣服偷走,直接托人告上朝廷說撼山鄴謀反!”

“愚蠢。”

薛見山眼見一個走了一個又來,煩不勝煩,他通過修士被種下的巫蠱,提醒此行的根本目的,是為拿撼山鄴的秘籍,預計殺人數為三二一。

此時,孟郁行和宇文斯就躲在撼山鄴一處房頂上,蒙著面,同樣穿著黑衣,正等候時機動手。

孟郁行隨意找了個撼山鄴弟子盯著,默默學習以攻術為主的撼山鄴身法,甚至見到漂亮的招式,還能暗地裏拍手叫好,宇文斯以為他很愜意,一轉頭,卻發現這人額角掛著豆大的汗珠。

宇文斯毫不嫌棄地給他捋捋頭發,輕聲說:“別緊張啊。”

孟郁行被他說中心事,反倒握住對方的手:“今夜,不是生,就是死。死後無人問津,生來卻能光宗耀祖。”

宇文斯眼神黯淡片刻,便偏過頭去,說:“會贏的。”

“對。我們要贏,尤其要給你出惡氣……我一定手刃宇文老賊。”

宇文斯低下頭,輕輕笑了一聲。

雪花恰在此時紛紛揚揚落下,掩蓋迷蒙血月,他伸出一只手,接了片碎瓊一般的雪花,堅定目光,說:“時候到了。”

……

奚道酬裹緊外袍,擡眼看著這場詭異的風雪。

窺天教修士奪秘籍而去,在鴉色深夜下通過巫蠱竊竊私語,似乎在說……

巫神的信號?

他不自覺皺起眉,來到月湧宮,就避在珠簾後。

不消多時,以孟郁行為首的俠義幫闖入月湧宮。

孟郁行身上早已血痕累累,鮮血流過暗沈舊跡,他抹一把就笑過。

想當年,他父親誓死不向權貴低頭,終被砍死曝屍菜市口,他接手俠義幫,就是為了有一天能實現那些下層百姓的願望,為他們爭取權利,而不是終生匍匐在肉食者的威壓之下。

如今,他很快就要實現這個夙願。借窺天教鋪好的路,秘籍被盜取,正是人心渙散,泰山將崩之時。

“宇文老賊!別躲了!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吃我一刀!”

……

宇文斯就守在月湧宮前,和剩餘的俠義幫弟兄將月湧宮包圍起來,一些投降的或是故意留著未殺的撼山鄴弟子都被綁在外面。

“少莊主,這天降的風雪真是愈發猛烈了……你看那邊的天,蒼白白的,真是奇怪。”

宇文斯坐在宮殿臺階上,面容被雪光襯得毫無血色。

“無礙。不用擔心。”

其他俠義幫的弟子紛紛上前湊熱鬧,說:“孟大哥那麽厲害,不出半炷香,就會殺死宇文老賊,我們俠義幫終於要出人頭地啦!”

“哈哈哈,等喝過孟大哥喜酒,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孟郁行其實一直都未告訴眾人宇文斯的真實身份,俠義幫的只知道他是他們莊主的心上人,而且即將娶回家的那種。

宇文斯低著頭,卻忽然聽得一人的聲音在背後幽幽響起:“撼山鄴既然是皇帝扶持,大廈將傾……朝廷卻一絲動靜都沒有,這未免太過匪夷所思。”

宇文斯驀地擡起眼,朝那人的方向看去,只見那人戴著動物面具,漆白的臉,血紅的唇,鬼魅一般癡纏著的黑發……數年前,郊外幽謐月下做陰暗買賣的情形,忽然浮至眼前。

他瞳孔驟縮。

你難道後悔這筆交易了?

你若是敢後悔,我現在就讓你成為一具半人半蠱的駭人腐傀儡。

你忘了嗎?你有半副殼子,半顆心臟都在我那裏。

哦對,他現在已經成型了,會說話了,你還給他取了個冠冕堂皇的名字,叫宇文瑄。

而你這輩子無法擁有的,他都會替你得到。他是你的理想啊,他是你在汙濁塵世最完美的寄托。

宇文斯頓時頭痛欲裂,心如絞刑。

就在此時,月湧宮內飛出一把狂刀,就堪堪紮在宇文斯身側。他的眼睛只掃過刀光,就認出是孟郁行的……難道出事了?

“孟郁行!”

再顧不得那麽多,宇文斯迅速抽出當年孟郁行送給他的劍——這是這把劍第一次出鞘,因為孟郁行總是把他保護得太好了。

他一進門,止步,便看見宇文老臣橫屍在地,孟郁行臉上的血還在不斷滲流,面上帶痛倚靠在殿墻。

然而孟郁行一擡眼,看見是他來了,笑意立刻擁上俊臉,忍著一身傷,大步跑過去,將宇文斯高高抱起。

“宇文斯!我們贏了……你知道嗎我現在雖然渾身傷但我一點都不痛!我好開心我真的好開心!”

他說罷,原地抱著人轉了幾圈。

宇文斯垂著頭,抱著孟郁行的脖頸,他眼中卻緩緩流下淚來。

外面風雪更盛。蒼茫了一片。

長劍隨主人心而動。

宇文斯喃喃道:“可我不想你贏。”

一把劍,驀然從背後穿透了孟郁行的胸膛。

霎然間,熱血飛濺。

宇文斯閉上眼,那個人的血染他半身。

鮮血伴隨著淚水,一道滴落在這金碧輝煌的殿堂中。

孟郁行要他死他都想不到,這一劍是他喜歡那麽多年的人,親手刺的。

“你……咳咳,為什麽?”

宇文斯站在他面前,仿若失心一般:“我再也不會一襲紅喜袍與你成親了……因為,你送我的這把劍……在當年,我就取好了名字——”

“哈哈哈……”

“它叫埋骨啊。”

幾聲淒慘笑意,悉數滲在月湧宮浮華的殿堂內。

巫神為這場演繹背叛的戲碼拍手叫好,送來天邊怒卷的雪風,以及助宇文斯大權在握的最後一手。

孟郁行苦笑一聲,他已經不知道該哭誰。

他一擡頭,看到殿外他俠義幫的兄弟,原本要沖進來爭個你死我活,竟然皆在一陣煞白與濃黑的摻雜中,漸漸被風雪吸走了魂魄,化為人皮飄飄落地。

“他們——宇文斯!宇文斯……你為什麽要這樣?我可以死,可是我的兄弟們,他們妨礙你了嗎!!”

孟郁行撐著最後一口氣,他眼中布滿血絲,將埋骨劍從血肉中抽出,怒握手中血劍,劍尖直指宇文斯。

宇文斯臉上毫無怯意,他一步步逼近那劍所指,孟郁行卻仍不忍刺出那一劍,直被逼到冰冷的墻壁。

“你打不過我的。”

“從前和你比試那麽多回,我只是想試探你的功夫長進沒有。”

“你的每招每式我都有解法。”

“哦。還是受到你說奚韞懷比武招親,見招拆招的啟發。”

“是你輸了。自始至終……你從未贏過我一局。”

“包括七年前的初見,那也是我有意為之,不過跟你睡一覺罷了……此後便能死心塌地的,你也是真傻。”

宇文斯輕輕奪過埋骨劍,再次往孟郁行胸膛狠狠紮去,斷絕了他最後一點念想。

孟郁行最後一點意識尚存時,他看見,一個小孩子跌跌撞撞跑過來,扯著宇文斯的衣角,喊那個人……

父親。

呵……

孟郁行死寂一般閉上眼,心想,他這短暫的一輩子,真的是好荒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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