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鴛樓（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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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鴛樓（番外）
萬象境中。
大抵是無人認領的夢境。
薛見山還在洛都客棧住著，他近日閑工夫多，覺著皇城腳下的客棧，釀的酒似乎都要更濃更醇些，也許是不敢摻假罷。反正也無聊，他就快活恣肆地待了幾天。
天氣漸漸暖和起來，太陽常常曬透了空氣，氤氳在熱鬧的皇城中。
薛見山早早褪去狐裘，穿了件修身的黑色錦緞。那錦衣的光澤感襯得他面如冠玉，而潑墨似的長發隨意攏在身後，用鮮亮繁瑣的翡翠扣在發尾，沈穩卻顯風流。
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隨意掀了衣角，落座在他對面。正是孟郁行。
“看你好幾天了，天天在這喝酒……你媳婦兒跟人跑啦？”
自從逃出月湧宮，直到現在宇文斯都沒派人來抓他，因而同樣得意快活了好幾天。
而今關了有差不多十年，他的容貌也變化許多，街上沒什麽人能認出他來。
薛見山喝口酒，聲音冷淡：“你有病？我借你點錢去看看？”
說罷，他真的扔了銀子給對方。
孟郁行笑得開懷，大手一揮：“那怕什麽，老婆跑了再找一個唄。反正有的是錢，長得還帥，能怕沒女人？”
薛見山涼涼瞥他一眼：“忽然可憐宇文堂主了。要不你還是滾回去吧。”
“他娘的，別跟我提那個狗日的。年輕時候老子是鬼迷心竅了……才當了那冤種狗。”
薛見山慢悠悠飲盡半盞榴花：“我倒是覺得……感情這二字，歷來被人反覆琢磨。可歸結起來，不過就鬼迷心竅一個詞罷了。”
孟郁行此刻義憤填膺，他一拍桌子，又悄悄湊近了，說：“教主，做長輩的帶你去個好地方。保證教你忘了你那個負心媳婦兒。要說啊，還是那裏的酒最風流！”
薛見山皺起眉頭，忍無可忍，他扔了錢給經過的小二，然後拂袖離開：“你自己老婆沒了，關我什麽事？”
薛見山這話聲音挺大的，酒樓底下幾桌都聽見了，竟哄堂大笑起來。
有人眼尖的，竟然認出孟郁行，當眾大喊道：“這不撼山鄴的前堂主嗎！哎呦餵，有好幾年沒見了，下凡了這是……到這來喝酒？這裏可沒有長袖善舞的美嬌娘！”
薛見山早已經走遠，孟郁行還深陷在一群看熱鬧的家夥裏面，裏面不乏他從前撼山鄴的弟子。
過了約莫半柱香，薛見山早已經走到熱鬧的牡丹街，他遠遠地就看到那邊的地標性建築，叫明鴛樓。
他止步於此，本想調頭，結果一陣香風拂面，一張榜畫飄落在他腳邊。
“……”
薛見山默然看了會兒那畫像上的人，俯下身小心拾起。
怎麽說呢，這畫得比那人艷了些。不過也挺好看的……
他看到那畫像上有扭捏的字跡，也不知道是哪家姑娘寫的“我夫君”。而且不止一個人寫。
薛見山在心裏“呵呵”兩聲，剛欲收起來，孟郁行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我說什麽樣的美人兒入得了薛教主的眼……原來是看起來冷冰冰又艷麗這樣的類型？”
“哈哈。從前我還向奚家的姑娘求過親，結果差點被她打斷腿。不過是真他娘的好看，腿斷了都樂意啊！聽說她兒子跟她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哎，不就這榜畫上的人？”
“據我被關在月湧宮的聽聞，你重生……那你應該和這個奚道酬很熟悉啊。”
薛見山淡然掃過孟郁行好奇的八卦臉，有點故意顯擺的意思，卻還裝得不鹹不淡：“是好看啊。活了兩輩子，還沒見過比他好看的呢。”
“唏，臭小子……那他人什麽性格，是不是和他母親一樣又兇又冷？”
薛見山仿佛聽到有趣的，仔細斟酌了下用詞，最終慢吞吞道：“他啊……著實溫柔可愛。”
暄風吹拂，不知洛都何時花開。
孟郁行被薛見山的回答嚇了一跳，他忽然挑起眉毛：“你不會喝酒心心念念的就是那位道友吧……喜歡人家？”
薛見山斜了他一眼：“……怎麽可能。”
孟郁行這下可沒阻撓了，面上浮現一個笑。他拉著薛見山的胳膊，就將人往明鴛樓裏拐。
“那不就行了！是個男人都得來樓裏逛逛！早幾年托付真心，人生就少了幾年的快活！”孟郁行嘿嘿笑兩聲，“你孟爺爺請客，今晚就在這兒過了！”
……
孟郁行輕車熟路，硬拉著薛見山到明鴛樓的高閣，他忽然就有錢了，將一袋子白花花的銀子撂給那老鴇，然後瀟瀟灑灑揮手，接著就是如雲的美女步履款款，都端著酒菜往他倆這高閣湊。上樂器的秋娘也來了，陣仗麽……真不愧是天子腳下的樓。
薛見山冷著一張臉，自然沒人敢抱他腿或者摟他脖子。
孟郁行恨不得挨個一親芳澤，但以行家眼光掃過眾多姑娘後，唯獨留了個紫色衣裳的。
鶯鶯燕燕，吵得不行。
“你就是憐香惜玉一下啊，也不能全將人趕跑吧。”
薛見山有點煩躁，此時，恰好一抹白色身影端著一澗春經過他面前，在眾多花紅柳綠中好似素雪生春。他索性拿了杯子，往旁邊桌上一叩：“你留下。給我杯倒酒。”
那穿白衣的似乎有些躊躇，卻按他說的留在了這裏，沒敢再走一步，摸索半天，也沒給他倒。
“你沒聽見？倒啊。”
薛見山擡起眸子，那穿白衣的與他目光猝然相撞，那一瞬，空氣仿佛凝滯。
“咦，你幹什麽對人家姑娘那麽兇……許是新來的，不懂事呢。”
孟郁行怨懟的語氣責了聲薛見山，接著擡眼看了下旁邊白衣服的：“哎呦餵，小美人帶著面紗呢。挺好挺好，我就喜歡月出雲岫的朦朧感。”
奚道酬站在薛見山身側，感覺快燒著了。
不是陵州和晉州交界處的地下城麽……為什麽會來到這個地方？
他有些麻木地想，洛都似乎也在交界處。他難道在洛都？
聽那秋娘的曲子，似乎是洛都的調子。
不過薛見山為什麽會在這裏啊……奚道酬委實有點異樣的感覺。他不動聲色地偏了偏頭，看到與薛見山一道來的那男人，此時摟著紫衣姑娘的腰，親了人家側臉，一時間覺得臉上發燙，又有點悶。
薛見山一個多月不見影子，都在這種地方消遣……？
呵呵。是挺快活。
薛見山同樣心裏亂且煩。他索性自暴自棄，假裝沒認出來那人，將酒一飲而盡，又清脆地放在手邊的桌案上，什麽也不說，眼睛看著前面不遠處的琵琶弦被反覆撩動，心中波瀾暗生。
……如果那琵琶有靈性，恐怕也該斷了。
奚道酬以為他要喝酒，就默默給他添滿。他順著薛見山的目光，緩緩看向那彈琵琶的女子，眉清目秀，著實好看的。
可是掃過一眼他就不再看，端著手中的一澗春，規規矩矩站在薛見山身側。
薛見山原來沒看迷啊。奚道酬心裏想。因為他剛倒完，薛見山就拿了杯子喝盡，喝罷仍將杯子放在一邊。
奚道酬不解，就一直給他倒，等到那一澗春沒了，他有點茫然，端著那空瓶子不知道該怎麽辦。而後，他就聽見旁邊薛見山似乎笑了聲。
外面天色漸漸落下來，早春的晚風和著胭脂濃淡，熏得人醉意緩緩。
奚道酬感覺這一澗春挺烈的，可能是他不怎麽喝酒，所以聞著就有些嗆。
但是薛見山竟然全喝了……真的沒問題麽？
應該還清醒。奚道酬莫名相信薛見山的本事，畢竟這人都在這樓裏待著，酒量不定又增了多少。
呵呵。
他越想心裏越不舒服，後悔自己為什麽要誤打誤撞來到這地方，還要假扮這裏的人。而且，他從下午站到傍晚，腿酸是真的。
於是越到後面，天上繁星點點隱現，奚道酬幾乎是一會兒就要換條腿支著。
彈曲子的換了一個又一個，孟郁行懷裏的紫衣姑娘也是一會兒這樣抱，一會兒那樣摟的，唯獨這白衣服的在那裏站著什麽也不表示。
薛見山不可能是故意的吧……
睡著了還是什麽？
奚道酬剛側目悄悄打量一下懶洋洋的薛見山，後者就朝他勾勾手指：“你過來。”
奚道酬心裏有些覆雜……難道薛見山沒認出他？
他有點猶豫，剛放下手裏的一澗春，就被薛見山長臂一撈，竟然直接跪坐在了那人身上。
奚道酬幾乎來不及反應，抓住薛見山的胳膊，猛然離得那麽近，與那人半瞇著的眼睛對上，心臟忽然一陣狂跳。
薛見山的手就摟著他的腰，此時隔著衣料，感覺自己身上已經發燙了。
黑色錦衣的青年依舊看著他，然後緩緩擡起另一只手，落在他耳垂。
奚道酬紅得宛如燒著的耳朵驀然碰到薛見山冰涼的手，不僅沒有降溫，甚至又紅了幾分。
薛見山擡了下他的側臉，然後將他蒙著的面紗扯了下來。
“哦……真的是你。”
“……你沒醉啊。”奚道酬心裏舒了口氣，此時看薛見山就帶著點慍色，然後偏過頭，要從他身上下來。
不過下一秒，就被薛見山打橫抱起。
“！”
薛見山抱著他去了旁邊的房間，剛進去，就直接將人壓在了門板上。
“你幹什麽……”
薛見山擡起奚道酬下頜，垂眼，目光落在奚道酬同樣燒紅色的唇上，無端想起榜畫上的他。
這酒裏怕是兌了藥罷……薛見山感覺有點昏，只覺心中□□焚燒，腦海裏不斷浮現當初在不度閣裏看到的景象。月下，穿了一件單衣的年輕人緩緩走進山泉中……如果他咬一口他的芙蓉花，這朵小芙蓉會如何反應？
薛見山頷首低眉，他竟然的確這樣做了。
不過咬在了奚道酬右邊耳垂上。
冰涼的，有雪在火中燒。
奚道酬整個懵住，他的心跳都漏了一拍，而後許久，等到薛見山放開他，他才難以置信地看著薛見山的眼睛。
薛見山看起來冷靜不少，他那雙深邃而時常顯得深情的眸子，也同樣看著自己。
“同你商量個事。”
奚道酬狐疑地擡眼睛看他。
“……我們關系這麽好，你何妨借我來洩個火。”
薛見山這樣說。
奚道酬驀然瞪大了眼睛，艱難地咽了口口水，脫口而出：“你吃錯藥了？！”
薛見山自覺理虧，他揉了下太陽穴：“……樓裏的酒摻了藥。難受。”
奚道酬不說話，默然拴上了背後的門栓。
“倒也不對……若非你一直給我倒，我也不會喝這麽多。”
“……你自己想辦法，”奚道酬自知辯不過他，故而語速極快，“我不知道為什麽會到這個地方……我要去地下城。”
他說罷，又轉身去開房門，也挺矛盾的。
薛見山沒說話，撩開衣角坐在房中的軟榻上，垂首，手撐著床沿，闔上雙眸。
房內忽然安靜了，外面還有歌樂收尾之聲，杯盤相碰的清脆音響。奚道酬按捺下混亂的心跳，側首，餘光瞥到薛見山，想起他說酒裏面下了藥，不消多想就知道是什麽。
所以，剛才薛見山只是咬了他耳垂……？忽然覺得自己就這麽走了，未免太無情。
於是他就說：“你現在感覺怎麽樣啊……我給你喊個，喊個人……來？”
“更難受了……”薛見山扶著額頭，他說話的聲音都有些啞了，“我在你心裏，就是那般孟浪之人？”
奚道酬心道，你都來這裏花天酒地了……虧得被我碰到。
“我在這裏也無濟於事，你自己看著辦吧。我給你喊個人來，我必須走了。”奚道酬說這話時還帶著點悶氣，又有些委屈巴巴的。
“……”
我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還沒聽明白？你就不能留下來？！
薛見山聲音沈下去：“你倒個水總會吧。”
白衣服的青年不情不願地回身，眼睛掃到桌上的茶盞，於是慢吞吞地給他倒了水。
“喏，”奚道酬遠遠站著，伸手遞給薛見山，見那人遲遲不接，他還拿在手裏晃了晃，“倒好了！”
薛見山眉頭蹙著，他接過杯子，直接飲盡，斜了對面人一眼：“沒良心的小孬種，你走吧，門關好，別讓人進來。”
“哦。”奚道酬終於露出點兒笑意，擡腳走人。
末了一點聲兒都沒了，外面也是寂靜一片，想必這家樓也漸漸地停歇打烊了。他心裏忽然又沒了準。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如何會到這裏，也不知道從奉北到地下城的宇文瑄和蕭廷玉在何處。
而且薛見山看起來的確不太好……
他一狠心，回轉步子，老老實實坐在薛見山旁邊，還有點尷尬，說：“唔，你好像要緊些……”
奚道酬側目看著薛見山，這樓裏的房間自然別出心裁，長夜燈燭下，他的目光和著暖意融融的燭光，描繪出那個人好看又落拓不羈的輪廓。
而且，薛見山墨發一襲，三千青絲，也像三千情絲。和他這個人身上的某種特質很像。
奚道酬想起來，他小時候就特別喜歡抓薛見山的長發，尤其是賴著他跟他一起睡的時候，第二天醒來，哪回不是咬著扯著人家的頭發。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說：“薛見山，你的頭發留得好長。”
薛見山依舊撐著額角，在燈燭幽映下，緩緩別過臉來，對上奚道酬的眸子，忽而笑了下：“你可喜歡？”
奚道酬的心微微一動，他垂了眼睛，默不作聲。
“呵。大抵仿我阿爹多一些罷，”薛見山沒什麽阻礙地靠在奚道酬右肩，幾乎將他的重量全抵在小芙蓉身上了，“他考中進士的那年，是皇帝欽點的探花郎。”
奚道酬支撐了一下他自己的身子，尋了舒服的姿勢：“那你阿娘呢？”
“我記不得她的樣貌了。很小的時候她就病逝了。聽我父親說，她原是奉北城主的千金，後來水庭門逐漸掌控了奉北一帶，削了城主的位置，死了很多人。”薛見山說著，緩緩闔上眼，“我娘在那時就落了病根。後來隨她家人遷到壽城，嫁給了我父親。”
奚道酬聽他講往事，總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他可能都沒察覺到自己的心跳，很快，漸漸被薛見山身上清冷的荷香安撫了下去。
房內沈默下來，他以為薛見山閉上眼睛睡著了，剛好他坐久了，想活絡活絡筋骨，薛見山就悶聲道：“別走……陪我。好不好？”
“此前的雪夜，你說的話，我翻來覆去地斟酌過。可仍舊以為，我沒有覺得你煩，或是嫌你沒用之類。”
“相反的，我喜歡你在我身邊。”
奚道酬再次怔楞，他的耳根子又開始熱了，甚至不敢去看倚在他肩上的人。
結果那人又緩緩說：
“還有。兩個月不見你，甚是想念。”
案上燈枯，燭花被長夜挑碎，屋內霎時間陷入黑暗。一聲無奈又釋然的笑透過耳膜，溫熱的氣息拂過面頰。
燭花在最後一刻爆裂，亦在奚道酬心裏炸起徹夜的火樹銀花。
……
春日清晨的洛都花樓上，人聲，瑣話，回燕啁啾。日光斜落屋子內，映透紅羅帳，室內竟然顯得幾分清澈的旖旎。
薛見山總覺得有一小片白雪或者月光在他頸側，晃得他悠悠然睜開眼。
他感覺頭還有些疼，但是奚道酬壓著他的胳膊，他抽不出來手。
他算了算日子，春日至，也就要到清明節了。也就是去年他重生的日子。
一年的時間，好像很多東西都在悄悄地變化……又好像還是從前的無數個春日。
不是烈酒，更不是什麽藥什麽香，是他的心在作祟。那白衣的青年就是困他的蠱。歲月流轉萬千遍，在某年的某月某天，忽而漾開層層漣漪，驚起一池春意。
或是那時春風乍起，又或是洛都的花催開了酒家幡……於此種種，皆不若說，是仁者悄然心動。
試問。
仁者為誰？
壽城人，去歲二十又三，其名薛見山也。
這一世，他為眼前那一人而來。
……
奚道酬也許做了個遙遠的夢罷，偎在旁邊人頸邊，安靜恬淡，眉頭是松的。
他夢見黃泉路上，奈何橋邊，黑衣的青年手指翻轉，傾瀉忘川水，笑著歸還玉杯。隨後，他抓住了橋頭白衣青年的手腕。那時冥川微風拂起，彼岸，曼陀羅花盛開，一路蔓延，成了人間有情人的綿長誓言。
好像私奔。路過三生石，途經鬼門關。
——回到你饋贈於我的錦繡人間。
…………
薛見山說不上來他此時的感覺。
好像……空落落的心被填起來了。
陽光透過羅帳，落在奚道酬長長的睫毛上，他緩緩睜開眼，看見那雙熟悉的好看的單眼皮。
並不會顯得薄情，反添風流俊逸。因為有臥蠶，甚至說溫柔深情都不為過。
薛見山恰好就是這麽一個人罷。
想必，他是喜歡的。
……倒也是說不上來的那種喜歡，各種情愫交織著，混雜不清。因而常常亂他心曲。
當他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之後，忽然撐著手臂坐起身來。
薛見山同樣沒言語，三兩下收拾好自己儀容，翡翠玉扣依然風流沈穩地結在發尾。
奚道酬穿好衣服，提上鞋子，梳理一番後松松爽爽地站在薛見山跟前，薛見山憑著個子高，順手給這白衣服的青年捋了額前碎發。
奚道酬似乎剛要開口說話，結果一人大大咧咧推開的房門，面上萬丈豪情。
“我說教主哎！你別醉死在溫柔鄉裏啦！咱們還有個正事……”
孟郁行推門看到眼前的這幅景象，一個趔趄。
“我靠……你昨天睡了個美青年？”他眼睛來回流連在這倆人身上，“這不是那個……那個誰？？”
奚道酬不明所以，薛見山面無表情地走到門邊，說：“你好生的不禮貌。瀟灑過頭了孟前堂主。”
“不是，你都有個老婆了，你這樣對人家？我必須伸張正義！”
薛見山挑眉，一腳將孟郁行踢開，掉回頭，對奚道酬莞爾：“不跟無禮之人費口舌，走罷。”
孟郁行捂著自己的小腿哎呦哎呦地喊疼，奚道酬略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覺得不太尊重人家。於是從他旁邊繞過去，很快跟上薛見山。
薛見山不知道孟郁行花了多少錢，他就隨便又扔了銀子給那老鴇，出了明鴛樓。
樓裏眾多美女嬌娘舞著秀帕歡迎這倆人再來，奚道酬瞥見薛見山面無表情又冷的臉，竟有些好笑。
大概是幼時青面獠牙的巫神給他留下了太多陰影，故而厭棄這些熱情奔放的胭脂美人吧。
外面天氣自然是極好的，薛見山想起洛都聞名的佳肴酒菜，擡腳就拉奚道酬去。因為奚道酬為這事笑他，所以更不與人說話。
“哎。那個人剛才說什麽……你的，老婆？”
薛見山長眉高高挑起，看奚道酬不笑了，才慢吞吞道：“哦，見笑了。”
“對你的愛稱。”
“……？”
奚道酬立刻噤聲，好一會兒，陽光都曬得他耳朵薄紅不褪。
他們倆並肩走在牡丹街，薛見山又看到調皮的小姑娘趴在榜上寫寫畫畫，心裏很不舒服。
他隨意翻出來一張畫像，神情嚴肅，給奚道酬看，音色淡淡，問他說：“你看這兩個字，是什麽？”
奚道酬跟畫像上的自己對視，感覺怪怪的，還是不假思索道：“夫君……？”
然後他擡起眼睛，日光清澈，暖風輕拂，對上薛見山盈滿笑意與戲謔的眸子，忽然就反應過來了。
“哎。”
“你喊真的？”
薛見山並不要奚道酬回答，他就笑啊，那笑容晃啊晃的，直晃到白衣服青年心坎裏去了。
奚道酬忿忿，剛想打旁邊人一下，可轉念又收了手。
……罷了。薛見山難得那麽輕松高興，自己就吃個虧，能怎麽的吧！？
他覺得啊，薛見山如果沒有從前那麽多舛跌宕的命途遭遇……那人就應該是穿著錦衣玉服，打馬游花街的翩翩貴公子。
意氣風發和瀟灑不羈這兩個詞，一定會被他玩兒得淋漓盡致。
“……忽然好感謝孟婆讓你停在當年的二十三歲啊，”奚道酬感慨說，“你所錯失的一切，這一世，餘生還長。都會還給你的。”
白衣服的青年這般笑，眉若遠山，眸似秋水。前塵長情的漣漪自湖心泛起，湖底玉石聲碎。
“那你呢？”
“你不是我前塵最大的遺憾麽？”
洛城暄風如雪，澆透半盞歲月的薄酒。
對方聽罷，笑而不答，可是許多答案都藏在其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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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象境中。
大抵是無人認領的夢境。
薛見山還在洛都客棧住著，他近日閑工夫多，覺著皇城腳下的客棧，釀的酒似乎都要更濃更醇些，也許是不敢摻假罷。反正也無聊，他就快活恣肆地待了幾天。
天氣漸漸暖和起來，太陽常常曬透了空氣，氤氳在熱鬧的皇城中。
薛見山早早褪去狐裘，穿了件修身的黑色錦緞。那錦衣的光澤感襯得他面如冠玉，而潑墨似的長發隨意攏在身後，用鮮亮繁瑣的翡翠扣在發尾，沈穩卻顯風流。
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隨意掀了衣角，落座在他對面。正是孟郁行。
“看你好幾天了，天天在這喝酒……你媳婦兒跟人跑啦？”
自從逃出月湧宮，直到現在宇文斯都沒派人來抓他，因而同樣得意快活了好幾天。
而今關了有差不多十年，他的容貌也變化許多，街上沒什麽人能認出他來。
薛見山喝口酒，聲音冷淡：“你有病？我借你點錢去看看？”
說罷，他真的扔了銀子給對方。
孟郁行笑得開懷，大手一揮：“那怕什麽，老婆跑了再找一個唄。反正有的是錢，長得還帥，能怕沒女人？”
薛見山涼涼瞥他一眼：“忽然可憐宇文堂主了。要不你還是滾回去吧。”
“他娘的，別跟我提那個狗日的。年輕時候老子是鬼迷心竅了……才當了那冤種狗。”
薛見山慢悠悠飲盡半盞榴花：“我倒是覺得……感情這二字，歷來被人反覆琢磨。可歸結起來，不過就鬼迷心竅一個詞罷了。”
孟郁行此刻義憤填膺，他一拍桌子，又悄悄湊近了，說：“教主，做長輩的帶你去個好地方。保證教你忘了你那個負心媳婦兒。要說啊，還是那裏的酒最風流！”
薛見山皺起眉頭，忍無可忍，他扔了錢給經過的小二，然後拂袖離開：“你自己老婆沒了，關我什麽事？”
薛見山這話聲音挺大的，酒樓底下幾桌都聽見了，竟哄堂大笑起來。
有人眼尖的，竟然認出孟郁行，當眾大喊道：“這不撼山鄴的前堂主嗎！哎呦餵，有好幾年沒見了，下凡了這是……到這來喝酒？這裏可沒有長袖善舞的美嬌娘！”
薛見山早已經走遠，孟郁行還深陷在一群看熱鬧的家夥裏面，裏面不乏他從前撼山鄴的弟子。
過了約莫半柱香，薛見山早已經走到熱鬧的牡丹街，他遠遠地就看到那邊的地標性建築，叫明鴛樓。
他止步於此，本想調頭，結果一陣香風拂面，一張榜畫飄落在他腳邊。
“……”
薛見山默然看了會兒那畫像上的人，俯下身小心拾起。
怎麽說呢，這畫得比那人艷了些。不過也挺好看的……
他看到那畫像上有扭捏的字跡，也不知道是哪家姑娘寫的“我夫君”。而且不止一個人寫。
薛見山在心裏“呵呵”兩聲，剛欲收起來，孟郁行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我說什麽樣的美人兒入得了薛教主的眼……原來是看起來冷冰冰又艷麗這樣的類型？”
“哈哈。從前我還向奚家的姑娘求過親，結果差點被她打斷腿。不過是真他娘的好看，腿斷了都樂意啊！聽說她兒子跟她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哎，不就這榜畫上的人？”
“據我被關在月湧宮的聽聞，你重生……那你應該和這個奚道酬很熟悉啊。”
薛見山淡然掃過孟郁行好奇的八卦臉，有點故意顯擺的意思，卻還裝得不鹹不淡：“是好看啊。活了兩輩子，還沒見過比他好看的呢。”
“唏，臭小子……那他人什麽性格，是不是和他母親一樣又兇又冷？”
薛見山仿佛聽到有趣的，仔細斟酌了下用詞，最終慢吞吞道：“他啊……著實溫柔可愛。”
暄風吹拂，不知洛都何時花開。
孟郁行被薛見山的回答嚇了一跳，他忽然挑起眉毛：“你不會喝酒心心念念的就是那位道友吧……喜歡人家？”
薛見山斜了他一眼：“……怎麽可能。”
孟郁行這下可沒阻撓了，面上浮現一個笑。他拉著薛見山的胳膊，就將人往明鴛樓裏拐。
“那不就行了！是個男人都得來樓裏逛逛！早幾年托付真心，人生就少了幾年的快活！”孟郁行嘿嘿笑兩聲，“你孟爺爺請客，今晚就在這兒過了！”
……
孟郁行輕車熟路，硬拉著薛見山到明鴛樓的高閣，他忽然就有錢了，將一袋子白花花的銀子撂給那老鴇，然後瀟瀟灑灑揮手，接著就是如雲的美女步履款款，都端著酒菜往他倆這高閣湊。上樂器的秋娘也來了，陣仗麽……真不愧是天子腳下的樓。
薛見山冷著一張臉，自然沒人敢抱他腿或者摟他脖子。
孟郁行恨不得挨個一親芳澤，但以行家眼光掃過眾多姑娘後，唯獨留了個紫色衣裳的。
鶯鶯燕燕，吵得不行。
“你就是憐香惜玉一下啊，也不能全將人趕跑吧。”
薛見山有點煩躁，此時，恰好一抹白色身影端著一澗春經過他面前，在眾多花紅柳綠中好似素雪生春。他索性拿了杯子，往旁邊桌上一叩：“你留下。給我杯倒酒。”
那穿白衣的似乎有些躊躇，卻按他說的留在了這裏，沒敢再走一步，摸索半天，也沒給他倒。
“你沒聽見？倒啊。”
薛見山擡起眸子，那穿白衣的與他目光猝然相撞，那一瞬，空氣仿佛凝滯。
“咦，你幹什麽對人家姑娘那麽兇……許是新來的，不懂事呢。”
孟郁行怨懟的語氣責了聲薛見山，接著擡眼看了下旁邊白衣服的：“哎呦餵，小美人帶著面紗呢。挺好挺好，我就喜歡月出雲岫的朦朧感。”
奚道酬站在薛見山身側，感覺快燒著了。
不是陵州和晉州交界處的地下城麽……為什麽會來到這個地方？
他有些麻木地想，洛都似乎也在交界處。他難道在洛都？
聽那秋娘的曲子，似乎是洛都的調子。
不過薛見山為什麽會在這裏啊……奚道酬委實有點異樣的感覺。他不動聲色地偏了偏頭，看到與薛見山一道來的那男人，此時摟著紫衣姑娘的腰，親了人家側臉，一時間覺得臉上發燙，又有點悶。
薛見山一個多月不見影子，都在這種地方消遣……？
呵呵。是挺快活。
薛見山同樣心裏亂且煩。他索性自暴自棄，假裝沒認出來那人，將酒一飲而盡，又清脆地放在手邊的桌案上，什麽也不說，眼睛看著前面不遠處的琵琶弦被反覆撩動，心中波瀾暗生。
……如果那琵琶有靈性，恐怕也該斷了。
奚道酬以為他要喝酒，就默默給他添滿。他順著薛見山的目光，緩緩看向那彈琵琶的女子，眉清目秀，著實好看的。
可是掃過一眼他就不再看，端著手中的一澗春，規規矩矩站在薛見山身側。
薛見山原來沒看迷啊。奚道酬心裏想。因為他剛倒完，薛見山就拿了杯子喝盡，喝罷仍將杯子放在一邊。
奚道酬不解，就一直給他倒，等到那一澗春沒了，他有點茫然，端著那空瓶子不知道該怎麽辦。而後，他就聽見旁邊薛見山似乎笑了聲。
外面天色漸漸落下來，早春的晚風和著胭脂濃淡，熏得人醉意緩緩。
奚道酬感覺這一澗春挺烈的，可能是他不怎麽喝酒，所以聞著就有些嗆。
但是薛見山竟然全喝了……真的沒問題麽？
應該還清醒。奚道酬莫名相信薛見山的本事，畢竟這人都在這樓裏待著，酒量不定又增了多少。
呵呵。
他越想心裏越不舒服，後悔自己為什麽要誤打誤撞來到這地方，還要假扮這裏的人。而且，他從下午站到傍晚，腿酸是真的。
於是越到後面，天上繁星點點隱現，奚道酬幾乎是一會兒就要換條腿支著。
彈曲子的換了一個又一個，孟郁行懷裏的紫衣姑娘也是一會兒這樣抱，一會兒那樣摟的，唯獨這白衣服的在那裏站著什麽也不表示。
薛見山不可能是故意的吧……
睡著了還是什麽？
奚道酬剛側目悄悄打量一下懶洋洋的薛見山，後者就朝他勾勾手指：“你過來。”
奚道酬心裏有些覆雜……難道薛見山沒認出他？
他有點猶豫，剛放下手裏的一澗春，就被薛見山長臂一撈，竟然直接跪坐在了那人身上。
奚道酬幾乎來不及反應，抓住薛見山的胳膊，猛然離得那麽近，與那人半瞇著的眼睛對上，心臟忽然一陣狂跳。
薛見山的手就摟著他的腰，此時隔著衣料，感覺自己身上已經發燙了。
黑色錦衣的青年依舊看著他，然後緩緩擡起另一只手，落在他耳垂。
奚道酬紅得宛如燒著的耳朵驀然碰到薛見山冰涼的手，不僅沒有降溫，甚至又紅了幾分。
薛見山擡了下他的側臉，然後將他蒙著的面紗扯了下來。
“哦……真的是你。”
“……你沒醉啊。”奚道酬心裏舒了口氣，此時看薛見山就帶著點慍色，然後偏過頭，要從他身上下來。
不過下一秒，就被薛見山打橫抱起。
“！”
薛見山抱著他去了旁邊的房間，剛進去，就直接將人壓在了門板上。
“你幹什麽……”
薛見山擡起奚道酬下頜，垂眼，目光落在奚道酬同樣燒紅色的唇上，無端想起榜畫上的他。
這酒裏怕是兌了藥罷……薛見山感覺有點昏，只覺心中□□焚燒，腦海裏不斷浮現當初在不度閣裏看到的景象。月下，穿了一件單衣的年輕人緩緩走進山泉中……如果他咬一口他的芙蓉花，這朵小芙蓉會如何反應？
薛見山頷首低眉，他竟然的確這樣做了。
不過咬在了奚道酬右邊耳垂上。
冰涼的，有雪在火中燒。
奚道酬整個懵住，他的心跳都漏了一拍，而後許久，等到薛見山放開他，他才難以置信地看著薛見山的眼睛。
薛見山看起來冷靜不少，他那雙深邃而時常顯得深情的眸子，也同樣看著自己。
“同你商量個事。”
奚道酬狐疑地擡眼睛看他。
“……我們關系這麽好，你何妨借我來洩個火。”
薛見山這樣說。
奚道酬驀然瞪大了眼睛，艱難地咽了口口水，脫口而出：“你吃錯藥了？！”
薛見山自覺理虧，他揉了下太陽穴：“……樓裏的酒摻了藥。難受。”
奚道酬不說話，默然拴上了背後的門栓。
“倒也不對……若非你一直給我倒，我也不會喝這麽多。”
“……你自己想辦法，”奚道酬自知辯不過他，故而語速極快，“我不知道為什麽會到這個地方……我要去地下城。”
他說罷，又轉身去開房門，也挺矛盾的。
薛見山沒說話，撩開衣角坐在房中的軟榻上，垂首，手撐著床沿，闔上雙眸。
房內忽然安靜了，外面還有歌樂收尾之聲，杯盤相碰的清脆音響。奚道酬按捺下混亂的心跳，側首，餘光瞥到薛見山，想起他說酒裏面下了藥，不消多想就知道是什麽。
所以，剛才薛見山只是咬了他耳垂……？忽然覺得自己就這麽走了，未免太無情。
於是他就說：“你現在感覺怎麽樣啊……我給你喊個，喊個人……來？”
“更難受了……”薛見山扶著額頭，他說話的聲音都有些啞了，“我在你心裏，就是那般孟浪之人？”
奚道酬心道，你都來這裏花天酒地了……虧得被我碰到。
“我在這裏也無濟於事，你自己看著辦吧。我給你喊個人來，我必須走了。”奚道酬說這話時還帶著點悶氣，又有些委屈巴巴的。
“……”
我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還沒聽明白？你就不能留下來？！
薛見山聲音沈下去：“你倒個水總會吧。”
白衣服的青年不情不願地回身，眼睛掃到桌上的茶盞，於是慢吞吞地給他倒了水。
“喏，”奚道酬遠遠站著，伸手遞給薛見山，見那人遲遲不接，他還拿在手裏晃了晃，“倒好了！”
薛見山眉頭蹙著，他接過杯子，直接飲盡，斜了對面人一眼：“沒良心的小孬種，你走吧，門關好，別讓人進來。”
“哦。”奚道酬終於露出點兒笑意，擡腳走人。
末了一點聲兒都沒了，外面也是寂靜一片，想必這家樓也漸漸地停歇打烊了。他心裏忽然又沒了準。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如何會到這裏，也不知道從奉北到地下城的宇文瑄和蕭廷玉在何處。
而且薛見山看起來的確不太好……
他一狠心，回轉步子，老老實實坐在薛見山旁邊，還有點尷尬，說：“唔，你好像要緊些……”
奚道酬側目看著薛見山，這樓裏的房間自然別出心裁，長夜燈燭下，他的目光和著暖意融融的燭光，描繪出那個人好看又落拓不羈的輪廓。
而且，薛見山墨發一襲，三千青絲，也像三千情絲。和他這個人身上的某種特質很像。
奚道酬想起來，他小時候就特別喜歡抓薛見山的長發，尤其是賴著他跟他一起睡的時候，第二天醒來，哪回不是咬著扯著人家的頭發。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說：“薛見山，你的頭發留得好長。”
薛見山依舊撐著額角，在燈燭幽映下，緩緩別過臉來，對上奚道酬的眸子，忽而笑了下：“你可喜歡？”
奚道酬的心微微一動，他垂了眼睛，默不作聲。
“呵。大抵仿我阿爹多一些罷，”薛見山沒什麽阻礙地靠在奚道酬右肩，幾乎將他的重量全抵在小芙蓉身上了，“他考中進士的那年，是皇帝欽點的探花郎。”
奚道酬支撐了一下他自己的身子，尋了舒服的姿勢：“那你阿娘呢？”
“我記不得她的樣貌了。很小的時候她就病逝了。聽我父親說，她原是奉北城主的千金，後來水庭門逐漸掌控了奉北一帶，削了城主的位置，死了很多人。”薛見山說著，緩緩闔上眼，“我娘在那時就落了病根。後來隨她家人遷到壽城，嫁給了我父親。”
奚道酬聽他講往事，總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他可能都沒察覺到自己的心跳，很快，漸漸被薛見山身上清冷的荷香安撫了下去。
房內沈默下來，他以為薛見山閉上眼睛睡著了，剛好他坐久了，想活絡活絡筋骨，薛見山就悶聲道：“別走……陪我。好不好？”
“此前的雪夜，你說的話，我翻來覆去地斟酌過。可仍舊以為，我沒有覺得你煩，或是嫌你沒用之類。”
“相反的，我喜歡你在我身邊。”
奚道酬再次怔楞，他的耳根子又開始熱了，甚至不敢去看倚在他肩上的人。
結果那人又緩緩說：
“還有。兩個月不見你，甚是想念。”
案上燈枯，燭花被長夜挑碎，屋內霎時間陷入黑暗。一聲無奈又釋然的笑透過耳膜，溫熱的氣息拂過面頰。
燭花在最後一刻爆裂，亦在奚道酬心裏炸起徹夜的火樹銀花。
……
春日清晨的洛都花樓上，人聲，瑣話，回燕啁啾。日光斜落屋子內，映透紅羅帳，室內竟然顯得幾分清澈的旖旎。
薛見山總覺得有一小片白雪或者月光在他頸側，晃得他悠悠然睜開眼。
他感覺頭還有些疼，但是奚道酬壓著他的胳膊，他抽不出來手。
他算了算日子，春日至，也就要到清明節了。也就是去年他重生的日子。
一年的時間，好像很多東西都在悄悄地變化……又好像還是從前的無數個春日。
不是烈酒，更不是什麽藥什麽香，是他的心在作祟。那白衣的青年就是困他的蠱。歲月流轉萬千遍，在某年的某月某天，忽而漾開層層漣漪，驚起一池春意。
或是那時春風乍起，又或是洛都的花催開了酒家幡……於此種種，皆不若說，是仁者悄然心動。
試問。
仁者為誰？
壽城人，去歲二十又三，其名薛見山也。
這一世，他為眼前那一人而來。
……
奚道酬也許做了個遙遠的夢罷，偎在旁邊人頸邊，安靜恬淡，眉頭是松的。
他夢見黃泉路上，奈何橋邊，黑衣的青年手指翻轉，傾瀉忘川水，笑著歸還玉杯。隨後，他抓住了橋頭白衣青年的手腕。那時冥川微風拂起，彼岸，曼陀羅花盛開，一路蔓延，成了人間有情人的綿長誓言。
好像私奔。路過三生石，途經鬼門關。
——回到你饋贈於我的錦繡人間。
…………
薛見山說不上來他此時的感覺。
好像……空落落的心被填起來了。
陽光透過羅帳，落在奚道酬長長的睫毛上，他緩緩睜開眼，看見那雙熟悉的好看的單眼皮。
並不會顯得薄情，反添風流俊逸。因為有臥蠶，甚至說溫柔深情都不為過。
薛見山恰好就是這麽一個人罷。
想必，他是喜歡的。
……倒也是說不上來的那種喜歡，各種情愫交織著，混雜不清。因而常常亂他心曲。
當他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之後，忽然撐著手臂坐起身來。
薛見山同樣沒言語，三兩下收拾好自己儀容，翡翠玉扣依然風流沈穩地結在發尾。
奚道酬穿好衣服，提上鞋子，梳理一番後松松爽爽地站在薛見山跟前，薛見山憑著個子高，順手給這白衣服的青年捋了額前碎發。
奚道酬似乎剛要開口說話，結果一人大大咧咧推開的房門，面上萬丈豪情。
“我說教主哎！你別醉死在溫柔鄉裏啦！咱們還有個正事……”
孟郁行推門看到眼前的這幅景象，一個趔趄。
“我靠……你昨天睡了個美青年？”他眼睛來回流連在這倆人身上，“這不是那個……那個誰？？”
奚道酬不明所以，薛見山面無表情地走到門邊，說：“你好生的不禮貌。瀟灑過頭了孟前堂主。”
“不是，你都有個老婆了，你這樣對人家？我必須伸張正義！”
薛見山挑眉，一腳將孟郁行踢開，掉回頭，對奚道酬莞爾：“不跟無禮之人費口舌，走罷。”
孟郁行捂著自己的小腿哎呦哎呦地喊疼，奚道酬略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覺得不太尊重人家。於是從他旁邊繞過去，很快跟上薛見山。
薛見山不知道孟郁行花了多少錢，他就隨便又扔了銀子給那老鴇，出了明鴛樓。
樓裏眾多美女嬌娘舞著秀帕歡迎這倆人再來，奚道酬瞥見薛見山面無表情又冷的臉，竟有些好笑。
大概是幼時青面獠牙的巫神給他留下了太多陰影，故而厭棄這些熱情奔放的胭脂美人吧。
外面天氣自然是極好的，薛見山想起洛都聞名的佳肴酒菜，擡腳就拉奚道酬去。因為奚道酬為這事笑他，所以更不與人說話。
“哎。那個人剛才說什麽……你的，老婆？”
薛見山長眉高高挑起，看奚道酬不笑了，才慢吞吞道：“哦，見笑了。”
“對你的愛稱。”
“……？”
奚道酬立刻噤聲，好一會兒，陽光都曬得他耳朵薄紅不褪。
他們倆並肩走在牡丹街，薛見山又看到調皮的小姑娘趴在榜上寫寫畫畫，心裏很不舒服。
他隨意翻出來一張畫像，神情嚴肅，給奚道酬看，音色淡淡，問他說：“你看這兩個字，是什麽？”
奚道酬跟畫像上的自己對視，感覺怪怪的，還是不假思索道：“夫君……？”
然後他擡起眼睛，日光清澈，暖風輕拂，對上薛見山盈滿笑意與戲謔的眸子，忽然就反應過來了。
“哎。”
“你喊真的？”
薛見山並不要奚道酬回答，他就笑啊，那笑容晃啊晃的，直晃到白衣服青年心坎裏去了。
奚道酬忿忿，剛想打旁邊人一下，可轉念又收了手。
……罷了。薛見山難得那麽輕松高興，自己就吃個虧，能怎麽的吧！？
他覺得啊，薛見山如果沒有從前那麽多舛跌宕的命途遭遇……那人就應該是穿著錦衣玉服，打馬游花街的翩翩貴公子。
意氣風發和瀟灑不羈這兩個詞，一定會被他玩兒得淋漓盡致。
“……忽然好感謝孟婆讓你停在當年的二十三歲啊，”奚道酬感慨說，“你所錯失的一切，這一世，餘生還長。都會還給你的。”
白衣服的青年這般笑，眉若遠山，眸似秋水。前塵長情的漣漪自湖心泛起，湖底玉石聲碎。
“那你呢？”
“你不是我前塵最大的遺憾麽？”
洛城暄風如雪，澆透半盞歲月的薄酒。
對方聽罷，笑而不答，可是許多答案都藏在其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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