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滌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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滌蕩

夜色掩映。雪停,奚道酬所在的那間屋子後是一片竹林,此時積雪從竹葉上滑落,襯得四周愈發寂靜。

奚道酬隨意綁了下落在身側的長發,起身去修整了一番,屋子裏只有兩個人,他不可避免地記起巫蠱裏鎖著的夢境,而那是真實發生的,就是薛見山重生的契機……竟然與自己有關。

他沒描清這故事裏外的眉目,卻莫名有些尷尬,於是特意繞開薛見山,直到那人倚在門邊攔了他的去路。

奚道酬望向薛見山那雙單眼皮卻弧度漂亮的眼睛。

“你師弟讓你吃了那碗粥的呢?”

“你留不留在稷山居?”

兩人同時開口,徒增一絲微妙的氣氛。

薛見山側過身,回答道:“我在晉州的確有些事要辦。”

奚道酬盯著那人清雋的一雙眼,忽而笑了下:“哦……”

“不過,你難道一直盯著我看?我一走你就知道我沒喝粥。”他兩手都握在身後,語氣頗為直。

薛見山抱著胳膊,淡然撩他一眼,似乎是要走人,奚道酬當機立斷,擋在他眼前,不給過。

薛見山就幹脆停著,視線落在奚道酬臉上。

他微微俯身,胡亂捏了一下對方的臉,讓奚道酬撐出一個笑來,輕輕說:“我看你怎麽了?不行麽?沒我你早死在當年寒霧中了……我們現在算扯平了。”

薛見山不等他回答,就轉身出了房門,“戌時回來,你累了便歇息,不必等我。”

奚道酬小心翼翼地抿起唇角,側身,仔細回望著薛見山離開的背影,他都沒發現,自己眼睛裏竟然漾開緩緩笑意。

好像……跟薛見山聊些閑話,會尤其開心?

然而薛見山剛走兩步,拐了彎,他就站在一棵梅花樹盆栽旁,厚厚的雪堆積在青瓷盆中,他瞥一眼,就將一只手埋到雪中,然後心煩意亂地將那層雪和亂,深深呼吸出一口氣。

梅樹上有只不知名的鳥兒,從那只鳥的角度,剛好看見樹下玄衣人泛紅的耳尖。

……

次日晨。

薛見山在稷山居附近的那家酒樓。原先只有他一人,好不自在。

沒過多久,一個穿著素麗冬衣,三十出頭歲的女人緩緩朝他走來。

恰好酒樓上下來倆人,倒也熟悉。

這酒樓也熟悉,正是那日褚清妍見宇文瑄,說要把奚道酬交給撼山鄴的地方。

宇文瑄:“薛教主,好巧。”

薛見山沒什麽表情,作了個“請”的手勢,給三位來者各滿了酒。

四方的桌,恰巧四個人。

宇文瑄剛擡起手欲飲盡,蕭廷玉擋了擋,後很快解釋道:“師兄,哪有空腹喝酒的道理。”

“嗯,你說的對。”

宇文瑄很自然地拿起筷子,主動夾了面前絲毫未動的菜。

“我道昨日在稷山居守著的是誰,原來是褚師姐,許多年不見,我此前卻沒認出來。”

薛見山喝了口這家酒樓的特色牛肉湯,不禁想起很多年前,他父親就喜歡在冬日給他捎牛肉湯作早飯,然後看著他去稷山居的學堂念書。誰知再來時,一切都變了。

褚清妍入門早,薛見山少時就見過她,所以尊她一聲師姐。

“我如何擔得起薛教主一聲師姐?只不知道您遠道而來所為何事?”褚清妍推開面前那碗酒,神情淡漠,“稷山居現在避世而居,實在不願意再惹禍上身。”

薛見山:“我來自然為我自己。但眼下稷山居要防,難道不應該防撼山鄴麽?師姐話裏有刺,實在冤枉了我。”

宇文瑄:“的確,今日在此樓遇見薛教主,也是想談談撼山鄴的事。”

“江湖上都說家父行為乖張異狀,我也是最近才意識到他與巫神有勾連,讓他迷途知返……是瑄最大的願望。故而想與教主,以及稷山居或別雲堂的眾人聯手,共同對抗邪神的勢力。”

薛見山沈默了會兒,他說:“宇文少堂主覺著,我一個魔頭為什麽要救世?而且,你的可疑度也很高。宇文斯再怎麽著也是你老子。我看你卻不像個能大義滅親的……除非你和他不是血親父子。”

宇文瑄端莊地笑笑,不回答,蕭廷玉本來好似局外人一般夾著一口羊肉,見桌上沒人說話,有點尷尬,於是道:“褚策師兄昨天出了稷山居就沒回來,他妹妹還在奉北水庭門,等著他今日去接她來晉州過年呢。”

褚清妍也許從一開始就在做心理鬥爭,末了終於嘆口氣,強顏歡笑道:“稷山居被世人嘲笑縮頭烏龜,在這世道保命卻是最困難的事。也不知師父何時雲游回來,我無論如何去做主,都怕害了門派。”

她說罷起身離去,留了句話:“那位奚道友剛解除巫蠱,我看還是讓他去稷山居那個藥泉泡上一泡,讓沈積在血液中的毒素散盡……哦,薛教主勿要以為是在奉承您。純粹因為奚道友救了厭喜一命,從前的奚門山也與稷山居頗有淵源。”

“感謝蕭師弟提醒,我去尋尋阿策。”

褚清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視野裏,薛見山這才記起某個人,瀟灑起身,離了此處。

宇文瑄抵了下蕭廷玉端著羊肉湯碗焐手的胳膊:“上次巫神出現在雲川,現在可有別的什麽動靜?”

蕭廷玉剛欲說什麽,下一秒,街上就忽然倒下去一個人。

“咦!碰瓷吶你!”

“怎麽了怎麽了……”

“我看看。”

華貴雍容的青年撥開人群,走過去,蹲下身子,探了探那人鼻息,臉色陡然一變。

“這人神魂都被抽走了。”

“什麽?!”

“他是昨晚上才從雲川回來準備過年的,就住在我家臨墻……這可怎麽辦,大俠,你快給我看看,我有沒有什麽異狀啊!”

蕭廷玉和宇文瑄交換了個眼神。

“跟清妍說,盡快封城。”

…………

薛見山找到奚道酬的時候,奚道酬就在後山藥泉。

彼時奚道酬剛從那溫泉裏出來,換了身晉州特有的織錦,煙青色的,襯得他皮膚愈發白皙,脫俗得清絕。

他在小道上發現一只白兔子,想也沒想,蹲下身一看,那兔子卻已經死了。

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奚道酬心下淒然,緊接著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口。

他感覺到附近有人過來,於是謹慎地蓄了力。一陣風吹來,他退了半步,絆到一個石頭,腳下踉蹌,卻被人從身後摟住。

“薛……”

那人氣息纏上他耳畔,眼見就要咬在他側頸,奚道酬驀地反應過來,掙出那人的手臂,將先前匯集的法力一掌送了過去。

奚道酬忽然心驚,因為他那一擊偏了點。

一道清冽荷香和著北風而來,硬是將方才偏了的那一下扳回正軌。

速度之快,那道虛晃人影躲不及,化作紛紛揚揚的碎雪,消失在出來的陽光下。

“不要看見我就不設防啊。”

奚道酬心中的失落一閃而過,側過身,看見薛見山正抱著胳膊靠在前邊不遠處刻著“滌蕩紅塵”四個字的巨石旁。

薛見山之所以隔了半晌依然站在這兒,是因為方才那道人影是扮作自己的模樣,才接近了奚道酬。

他方才出手,大部分原因是……看不下去吧。憑什麽一個幻影也要裝作他的樣子對奚道酬圖謀不軌?

……煩且燥。

於是乎,薛見山掃了一眼奚道酬,然後轉身離開。

奚道酬輕輕抿了下唇角,看薛見山走了,才知道追上去。

“你何時來的……”他趕上薛見山腳步,或者後者本就有意等他,總之輕輕松松追上了。

薛見山今日穿上了深色狐裘,墨發依然披散身後,神色淡淡,似乎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然而他又想到,如果不回答,萬一對方覺得一開始他就在,那不是加深誤會,讓人以為自己看他沐浴看了很久??

怎麽著都不是,薛見山心裏愈發異樣煩悶。他忽然止了步,奚道酬也停在他身邊。

然後,薛見山擡起一只手,冷不防地拉了下奚道酬襟口。

“你……涼。”奚道酬躲了下,肩頭微縮。

薛見山眼睛微垂,索然收回手。他收回目光時,恰巧瞥到奚道酬耳根微紅。

心生些許尷尬,他莫名摩挲了下自己指尖,總覺得有些熱意還殘存著。

“咳。只是看看你頸上的毒蠱殘跡消退了沒有。”

“嗯……那如何?”

薛見山淡淡瞥一眼過來,聲音不很大:“你泡溫泉時看不見麽?”

奚道酬無辜又木然地搖頭。

薛見山轉過頭,攏了攏身上狐裘,不自在道:“還有些紅……痕。”

這都什麽……蠱毒弄的,四舍五入就是他弄的。

奚道酬沒吭聲,僵硬地轉了話題:“方才那人,化作你的模樣……那只兔子死得也怪。”

薛見山不曉得是不想回答哪個,心煩意亂總結了句:“稷山居的事,你不要理。”

“那你昨天說戌時回來的呢……”

“小家夥,你管我,”薛見山頗有點氣急敗壞的意味,也許是不熟悉他心裏滋生的前所未有的情感,“你最近怎的愈發黏人,是我太慣你了?”

“且不說你現在已經是個青年,更何況江湖上都傳我倆不清不楚,你要撒嬌黏我恐怕不合適罷,你不是還要振興奚門山報仇雪恨,我總覺著我們走得太近於彼此無益,畢竟我名聲狼藉你又遭那些無知者唾棄……”

薛見山說這話時語速極快,顯得有些冷。有些薄情。可能他自己沒發現。

“可我一直都把你當家人,”奚道酬忽然打斷他,頓了會兒,垂下眼,“我也只有你了。”

“我知道了……我不是故意煩你的嘛。”

只是有人在身邊,就習慣依賴而已。

他說罷,徑直匆匆走了。

薛見山看著奚道酬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雪色茫茫中,一時間有點不知所措。

堂堂薛教主,難得如此迷茫,竟也理不來自己究竟想表達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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