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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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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

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

……

在南境有州為晉,晉中有百年醫藥世家,曰稷山居。稷山居就倚著一片青山,流雲殘退於此,幾點飛鴻影下。

江湖上素稱其為隱世人間。

霧在半山糾葛,再往下就散了。

……

大底要數過二十歲的星辰周轉,不止。

那日,風雨過後,初霽。

稷山居來了新的訪客。

牽著兩個總角少年的青年名叫薛鶴生,不過而立之年,疏朗的眉眼間,雜著遠方的風塵。

這青年實在命途多舛。原先就世代做官的書香門第,到了他這一代,自然勤奮上進,考中探花郎,子承父業,後成信臣。自結發妻子誕下次子後,政局端倪初露,風波不斷。竟一貶再貶,愛妻不久也因病與世長辭。仕途不順,最後被貶至南疆蠻地。

可到了南疆還不算罷,這青年的次子自小性格孤僻,又聰慧過人,不知怎的接觸到南疆一帶的巫蠱術,彼時巫神統治南疆,那幼子隨後竟被選為巫神的祭品。

唯一慶幸的是,他的孩子逃出了巫神的供觀。

可蠱毒卻深深種入了那孩子的骨血中。

他聽聞晉中醫藥世家稷山居隱世而居,因此不遠千裏,跋山涉水,只為治好幼子身上的蠱毒。

這一年,薛重津僅九歲。

他有個兄長,比他大兩三歲,叫薛望津。

兄長雖好動些,卻是個負責任,俠肝義膽的好哥哥。

盡管自己幼弟老不搭理他,但他知道,重津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麽冷。

稷山居醫者仁心,自然收了這一家三口。

一日,薛重津登上稷山居後山,他不知怎的卻眺望起西北。

一直到日落,遠方暮色中映出他兄長的身形,他才緩緩地走下山道。

“重津!來哥哥這兒!”

薛望津一邊大喊著,一邊奔向他的家人。

“你在這裏吹什麽風呢,站這麽高,冷不冷?”他兄長滿面的興奮,開始說起自己一天的收獲,“我今天成功研究了大補烏雞燉湯怎麽好喝——你這麽盯著我做什麽呀。”

薛重津目光只頓了片刻,後緩緩移開。

“你頭發上有雞毛。”

然後他就走了。

那時的薛見山總穿著一身天青色的衣裳,如果他在某個春日藏進春山中,那麽誰也找不到他。

大抵少年心性隨時節而變罷,當他漸漸拿得起長劍時,他就穿山青色了。

“你怎麽還老是盯我——”

薛望津不明白,他到底哪裏不順重津的眼,惹得他阿弟一看到他就一直盯著自己,仿佛自己是什麽難解的功法秘籍,看多了就能參悟一般。

“前夜裏,父親和他那位姓奚的師兄談了些什麽,你曉得麽?”

薛重津說這話時,將他兄長拉到了一邊,似乎不願意被別人聽到。

“並不知……父親未曾告訴我。”他兄長有點閃爍其詞,一看便是不擅長撒謊的。

“我聽到有雜音,他們起了口角爭執。是也不是?”

薛望津頹喪地點點頭。

“父親那個叫奚如軼的師兄,似乎要離開稷山居,自己獨成一派……連地方都選好了,你可能不知道,往南境再過千裏至伏州,有座風景秀美的靈山。我猜,奚師叔是想讓父親一道去,父親拒絕或駁斥他的決定,鬧矛盾了罷。不過聽說奚師叔的千金獨自待在伏州……江湖上聞名的美人,連別雲堂的二公子都傾慕——總之,奚師叔離開稷山居是遲早的事。”

……

時光流淌,白駒過隙。

奚如軼已經在伏州建立奚門山派,近兩年可謂蒸蒸日上。江湖上掀起一陣學習奚門功法的風。許多弟子慕名而去,奚門山在成立的短短幾年內,勝過別雲堂,一躍成為最強大的一宗。

江湖上亦聽聞別雲堂的二公子馮遠若求娶了奚門山的千金奚韞懷,一個恭謙文雅,一個驚才絕艷,自成佳話。更聽聞二人已有一子,尚在腹中,奚門山的喜事傳遍了世人耳。

隱居避世的稷山居,山中霧散,閑鶴步流年。

某一夜。

薛重津突然被他父親喊過去念書,他有點忐忑,因為最近自己都在看民間的話本,妖魔鬼怪,奇聞異事,總是很吸引他。

“父親?”薛重津敲了敲門,並不貿然進入。

裏面剛好走出來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儀表堂堂,又帶著些仙風道骨,正是他奚如軼奚師叔。

薛重津不知怎的往後退了一步,然後才反應過來要往一邊讓。

“小道友,這麽客氣呀。”

“我們見過的,你想不想得起來?”

奚如軼給薛見山的印象大抵從這裏正式開始的。他看起來溫文爾雅,又飄逸灑脫,說話很和氣,卻讓薛見山感到了距離。

“……師叔好。”

“嗯。乖孩子。進去吧,你父親正找你呢,”奚如軼親和地拍了拍薛重津的肩膀,“今年十有一歲了,個頭高高的。很是俊俏的小郎君。”

薛重津不知道在哪裏聽過類似的話,夜風輕拂,一時間竟有些涼。

他走進他父親的臥房,方才薛鶴生與奚如軼交談的痕跡還留在室內,半盞茶,半柱香。

他父親卻已經站在了西窗下,窗外竹林蕭瑟,涼風習習。

“重津來啦。”

薛鶴生轉過身來,他拉著自己的孩子坐在矮凳上,顯得他亦矮了幾分。

“重津以後想做什麽?”

少年睜著好看的一雙眼,忽然盯起他父親來。

“你身上的巫蠱解不了……稷山居也解不了。”薛鶴生的話題換的快,他一時有點怔。

“可是我已經學會控制巫蠱……父親?”

男人的手已經緊緊握著少年骨感的腕子,薛重津看到,他父親手上一圈紅紋,仿佛毒蟲嚙咬過的痕跡。

那是毒蠱。

薛重津驚愕萬分,他難得帶著慌亂的神色:“怎麽會?”

薛鶴生面色痛苦,他雙目霎時間變得混沌,似乎掙紮著想要說什麽,然而神情陡然大變,說出的話竟變成:“你這個作孽的孩子……不僅幫巫神煉制毒蠱,這些年讓你在稷山居靜養修心,你也不聽……背著我還在研究巫蠱——你以為那些把戲能騙得了我麽?!”

“不是的父親……你聽我——”

“重津……重津!快逃,望津也被控制了……稷山居還沒有發現巫蠱在附近悄悄散——”

“咳……趁此刻清醒便殺、殺了為父——方能換你一命!”

紅色悲鳴般的血痕跳動,薛重津看著他父親深邃的瞳孔,而劍顫顫巍巍地被塞到他手中,不是刺入自己腹中,便是滲進他父親的心臟。

窗外忽然下起淋漓夜雨,也許不久前,他父親便感到了雨意罷。

薛見山永遠記得那一夜,不是大雨忽然滂沱,也不是熱淚滾落雙頰,而是他父親強握著他的手。父親的手心那麽溫暖寬厚,卻非要逼自己將劍尖對準他的心臟。

……

少年依舊是少年,只是他不再穿著天青,也不再換上山青,他覺得唯有玄色才能將他隱匿在別人找不到的地方,那裏可以滿是鮮血,也可以滿是夜色。

他最後一點信念也是被人生生擊垮的。

當時,奚如軼最後一次出現在稷山居,他說,你父親曾經囑托我,讓我將你帶去奚門山,奚門山的功法修心啊,對你修行大有益處,巫蠱殘根很快就會被洗凈的。

薛重津仿若丟了魂兒,他不知道該信誰,不知不覺就被奚如軼帶離了稷山居,去了奚門山。

那時候,在奚門山同齡的弟子見了他,都像見了惡鬼一般。

白衣服的弟子們紛紛說,那個叫薛見山的,弒父殺兄,歪門邪道,被稷山居給攆出來了。

而奚如軼是對他最好的人,處處護著他,教他念書習字,閑來甚至陪他數階前啄食的小鳥。

直到他把自己扔進屍山城裏。

腐屍,魘怪,黑鴉,夜幕。

他的世界陷入詭譎的毒蠱中,陳湯熬骨,吳鉤掛屍,月華雕髓。

六七年後,誰也想不到,十八歲的少年未死,集結起三千餘瀕死走火修士,組建起傳說中的魔教,成了窺天教的教主薛見山,成了別人口中再提不得的薛見山。

他很神秘,神秘到沒人見過他的樣貌,因為見過的都到了陰間。

……

可能只剩那麽一個人了——薛見山以為那人知他甚少的,其實未必——奚道酬只是很願意聽他說而已。

冬日至,碎雪,亂瓊。

一如那人的白衣衫。

“我許是糾結,我想彌補從前。”

薛見山如是說。

“那我對你好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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