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祭花會

關燈
祭花會

雲川熱鬧得很快,隔著客棧也能聽到大街上的叫賣聲。

薛見山向來起得早,他好整以暇地翹著長腿坐在屏風邊,屏風上繪著仙鶴雲山,仿若鶴山的青年靜坐一邊。

奚道酬晃晃腦袋清醒了一下,墨發披落肩頭,起身看到的便是這麽一副景象。

雖然他從小就覺得薛見山很好看……

“終於醒了?”薛見山似乎能感應似的,擡眸掃了過來。

“唔……是你一直都很早,”奚道酬垂下頭,今天似乎的確是他醒得遲了,愈是慢吞吞地系衣帶,“你的修為,全傳回去了嗎?”

薛見山笑:“七八成吧。已經足夠了。多虧你奚門山的功法,那些法力被你化得貫通了,完全可以避免雜糅功法所致的不良後果。”

奚道酬穿上白履,聽罷莞爾:“我也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這話說得不清不楚,薛見山沒追問,卻忽然出於習慣似的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拇指。

他道:“我從前,給過你一枚玉扳指的。”

奚道酬自然知道他說什麽,想起來那扳指現在應該在何處時,陷入沈默。

“是……你想要回去麽?”

薛見山挑眉:“自然不是。”

還好他沒下文,奚道酬有些不確定地點點頭,心裏想著那玉扳指當年陷入湖底,怕是無論如何也尋不回來了。

……

雲川長街,花集。

人群依舊熙攘,熱鬧不減,薛見山本來早走一步,奚道酬出了客棧,也只是落下那一步而已,沒想到人那麽多,好在他一眼就能認出薛見山。

薛見山素來烏發散披,只在兩側分別取了一縷發,編著松落落的八股繞到一處結綴起來。銀荷鑲玉,固定在兩縷發處。

奚道酬跟在他身側,用手牽住了薛見山的袖子。

薛見山側目,竟瞧他可憐兮兮的,於是戲道:“你當你是從前十一二歲呢,處處黏著人,也不怕人笑話。我們如今可是年紀相仿了。”

奚道酬就是依賴他,他自己卻不覺,只當是從前的慣性,聽罷才將手收回去:“的確……我要改。”

薛見山卻笑了,他說話的語氣溫柔得好似籠上秋日朝雲:“我沒說不可以。”

奚道酬手指還拈著他袖子,擡頭忽而望進那人的眼睛,楞了會兒,又迅速低頭,慢吞吞撒開手。

旁邊賣花的姑娘來來回回瞧他倆人,掩起粉頰笑,竟是看得不好意思了。

姑娘見薛見山往她這邊看過來,於是順帶招攬生意:“古人都道並蒂蓮寓意纏綿恩愛,這位郎君可要買來送給心上人?”

她那攤子上各色蓮花狀的小物什,其中有一個玉質的並蒂蓮吊墜手環,做工很是精巧。

薛見山看小姑娘謀生活不易,又覺得那吊墜挺順眼,於是爽快應了:“我覺得成。只是不知旁邊的這位意向如何?”

奚道酬偏過頭看他,一副你在說什麽的表情。

“郎君好眼光,這個可僅此一件。”姑娘目光殷切,像是等著磕倆人的糖一般。

奚道酬挨不住小姑娘的目光,訥訥點頭,表示默許。

那手環最後自然落在了奚道酬腕子上,薛見山給他戴上時還忍俊不禁,打趣道:“說你呢,同我恩愛纏綿。”

“……”奚道酬蜷了蜷指頭,耳尖泛紅,“沒有別的用處麽?”

薛見山和他並肩朝這次的重點方向去。同樣也是人潮最湧動的地方。

祭花會,祭花神的大會。

“我在不度閣給你下的蠱,最近幾個月有發作的可能。用這個灌點靈力先給你壓一壓。”

奚道酬想問他,為什麽不直接給他解除那道毒蠱。又覺得他們兩人目前關系才緩和不少,那樣問他會再次導致猜忌嫌隙。

沒想到薛見山主動解釋,聽不出語氣:“等離開雲川,過了此事,我找一個人。隨後給你解開。我還沒解過毒蠱,不知道要費多少周章,所以等閑下來有把握再試。”

祭花會設在雲川的花神廟,這所廟宇煢煢割據在東南角,占地甚至超過百戶人家。

奚道酬將兩張雕花木牌交與廟前守門一和尚,和薛見山一道進去。

“你跟師伯說要看好祭花會,是什麽意思?”

“猜測。”薛見山懶得再廢話。

奚道酬雖不明所以,但他遠遠聽到那守門僧高喝:“本次祭花會人滿——其餘祭祀者請回——大會正式開始!”

話畢,那僧就出現在廟宇中央花神臺一側。

神臺微波粼粼,泛起冷色湖光。花雨驀然紛然灑落,微醺的風吹起,神臺上緩緩顯現出一道人影來:

雲鬢花顏,披帛水袖同漫天花色共舞。一襲煙粉華裳,雖是落入世俗的綺色,如果冠以.神.的名號,也是化霓為衣風為鬢。

來者蜂擁而上,圍著神臺繞了一周又一周。

“花神娘娘,佑我雲川!”

紛雜的聲音落入耳中,熙攘的人群熱烈鼓動,奚道酬被人撞了一下,擠到一邊,還好薛見山扶了一下他。

薛見山身形修長,儀容不凡,此時更是印證了什麽叫鶴立雞群。

他倒沒什麽興趣盯著神臺上虛幻的神女,反而垂眸問旁邊正踮腳的奚道酬:“好看麽?不去拜兩句?”

奚道酬其實也沒在看那華裳花神,他是發現離神臺最近的那幾個人舉止怪異,才盯著看了好久。

“信鬼神,勝不過信你,”奚道酬語氣端莊而嚴肅,“那不是雲川的花神娘娘。”

“猜對了。”

薛見山話落,神臺最前邊圍著的一圈人驀然回頭,竟然悉數戴著牛頭馬面或亥豬的白色面具!

凜冽的風雪味撲面而來,恍若置人於深冬,而這對於薛見山,是及其熟悉的——數十年前他被巫神選中的那天!

祭花會,儼然是被推遲了的巫神祭典。

奚道酬想起薛見山昨夜才講給他聽的舊憶,在這短短數秒之間,被鎖在花神廟中的人絕大部分已經成為了蠱,那些人的臉上都像被塗抹上一層白漆,夾雜紅色墨汁勾勒眼睛與嘴唇。

餘下的,要麽是別雲堂修為較高的黃衫子弟,要麽是外界的修士。

神臺訇然崩裂,黑霧奔湧席卷而來!連著一個中蠱的道士頭顱與腳跟,源源不斷地將精魂送到那邪化的花神體內。

“她似乎不會攻擊?怎麽才能救那些人?”

“巫神的巫蠱影響不了你,奚門山的經法可以護心。把他們送到隔離的結界中就能避免被巫神操控。”

薛見山語速快,他側目瞥了一眼遠處,看到眼熟的那幾個別雲堂的弟子,說:“你去找那幾個人,開眠花境,然後用功法護住幻境!我去神臺,大可放心。”

奚道酬剛看到他師姐師兄跟他招了招手,一晃眼薛見山就消失不見了!

馮遠岫恰好在此時出現,他額外有眼力見地打開了眠花境。

鏡面狀的一道屏障顯現在寺廟中,那邪神似乎想連帶著幾個祭品逃入其中,薛見山毫無疑問破解了她的意圖,三尺長鋒陰惻駭人,橫亙在那虛幻的黑霧前。挨近長劍的幻影末梢開始幻化出形體來——那邪神急劇後退,明顯是還不想顯出原形。

強行破蠱!

人說藕斷絲連,劍風一掃一切都化作了屑末。那幾個離得最近的受了蠱毒的道士橫屍在地,死狀淒惻。其餘的恢覆了神智,很快惶恐驚走。

有慕名而來的撼山鄴子弟原先匆促進入眠花境,卻在調頭的一剎那被震懾住了:“我去!撼山鄴的功法竟能發揮這般威力!敢問仁兄高姓大名啊——改日再會!”

奚道酬選了一個能瞥見神臺的角度,他處於高度緊張狀態,以至於為眠花境設結界許多不順。明明他已經反覆練習過上千萬次了。

“夠了夠了,結界已經很穩定,師弟,快同我們一道進入!巫蠱這東西對於修士來說傷神傷身十分嚴重,這廟的大蠱還沒破,只能通過眠花境轉移!”

奚道酬本來足夠信任薛見山,可他聽到馮鈺那個“只”字,腳步就走不動了。

“師兄師姐,你們保護好其他人,不用管我。”奚道酬定神最後加固了結界,毅然轉向薛見山的方向。

他感受到薛見山周身有水庭門的防禦術,不消說又是登峰造極的水平。

那巫神的聲音忽然響起,音色能分辨出是女人,但已經幹澀尖刻,好像琵琶弦反覆拉斷的那聲響。

總之,難聽。

薛見山眉頭皺了一下,明顯心情不大好。

“薛郎……為何這般對我……”

“你背叛了我。難道你想讓我灰飛煙滅嗎?”

“我是庇佑眾生的神祗——是你的恩師!”

薛見山聽見她癡人說夢般的喃語,手腕利落一旋,毫不留情地送出一掌攻勢:“你倒配了。”

邪霧怒極反笑,冷呵一聲,聲音幽深:“你不是也這般對待奚韞懷的遺子的?你比我高明到哪裏去?你要覆活的時候怎麽就只想你自己,不管他人死活?現在知道好聲好氣對待人家了,你以為這樣就能抹除對人家的傷害了嗎?!”

薛見山不為所動,只是停了手:“我的東西,我愛怎麽著就怎麽著。與你何幹?”

那巫神最擅長的就是玩弄人心的弱點,她發覺薛見山內心並非表面這般囂張而無所忌憚,於是更加煽風點火,尋找逃竄的機會:

“你小時候我便告訴過你,你這種性格和作風不討喜的……所以奚如軼才把你扔到屍山城治你!所以世人皆咒你不得好死!你怎麽知道你那個徒弟心裏怎麽想,他一定恨你恨入骨髓了,厭惡你厭到血肉裏了!你敢開口問嗎!總之不會對你感恩戴德——為你披麻戴孝咒你早點下地.獄還差不多!哈哈哈哈哈——”

薛見山異常平靜。

奚道酬在不遠處,將兩人的話聽得清清楚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