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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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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傀儡

浣塵別苑,淩水長廊,漸至湖心水榭樓臺一處,隱蔽幽然。

照花臨水,楊柳清荷。

奚道酬換去那身舊白衣裳,距離從八十一面陰間裏出來已經過了三天。

青年人的樣貌是極好的,眉若遠山,眼明似秋水——只是很少看到他笑罷了。

他幾乎是習慣了眉頭不解。揉不開化不去的心事,重重堆疊,就像一層層水波聚成一整片湖。

奚道酬方登上水心樓臺,薛見山仿佛已經等了很久了。

那人照常一身玄衣,墨發披散著,翹著長腿,懶散地倚在圈椅中。

聽到腳步聲,薛見山才將眼光從前面湖中芙蓉上移開。

世人在對奚門山人冷嘲熱諷的同時,也艷羨著他們與生俱來適合修練的特殊體質。

也許還有一點,就是……親傳子弟樣貌都很上乘。

從前江湖上酒肆街坊,流傳什勞子的第一絕色,那花冠自然落到奚門山,原來就是奚道酬的母親。

不過於此種種都在奚門山被滅門時成了過眼雲煙了。往日愈是繁盛,此時愈是寂寥,壓在這世上僅剩的奚氏嫡系身上的擔子也就越重。

對於覆生後,停留在二十又三的年紀,薛見山可以接受,一下子看到當初不及腿長的便宜徒弟長成青年,只比他矮了一個頭不到,這點還是有點猝不及防的。

不過長大也好,就恰如此時,薛見山挑眉勾手指招他過來,奚道酬盯了他一會兒,就不吭聲走過來了。

薛見山記得,小時候的奚道酬看他伸手指,總是會過來咬他一口。

而且是屢教不改的那種。

荷花輕綻,夏風臨過湖水,摻著些水汽吹來。

“感覺如何?”薛見山隨意打量他幾眼,收回目光,百無聊賴地理理垂落的墨發,神情慵懶,“關在閣子裏幾十天,好受麽?”

“你不是也在裏面。”青年聲音冷冷的,想必眉眼俱是一副嫉惡如仇的模樣。

“我剛覆生沒幾日,在不度閣,剛好可以穩定魂魄。”

對方沈默不語,薛見山才慢悠悠道:“不如先敘敘舊?講講這九年……”

奚道酬不等他話說完,打斷道:“你喊我來,不是為這個吧?”

薛見山可見地笑意褪去,他從太師椅中起身,一步步朝奚道酬走過去。

奚道酬其實怕他的,這一點不可否認。

於是他眉頭蹙得更深了。

薛見山將他逼至水榭朱漆欄桿邊,輕聲道:“從前沒告訴你,我很討厭有人打斷我說話麽?”

薛見山習慣性地伸手掰過奚道酬的臉,奚道酬擡手一掌向他拍去,不過速度慢了些,力道也不大,很輕易就被薛見山扣住,他死死盯著薛見山,傾身向後,烏發卻被水邊花枝勾住。

他用胳膊撐著欄桿,維持這麽一個傾著身子的姿勢,薛見山有意戲弄他。

“你到底想怎麽樣?”

“你連師父也不會叫了?”

奚道酬瞪著薛見山,看見他漆黑眸子裏映著水中清荷和自己,與他僵持不下。直到湖裏幾尾鯉魚簇成一群,察覺到一絲絲不祥又搖曳著紅錦般的尾翅離開。

奚道酬聽見薛見山說:

“叫啊。”

“……”

奚道酬望進對方深深的眸光,確定他不是促狹之語,才借著巫蠱,十分艱澀地喊了一聲師父。

薛見山這才笑起來,松開他,那種少年氣忽而又顯現出來。

“聽見了。”

他將纏住奚道酬發梢的花枝折斷,勾著枝條遞給面前的人。

奚道酬垂眸,看著遞過來的幾枝花樹枝,竟生了幾分莫名懷念。

薛見山的慣用伎倆,但於他不知怎的就是很受用。

尤其是那個人常常一副懇切模樣,格外細膩溫柔地說:

“哄你行不行。小家夥。”

奚道酬感覺自己心上被什麽輕輕掠過一下,他擡眼,看見一尾蝴蝶正翩躚而過,擱淺在了日光裏。

他不知道薛見山如何看待他們的往昔,但他自己這九年中,從沒將這人忘記。舊憶好似生在刀口上折磨他。分明自己家破人亡,江湖傳聞皆因薛見山,分明當初薛見山收他為徒也是有所圖謀。可一轉眼,又好像除了薛見山的死,其他的,無論是自己當傀儡,還是自己毒蠱纏身,他都能接受。

不過現在薛見山覆活了。奚道酬覺得,無論如何都要讓他改邪歸正。這是他的責任。

他瞥了眼薛見山,才接過那幾枝花,將它們放在石桌上一個琉璃瓶子裏。

“正事。”

奚道酬說罷,眼神示意:“手給我。”

薛見山從善如流。

“你拿我儲存前身的記憶……這樣真的好麽。”奚道酬還是猶豫了一下。

“權當讓你了解我好了。又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你知道也無妨。”

“全部都不要?”

薛見山似乎換了種解讀方法,恍然大悟道:“十一年前的留著。”

“……”

“別自作多情,我是要記得那些背叛我的人……以後算賬用,”薛見山沈吟片刻,才似笑非笑補了一句,“你不也在其中?”

“若非你當初逃走,我在那時就能免於暴斃而亡。”

奚道酬低垂著眼,過會兒才搭理他:“法力修為?”

“留個能自保的水平就行。”

“你樹敵無數,我怎麽知道你怎麽才能自保?”

薛見山眉頭高挑,頗為讚同:“的確……那我一點都不要了,全給你好了。”

奚道酬不解,擡眼瞧他。

薛見山笑吟吟接著說:“那我就有天底下最強的活傀儡了。”

“……可我不想以後處處跟著你。”奚道酬盯著他的眼睛。

“沒說讓你跟著我啊,”薛見山一副嫌他笨的的神情,“方圓四百裏,隨你。”

他將手遞到對面,奚道酬只好先念動經書傳文。

兩人掌心相抵,一串泛著銀光的字符如血脈般穿行在湧動的法力間,團團黑霧源源不斷地侵襲到奚道酬體內,然後被泠然的銀光洗凈。

若非幼時薛見山特意教過他,他也不可能這麽順暢的接洽這些東西的。

薛見山全程盯著奚道酬的眉頭,見他眉心越擰越緊,想必快到所能承受的極限,便打斷他道:“行了……”

奚道酬被他扣住指頭,猝然吐了口瘀血出來。

他擡頭時,看著薛見山,一副“你幹什麽”的表情。

薛見山聳聳肩,誰知道下一秒,奚道酬便向一邊昏倒過去。

“……嘴硬。”

……

奚道酬昏迷的時候看到了很多東西。

一幀幀畫面劃過眼前,他看見一個不過十一歲左右的小少年被扔進一個生鐵銹的門中。

惡鬼般的嘶吼忽然穿透他耳膜,黑壓壓一片似人非人的東西蔓延而來,滿目猩紅與瓷白交錯,他聽見不屬於自己的,心臟撞擊一般的聲音。

那個人在害怕。

那個少年,無疑是薛見山。

可是除此之外他再看不見其他東西了,只有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在黑霧中緊閉,他仿佛嗅到當初奚門山血流成河時的腥味,而這個夢魘甚至比那時候更讓人戰栗恐懼。

他聽見哭聲。

是誰?

這個門,是哪裏?

奚道酬自小通讀江湖典籍經傳,也曾經被父母帶到過很多地方游歷。

翻覆記憶脈絡,唯有一個地方與這夢境相符。

屍山城。

未及奚道酬仔細想來這地方來龍去脈,他就看見那鐵門被人從裏撞開,一片黑霧般的血腥再次撲鼻而來,門內空落落,滿身血汙的少年,手指摳著地面,膝蓋已經磨破,一點點從門內爬了出來。

長長的血跡蜿蜒了一路。身後的鐵門漸漸消失,顯現出周圍瘋狂生長的雜草。滿身血的少年站起來,那荊棘草叢比他還要高。

這時,一個年紀二十幾歲的青年經過,攜著年紀相仿的姑娘,顯然是一對愛侶。

那女子看見少年,與青年對視一眼。

後來的東西模糊不清,奚道酬覺得那兩人甚為眼熟,後來畫面切換,一直到奚門山腳。

伶仃的少年不知怎的換了身衣裳,手裏拿著一袋子蜜餞,甚至還有很多幹糧。他戀戀不舍地望了一眼身後的奚門山,然後決然離開。

奚道酬忽然發現,方才那對青年人竟然是自己父母年輕的時候!

那麽……薛見山見過他父母?!

……

日暮西垂。

餘輝灑落湖面,留一半贈予天上流雲。

落霞仿若胭脂,厚塗於襤褸天際。薛見山撐著額角坐在欄桿邊,瞇著眼睛看落輝一點點消散。

他喜歡這個彌散的過程。就好像欣賞一個鮮活的人,看著他逐漸失去生命,被拋進入無際的黑暗當中。無人來援,便沈淪,掙紮,然後徹底窒息。

死凰之涅槃,萬物之浴火覆生,還是在地底下掙紮的腐屍與嚙人的毒蟲,在他看來也不過歸結於此。

都是這般絢麗地淒惻。

都一樣的讓人可憐。

奚道酬緩緩睜開眼,恰巧對上薛見山的眼睛。

方才在回憶之境見到的他,仿佛與此時的又不太一樣。

“醒了?”

奚道酬方覺察自己枕著對方的腿,起身時又感覺一陣頭暈目眩。

“你看到什麽了?”

薛見山沒什麽表情,只是問他。

“……屍山城。”奚道酬實話實說,帶著小心的意味觀察對方神情。

薛見山沒避開他目光,勾起唇角,問他:“怎麽。是不是很有趣?”

“你還記得?”奚道酬想著既然自己給他儲存了這段記憶,他應該忘了才是。

“我忘不掉,”薛見山眸色晦暗,“所以後來又去過很多次。”

“……”奚道酬無法理解這邏輯。

薛見山忽然揚了揚聲音,說:“你看到的,想必是我第一次進去的情形。”

“知道是被誰扔進去的麽?”

奚道酬思索了會兒,想來前面的記憶就是被薛見山硬生生阻斷的那點。

他搖搖頭,卻聽見薛見山的聲音冷到極點:

“奚如軼。”

風雲變化的穹頂忽然迸裂出一道閃電,而後耳邊暴雨之聲侵襲,雨珠滾落,亂跳入水榭樓臺。

“嘩啦——”

在欄桿邊的薛見山抱著胳膊,雨水斜打在他身上,很快濕了一層烏發。

奚如軼是奚道酬的祖父。

當初奚門山的輝煌就是他親手締造的。在奚道酬印象裏,他的祖父待他是好的,即使不茍言笑,但是會握著他的手教他習字,念書。自己的名字就是他教會寫的。

“他沒死。”

“當初血洗奚門山的,也不完全是我。”

“那天夜霧濃重,我以為最後一個活著的是奚如軼,特地堵他來了……沒想到是你。”

奚道酬聽這話,莫名有些不自在,他話到嘴邊,卻變成:“我憑什麽要信你?”

薛見山依然抱著手臂,無所謂的懶散模樣:“我讓你信我了麽?”

“只是受不了某人對我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罷了。”

他向奚道酬靠近,剛伸出手,奚道酬就往後退了一下。

薛見山“嘖”了聲,還是伸手錮住奚道酬的下頜,讓他躲不開,方才替他揉開眉頭。

未及奚道酬作出反應,額間就只剩那人指腹一點涼意了。

薛見山甩開袖子,逸然孤身向前,步入漆黑如暗窟的雨幕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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