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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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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疤

傍晚山穴微涼,夜間的鶯燕閣與白天並無太大區別,只不過偶爾出現的草系野怪已經回巢,涼風習習,倍感寂靜涼薄。

夜幕沈沈中,墨遲左手秉劍,足尖點地,在空中施展拳腳,飛舞的身影借著紅燭晃動於墻。

他上半身包著紗布,只穿了件寬松的薄衫,身體水線由肩胛骨一路流順到腰窩,宛若輕紗撫玉琢。

“哪有你這樣的,廢了右手就來廢左手,你是喜歡自虐還是喜歡讓人擔心?”含笑的聲音從院子外傳來,墨遲順著聲源看過去,見淩少群拎著飯盒走進鶯燕閣。

墨遲猛地收了劍,右肩傳來隱隱疼痛,但他沒有過多表情,形色自如出現在淩少群面前。

“我以為你和他們游玩去了。”

“所以就瞞著我偷偷練劍?不是說好了要修養一段時日嘛,你這麽練萬一舊傷覆發怎麽辦?”

墨遲以為他會生氣,卻見淩少群笑意狡黠,眸若星辰,落在他眼底,讓他想起了花影流光。

太虛門內清幽昏暗,亭臺軒榭,不妨是個花開的好地方。

墨遲握住難離的手微微發抖,做足心理準備後開口問:“我自創了個新招式,你想看嗎?”

淩少群饒有興趣地挑起眉,正要道好,忽然瞥見墨遲肩膀上紅跡斑斑,想必是練劍動作太大,牽扯到傷口,又出血了。

揚起的笑容變淡,淩少群一把拉過人往臥室方向走:“看什麽看,進去吃飯,西暮子好不容易用靈力給你胳膊接牢固,別又折騰壞了。”

墨遲:“......”

淩少群將食盒擱桌上,從裏面拿出青菜和湯粥,用勺子舀了羹,遞到墨遲嘴邊:“今天吃清淡點,等你的傷好了,我去山裏捉幾只野豬回來給你加菜。”

墨遲十分熟絡地伸出左手,接過勺子:“我左手尚可使用自如。”

淩少群楞了片刻,忽然瞇眼露出個微妙的笑容。“哦?既然如此......”

他慢慢俯身貼近墨遲,近到鼻尖與他的唇只剩分毫距離,甚至可以清晰看見睫毛根根翹起,瞳眸流影的晃景。而後他擡起手摘下頭上的發帶,三千青絲從後腦勺滑下,落到了墨遲側頸上。

宛如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在心頭細細撓了一下,墨遲的身體不自然僵住了。

他配合地揚起了頭,任對方牽著他的手,與發帶纏繞在一起,綁在了椅子背上......

等等,綁?

下一秒淩少群挺直身體坐回到自己的凳子上,雙手環胸得意得看著他:“現在左手不自如了吧。”

墨遲:“......”

真會玩。

一勺溫熱的湯粥遞到嘴邊,淩少群笑著說:“來,張口,啊......”

......

雖然這一頓粥墨遲很配合地一口一口吃了下去,但由於某人沒有伺候人的經驗,不是餵得太快就是不小心把粥滴在衣服上,完成得比想象中糟糕多了。

膳後,淩少群拍了拍藥箱:“來,衣服脫掉我給你換藥。”

墨遲:“......”

見他半晌不動,淩少群推了推人:“你倒是動啊。”

墨遲:“......動不了。”

“哦,忘了。”淩少群笑嘻嘻解開發帶,隨意往頭上一紮,還沒紮好就被墨遲一把抱住腰,送到了桌上。

淩少群慌道:“誒等等,又亂了。”

墨遲怕撞到他的腰,特意用手給他墊了一下,而後將人拉到懷中,壓了下去。

淩少群:“......”

你還記得自己身上有傷嗎?能不能有點傷者的自覺性啊!

不過墨遲也並未做過分的事,只是在他額上啄了一下以示懲罰,便把人放開了。

得償所願後墨遲脫下薄衫,解開纏繞的紗布,上半身肌肉隨著紗布落下逐漸呈現出來。

他身形硬朗,背如玉雕,除開那些猙獰的傷疤,每一塊地方都是恰好好處地好看,那結實的胸肌,漂亮的腹肌,順溜的人魚線......

淩少群吞了吞口水,順勢擦一把快要掉下來的口水。

見他盯著自己半天不吭聲,墨遲調笑著問:“怎麽了?”

“咳咳。”淩少群怪不好意思的,又覺得氣勢不能輸,扭曲作直地說:“誰讓你滿身是傷,嚇到我了。”

墨遲一怔,隨即自己打開藥箱:“還是我自己來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淩少群忙阻攔他:“你手不利索,別扯到傷口了,我來,我來。”

他手下揭開墨遲肩上的舊紗布,紗布粘著少許新皮也被揭了下來,豁長的傷口溢出一絲鮮血。

淩少群嘶一聲:“對不起,很疼吧?”

不疼是不可能的,豆大的汗滴沿著腮幫流下,哽咽聲在喉嚨裏打了個滾,又讓墨遲吞進肚子裏。“無事。”

深吸一口氣,淩少群拿起刮刀,細致地為傷口刮去血塊和舊膏藥,這次他下手很輕,就如在豆腐上雕刻,每一下都謹小慎微,可盡管這樣,在處理厚血塊時還是失手了。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剛長出來的一小塊肉,被刮刀帶走了,淩少群恨不得扇自己兩耳光。

墨遲咬著蒼白的唇,再次一聲不吭將灼痛吞進腹中。

淩少群不敢動了,拿著刮刀左看右看就是下不去手。他也疼啊,就像在開自己的肉。

見他遲疑不決,墨遲幹脆握住了他的手往自己肩上挪:“這裏還沒清理幹凈,還有這個地方......”

淩少群驚如一只被捉住尾巴的松鼠,整個過程不敢大吸一口氣。

上完藥,纏上幹凈的白紗布,兩人都濕了一身。一個緊張到大汗淋漓,一個痛到大汗淋漓。

淩少群說:“好了,你試著動一下,看看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其實,哪都不舒服。

平心而論,與冰靈比起來,淩少群的包紮技術真是爛到家了,畢竟缺乏動手機會,與他餵飯的手藝可謂不相上下。

但墨遲還是搖了搖頭:“沒有。”

“呼”淩少群這才吐出之前難以釋懷的一口氣,囑咐道:“傷口沒好全,這幾天你別碰水。”

“嗯。”墨遲撿起衣服披到背上,淩少群的視線也隨之落到他的背。那些詢問的話在心裏發酵多時,終於悶咕唧唧出了口:“可以給我說說,你身上的這些傷是怎麽來的嗎?”

墨遲穿衣的動作停住,睫毛垂了下去。對他而言,這些傷並不是什麽光彩或值得人同情的印記,所以他從來不打算跟任何人分享。

默然片刻,墨遲語氣沒有半分波瀾道:“你想聽,我便說。”

他指了指胸前一條三指寬的疤痕:“四年前在大桐執行任務時,子彈從這裏穿過......”瞥見淩少群蜷握的手緊了緊,他補充道:“只是擦破,沒有入肉,養一段時間就好了。”

指頭從胸前劃到腰部點了點,那裏有他身上最長的一道傷痕,從到腰窩到後背,好在細如搖柳,不靠近看不易發現。

“兩年前,機場遇伏,替老板擋了一刀。”

淩少群忙問:“傷到內臟沒?”

其實問來多餘,都過去這麽久了,不管當時紮沒紮內臟,也早好了。

墨遲搖頭:“我躲開主要部位,只開了皮肉。”

淩少群抓了抓頭發,這個答案在他意料之中:“也是,你身手這麽好,不會讓自己受重傷的。”

墨遲將他幾個比較重的傷疤像剝洋蔥一樣一層層剝給淩少群看,他的態度就如翻開滿是灰塵的舊衣櫃,從裏面挑出幾件破爛衣服,隨意瞅瞅,再扔回櫃子裏,只當留個回憶。

淩少群卻能從中體驗到魚游沸鼎,燕巢幕上,每一滴汗水,每一把血,真真切切,險象環生。

他的眼珠子跟隨墨遲指頭,將那些凹凸不平看在眼裏,鐫刻在心中,而墨遲只是輕描淡寫,匆匆略過。

“也不知道是我的不幸還是老天故意捉弄,小時候受的傷很多,康覆得也快,老板就看中我這一點,讓我成為了戰傀。後來受的傷少了,卻好不了了,身上到處是猙獰的疤痕,我想,這就是老天給我的懲戒吧。”

“不是的。”淩少群大聲否認道。

他擡起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又用盡全力地把墨遲抱緊:“這些是代表你勇氣的勳章,它們跟著你一輩子,是你不畏生死,不屈不撓的標記。”

墨遲忽感鼻頭酸癢,眼睛泛出淺淺的紅。他把頭抵在淩少群肩上,磨蹭他鬢角,回味這一抹屬於自己的暖意:“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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