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殺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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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州邊境,多山丘荒野,易攻難守,月子述十萬大軍步步逼近,幾乎已經圍困住了半個城池,若是滄州被攻破,叛軍入皇城便勢如破竹再無能阻擋。

月子述心狠手辣,每每攻城,便將俘虜的平民百姓推至陣前,其中有很多,還是滄州城中士兵百姓的親屬。

軍心渙散中,小白的眉頭一天比一天緊皺。

東面的天角,漸漸凝聚起來的蔭翳,看起來仿佛末日來臨的壓抑。

入夜,我給小白的茶水裏下了一些藥,半個時辰過後,他睡得很安穩。

勞累數日,他看起來憔悴了很多,我可能沒有多少時間了,該早些動手。

小白,小白,做個好夢。

取下他的頭盔,替他蓋上被子。

我拎起了他的□□,上了城墻。

一眼望去,黑暗中綿延數裏的營火像是一只只眼冒火光饑餓的野獸,月子述就在那其中,也許正張著陰冷的眸子,望著城墻上的人。

我身側,站著小白的副將,一個皮膚黝黑的青年,面無表情,只是眸子裏透出一些硬邦邦的東西,他的名字叫年,無姓,就是一個年字。

這場戰已經打了月餘,月子述的陰狠,令他們頭疼不已,無數派去暗殺的死士都有去無回,如此下去,總有一天會被月子述攻破城門。

“將軍,你為何名叫年?”

青年將軍守在我身側,聲音暗啞,

“我生在除夕子時,時辰不好,我爹找了個算命的,說一定要取這個字才能活的下去,活得好。”

“那你活得好嗎。”

青年將軍輕哼一聲,

“我五歲時逢兵荒馬亂,爹娘都死了,就剩我順著溪水,飄了幾十裏,靠野果殘渣活下來,姑娘覺得這叫活得好嗎。”

我沈默了一會,望著火紅一片的營火,忽然有一些明白為何小白會要馳騁千裏來此。

縱然經過幾百年,無數次輪回的洗刷,一個人的本性,仍舊如此。

小白如此,我亦如此。

“除夕馬上就要到了,你想回家過年嗎。”

“叛逆未除,怎麽回得去。”

“若是...我能除去他們呢。”我轉身望向那個青年將軍,

“你可願意背上這十萬人的性命之責?”

那一夜,很長。

小白承受的懲罰已經太重太重,我不想再讓他擔上這樣的殺孽。

青年將軍目光炯炯,一字一句的回答我,

“我們身後,有千萬百姓。”

我笑了笑。

我沒那麽偉大,我只想救小白一人,十萬人,又如何?

百人小隊,騎著馬舉著燃著的火把沖進了叛軍營中,血花飛濺中,那火把仍舊燃著,沒有人註意,火把上霧霧了了的黑煙一絲一絲的散開了去。

後面的騎兵們將燃著的箭射進了營中,如火紅的流星,沿著叛軍的營地,火一點點的燒了起來。

很快,叛軍們就感覺到了不對,手中的武器舉不起來了,腳步邁不開了,就連身上救命的盔甲都如溺水之人一樣感覺到沈重,他們一個一個的,癱軟在了地上,眼中透著絕望。

城門洞開,士兵如水傾瀉而出,手執利刃,如切菜般砍下一個接一個腦袋。

我站在城墻之中,聞著空氣中愈發濃烈的血腥氣,手腳開始微微顫抖。

我有一些害怕,看不到那些人的死狀,可我知道那是十萬人,堆成山的屍體,百年後仍舊是血紅的土地,是我使他們一朝死去,甚至無力掙紮。

清晨的風吹在身上,我隨著晃了晃,覺得連睜開著雙眼都著實困難,萍草無依般往後倒去,卻剛好倒在一個懷中。

艱難的睜眼,是小白震驚的面容。

他仿佛匆匆起床趕至此,鬢發淩亂,外衣都未來得及穿好,我蹭了蹭他微微發涼的手,呢喃,

“小白,你別生我的氣....”

宓蘿散發的藥性,能使人麻痹,若將其研制成粉末,焚燒之,嗅者失去意識,只能任人宰割,蠱毒肆虐的西域,容家以此存世數百年。

我殺了這十萬人。

我並不覺得愧疚,我護住了小白。

我理直氣壯的對不起那十萬幽靈,天大的刑罰亦無所畏懼。

我走過了最長最深的幽暗,最終能得見那一抹暖陽,已是極幸。

如此,足以。

。。。。。。。。。。。。。。。。。。。。。。。。。。。。。。。。。。

沒有十萬,次日從血泊中清點的時候,少了數千人。

還有月子述,他又逃了。

只是,中了宓蘿的毒,跑不遠。

三千輕騎出城搜尋周圍百裏,我跟在騎兵後,慢慢踱步到了如今還彌漫著濃濃血腥味的修羅場。

遠方天角的陰暗已經蔓延到了頭頂,雲邊浮動,像是隨時就能降下九天雷劫的陰抑。

我可能真的是個魔鬼,此刻望了望身側的小白,還能帶出笑意。

等抓到了月子述,交給我好不好,我知道你不忍心殺他,我可以。

看起來好像要下雪了,我從前在未央殿也見過下雪,只是已經想不起來握在手心的冰涼是什麽樣的感覺。

戰爭結束,你就要回去了吧,墨淵肯定很想你。

可是我回不去了。。。。

我有很多話想說,蜂擁到了胸口,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風刮在臉上,我知道應該是涼的,面上卻是木木的,什麽感覺都沒有。

心腔一下子變空了,風聲在裏頭呼嘯,空蕩蕩的,難受極了。

伸手揉了揉眼睛,多想再當一回人,我不想死,不想去黃泉。

肩頭微微一沈,小白將自己身上的披風攬在了我的肩上,修長的手指系了一個好看的節。

我擡頭,看到他微彎的眉眼,

“天冷,我們回去吧。”

我有些分不清,霸占他眼底的,究竟是我這具軀殼,還是軀殼裏的那個靈。

可看著他的眼,我仿佛能看到當年護我左右寸步不離的小白,忍不住就伸出手來,此刻我覺得上天待我真是極好,我失去了一切,包括我的命,可在這一刻好像又得回了一切。

半空中的手被小白猛然拉住,剎那間天旋地轉,我被他擁入懷中,緊緊的,好像要嵌入骨頭裏。

大腦空白間,忽然,我又聞到了血液的味道。

有箭破空而來,刺破了身軀,發出悶響。

不遠處的士兵紛紛趕來,

“保護王爺王妃!”

我掙紮著,要擡頭去看,卻被死死的按在他懷裏,他的聲音在我耳邊緩緩滑落,

“未央....你可願..再等我百年....”

耳邊呼呼風起,帶來了不知何處月子述的喊聲,

“你是個妖怪,殺不死的妖怪...你怎麽就死不了,怎麽就死不了....”

他們就藏在這裏,或者在石頭縫,或者在草皮底下,他已經入魔,只想殺了我。

可他沒有殺了我,他殺了小白。

血浸透了他的衣裳,染得我身前一片血紅,可他仍舊將我藏在他的身前,絲毫不放。

四周一片空蕩。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飄蕩,撕裂。

我已經死了啊,我是個鬼啊,你救我做什麽,你救我做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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