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藹藹，一片冷霜般朦朧中，月子述那張魅惑多情到有些淩厲的面容也顯得柔和了些，望著我笑意微微，彎了彎狹長的眸子。

我也彎了彎眸子，朝他道，

“十四爺怕是走錯了地方，長姐的住處在此往北十尺遠的位置。”

月子述那雙眸子裏明著似乎能溫柔的滴出水來，暗裏卻張羅著一陣陣黑色的漩渦。

“我對小離兒一片癡心，怎麽會走錯地方，月色正好，你若害羞不好意思約我，那我便約你也不無不可。”

說罷，一手拉住我的手腕，腳步輕點，就往君山頂躍去。

我對這個人的厚臉皮感到深深的無語。

不過，說實話，夜幕沈沈，君山倒是一個賞月的好去處，半盞茶的時間我就被拉著上了君山頂，一眼望去，往下，大半個皇城映入眼簾，青色的霧色藹藹之下，一片片的燈火通明，大街小巷中還有華麗長衫的人們來往不斷，甚至都能聽到細碎的談話聲聲，像是來到了夢中黃泉碧落之下，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村落。

往上，半輪月華藏在了雲層之中，只餘下一半偷偷的灑下無垠的冷冷銀輝，像是一片寒霜中，夜幕四周細碎的星星散落，幹凈而又清澈。

君山頂上有一片空曠，空曠之下則是一道萬丈深淵，望過去嶙峋峭壁，仿佛張大了嘴的巨獸，又像是黃泉路的入口，冷風回嘯中，望一眼，只覺得寒意四起。

月子述松開我，拎著酒壺，華麗麗的坐在了懸崖邊，回頭望著我，笑，

“這個位置賞月兒正好，快來坐。”

還是盛夏，我卻覺得深深的寒意入骨，大約這是就冷從心起，縮了縮肩膀，勉強坐了下去，估計就算我不坐，也會被他壓下來的，還是自覺一點比較好。

月子述毫不顧忌的坐在地上，微微仰頭望著天邊的月兒，從側面望過去，也是個深深醉人心的人間少見的美男子，只不過心狠了些，他全然不知我在想什麽，嘴角微微上翹，似乎心情極好，揚頭喝了一大口酒，濃烈的酒香四溢，很是誘人。他喝過之後，側過頭來看我唇角帶笑的模樣格外的勾引人心，

“小的時候你就像現在這樣，最喜歡我帶你出去玩，可那時的我閑你煩得很，不肯帶你去，你就一直哭，沒想到，一眨眼，你都已經這麽大了，”說罷，萬般感慨的舉起酒壺遞給我，

“來，這是整整封了二十年的玉蘭香，嘗嘗。”

顯然某人並不懂什麽叫見好就收，我望了眼那只玲瓏白玉酒壺，現在這樣的時局，他會有這麽好的心情來約我賞月？

我並不伸手，拒絕的幹脆。

“謝謝十四王爺，莫離不喝。”

月子述的手一頓，夜色下望著我的神色莫變，“這可是你以前最喜歡的。”

我朝他一笑，“王爺也說了那是以前，世間萬物變化莫測，現在我就不喜歡喝了，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月子述收回酒壺，依舊望著我，笑意有些變冷，“從前我倒是不知道離兒有這般伶俐口才。”

“是啊，”我仰頭望天，星辰閃爍，我卻萬般惆悵的樣子，“自從那日未央殿裏被人利用過後，我就醒悟了，人還是要聰明點好，不然隨便什麽人幾句甜言蜜語空口白話就害得自己險些丟了性命，所以著實學了一些實在東西，十四爺自然也要，”我側過頭望著他，笑得人畜無害，“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了。”

眼見著月子述的臉瞬間冷了個徹底，原本以為他就要發火，卻沒想到那雙眸子裏的黑色漩渦轉了幾轉，幾欲爆發之際，竟然又淡了下去。

轉過臉去，不再看我，語調有些難得的低沈，

“若是有法子能讓老七徹底無法翻身，為何不用，成大事者，該有的犧牲都是必須品，小離兒，你可是恨我了，我那也是無奈之舉。”

無奈之舉？我心中冷笑，堂而皇之的為自己的冷血無情找借口，還能找的這麽理所當然，莫離兒死得何其無辜。

“我恨你做什麽，倒是你七哥，你為何這般恨他。”

“七哥？”月子述低聲笑得冰冷，月下仿佛忽然化身成了地下的惡魔，“同樣身為皇子，我不過小他一歲而已，才華武功那點不如他，為何偏偏受盡了冷待，不管是父王，皇後，太後，就連宮裏的嬤嬤也能欺負於我，我原本以為，是因為我的母妃只是一個小宮女，才不受父王喜歡，原本我都是認了，可是偏偏，偏偏讓我聽見父王同他說的話，他同父王最像，所以理所應當的要繼承王位，我不過是他的墊腳石，為他開辟道路，讓他能順利的坐上那個位置，憑什麽，父王既然偏心到如此，那也就不要怪我心狠，反正到最後，也只是死路一條，我一路走在現在，拉攏了朝廷無數大臣，獲得了皇後的支持，抹黑他的聲譽，幾乎夜夜不能寐，只可惜，卻依舊與他打了個平手，幸好，有了莫離兒的幫助，卻沒想到，沒想到.....棋差一招。”

月子述說到情動之處，手中的玲瓏白玉壺沒握緊，陡然一松，上好的酒壺掉落在無邊的黑洞裏，只聽到連續的撞擊石壁聲幾下，只有回聲陣陣，沒有了落地聲。

早早的就猜到月子述這種人狠毒的人，怎麽可能會在這種時候對著人坦露自己不堪的往事，就算真的做了，那麽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自己馬上就要死或者馬上就準備去死，另一種就是被坦露者要死了或者馬上要被殺死，顯然，風頭正盛此時已經離皇位不遠的月子述自然不會想要去死，那麽就只有我死了。

剛剛冒氣的恐懼被更大的好奇掩蓋，哪怕是死人照樣還是怕死好麽，不過，我更加想知道，死人還能不能再死一次。

我望著月子述，“沒想到什麽，沒想到我竟然沒有死麽？”

他沒有回答我的話，只是側過頭，眸色朦朧的看著我，情真意切的模樣，

“那日見你坐在他的身邊，我很憤怒，我後悔了，小離兒，你嫁給我吧，我會好好待你的。”

那多情溫柔的模樣，像極了那日在未央殿中他抱著莫離兒說話時的表情，我沒忍住心中嘲諷，同一招用了一次，還想用第二次麽。

冷笑道，“我若是不答應你，你又要如何，再殺我一次？”

像是早就猜到了我的回答，月子述的唇邊緩緩露出一抹悲哀卻又喜悅的奇異笑容，目光從我的臉上，落到我的手腕上。

我也隨著望過去，倒吸了一口冷氣之後，這才發現自己太過低估了面前這個人已經到變態級別的狠毒。

自己方才被他一路上拉扯著走上君上的手腕上，已經黑了一圈，隱隱散發著腐肉的腥臭，我感覺不到疼痛，竟然此時才發現，黑了一圈的皮肉微微浮腫，怕是已經是一戳就破的腐爛了。

不管我答不答應他，自己都是必死無疑，他之所以再這麽一問，不過是男人最膚淺的自尊，哪怕是死人，也要問問是不是傾心於自己。

“這世間已知的最狠的毒，不過是七星海棠，中毒之人變幻七種顏色之後，再死，雖然無藥可解，倒也還能活個七天，而你所中的這個毒，是將七星海棠的七種毒合為了一種，無藥可解之下，不管是活著的，還是死了的，三個時辰之內，都將化作一灘血水，其餘絲毫不剩。”月子述眸間溫柔不剩絲毫，冷冰冰的望著我，冰冷的月光下，那張臉依舊美得魅惑人心，“不管你是死是活，現在總是什麽都不剩了，這世間第一的□□，你最先體驗了，也該覺得榮幸，若是有下輩子，小離兒，我再來娶你。”說罷不再看我，伸手將我一推，就要把我推下去。

我牙齒咬得咯吱作響，擡頭狠狠的望他，死死拽緊了他的胳膊，

“月子述，你當真是我幾百年來見過的，最狠毒的一個。”

狠毒到變態，變態到極致，極致到不是人，連死人都不放過。

說罷，拽著他縱身往崖下一跳。

跳下去的瞬間，我想過，於我而言，死人再死一次，不過兩種結果了，一種是魂飛魄散再不覆人間，一種身體破碎，魂魄重新回到未央殿，當我的地縛靈，不管如何，反正都是死，拉著這個墊背的，也算是造福這個人間了。

只不過，我想的太美好了，落到半路，月子述一把撕開了衣袖，自己甩開我，攀上了石壁，極速下墜的我眨眼就陷入了黑暗中，不見了他身影。

若是再讓我見到你，你一定要你生不如死。

我咬牙，認命的下墜著，下墜著，下墜著。

忽然間，咚的一聲，身下傳來一身慘叫，似乎砸中了什麽東西，再然後，噗通一聲掉進了冰冷得水裏，哪怕我是已死之身，也感覺到了這水冰冷刺骨，凍得人瑟瑟發抖。

我摔得七暈八素，沒來得及反應過來，迷糊中聽得黑暗中身後有人在撲打著水面，沈沈浮浮的慘呼，

“救.....救命，......我....我不會,,,,,水......”

我被水凍醒的腦子反應過來，這聲音聽起來，似曾相識啊。

腦海裏，浮現出某個白衣飄飄不會水還偏偏要待在水中央的自大狂。

呵呵，這麽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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