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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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變綠,對面商場的地廣上蘇皖的廣告,異常顯眼。

季施嶼舉著手機說:“蘇皖。”

“嗯。”

“你真的會被人騙個精光的。”

“嗯。”

“我樂意。”

他的語氣出乎意外地帶著點兒欠揍,所以季施嶼不準備忽略一個問題。

他勾了下嘴唇,問蘇皖:“那你可以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你是如何得知我老家地址?”

斑馬線的白,流動起來。

像一條傳送帶,將時間送回8年前。

*

12歲那個春節,蘇皖在表哥的帶領下第一次走進網吧。

那時網吧的管理已經趨於正規,像他這歲數平日裏是進不去的。但是今天很走運,看店的網管是表哥的朋友,幾句寒暄之後,他被送了一瓶可樂然後跟著表哥走了進去。

大廳裏一個人也沒有,表哥隨便選了一個位置開了機子,蘇皖從旁邊挪了把椅子坐到他身邊,酸奶被他隨手放到了旁邊桌子上。

他不喜歡甜的。

“這就是英雄聯盟?”蘇皖看著表哥打開的游戲問。

這款游戲在學校裏很火,課間男生的討論都是購買皮膚的折扣信息,但這些只局限於家裏安裝了電腦的學生。

蘇皖的媽媽是小學老師,家裏很早就配備電腦方便查找資料,但蘇皖未曾嘗試過下載這個游戲。

“嗯。要不要註冊個賬號?”

表哥偶爾回應一下他的好奇,整個人的心思都已經放在了游戲上,耳機一戴,誰也不愛。

這期間蘇皖就安靜地待在一旁,看著表哥的顯示屏一會兒彩色,一會兒灰色,氣急了的時候脫口大罵。

從屏幕黑白的頻率來看,表哥顯然不是什麽高手。但他罵人的語氣倒像是已經縱橫戰場十餘載的軍師,指揮起他的隊友那叫一個唾沫橫飛。

看著菜雞打游戲確實不是那麽有趣,一點兒觀賞性都沒有,蘇皖一度覺得這個游戲很沒意思。

他放棄觀戰,無聊地靠在椅背上四處打量。

因為沒什麽人,大廳裏沒開頂燈。從馬路外看進來像是沒有在營業一樣。

仔細看,只有裏面的包間區域,還有一間亮著燈。

包間的玻璃門上貼滿英雄海報和新春特惠,花花綠綠的縫隙中,蘇皖看見幾臺電腦屏幕,高速切換著畫面,快得不能用秒來計算。

坐著的有四五個,被椅背擋著,只能看見他們的耳機顏色。以及不受控制,被耳機擠壓出的幾撮頭發。

其中一個男生的頭發,是白色的。

視覺上,比街道上的白雪要冷上兩分。

“艹你大爺!”

這邊,表哥又輸了。

他氣得將耳機摘下往桌子上一丟,整個人站了起來,阻擋了蘇皖繼續觀察的視線。

連敗了三場之後,表哥的臉色已經比中午桌上的那盤豬蹄還要紅。

這倒是讓蘇皖好奇了,究竟是個什麽游戲,竟然還有升高血壓的作用。

就在這時,安靜的網吧內,包間裏傳來一陣躁動。

像是冷清的街道,被甩了一個響炮。

很難不吸引人註意。

那間剛才還安靜無比的包廂內,此刻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他們激動地抱在一起,像是在慶祝。

幾個男生摟著彼此肩膀蹦蹦跳跳,蘇皖下意識去尋找那個白色腦袋。

“艹!”

表哥又是一口芬芳。

“竟然碰到FIR了!!”

“FIR?”

表哥一臉激動,手指顫抖指著包間裏的那些人:“FIR戰隊,今年次級聯賽的冠軍!是咱們中部地區第一個拿到LPL名額的隊伍!”

他想了想,又覺得蘇皖一個沒碰過游戲的小孩不懂,於是擺擺手:“哎呀,反正就是很厲害的職業戰隊。打職業你懂嗎?就是玩游戲就是他們的工作。”

很厲害嗎?

蘇皖看著緊閉的玻璃門,回想了剛才那個白色腦袋,他面前的屏幕好像從頭到尾都沒灰過。

那應該是挺厲害,比起表哥。

表哥激動得不行,連忙跑到網管朋友那裏要來紙筆,打算趁他們出來,要個簽名。

他一走,電腦前的位置就空了下來。

打游戲也能算工作?

蘇皖心裏嘀咕,坐到表哥的位置上,打開剛關閉的游戲客戶端,按照提示,稀裏糊塗地開始註冊起了賬號。

他一心在那些不斷彈跳出來的提示上,完全沒有註意到身後什麽時候站了人。

直到一聲清澈如湖水的嗓音,在他頭頂響起。

“嘿小鬼,偷進網吧?”

蘇皖被嚇了一跳,擡起頭來看見一個男生,胳膊撐在他的電競椅上,眼睛盯著他打開的註冊頁面。

男生輪廓幹凈,鼻梁挺翹。電腦屏幕的綠光映射在他的臉上,讓他的五官更加立體。

他那樣奪目,像自帶了打光,頂著一顆白色腦袋,眼睛倒是深邃的如同黑曜石。

12歲的蘇皖形容詞有限,他只感受到男生的發色張揚,像是冬日裏的第一場初雪,所有人遇見都會駐足感嘆。

19歲的季施嶼一手靠在他的椅背上,一只手夾著煙。煙頭的火苗在暗綠色中有些紮眼。

他看了看蘇皖面前的屏幕,低頭對上一雙清亮的眸子,像極了街上被關在籠子裏等著被販賣的小白兔。

見小孩只盯著他不說話,季施嶼勾了勾嘴角。

他將手裏的煙在後面的煙灰缸裏攆滅。然後從黑色的夾克口袋裏搜羅了幾下掏出一塊巧克力,往蘇皖的手邊一丟。

“小鬼,請你吃糖。”

蘇皖沒去拿,他轉頭,又看了看在包間外合影忙碌的表哥。

要是現在來個人販子給他拐跑了,根本沒人察覺得到。

他輕輕搖頭,說:“我不要。”

十二歲的年紀,還沒有忘記媽媽的那些不要拿陌生人東西的囑咐。

倒是向來不會被拒絕的季施嶼楞了一下,然後看著這男孩從一雙無辜的兔眼,變得警覺,覺得有點兒意思。

他彎了彎眼睛點頭道:“也是,像我這樣帥氣的哥哥是應該警惕。”

兩人沒再說話。

那邊隊友的外設已經收拾得差不多,季施嶼收回搭在他椅子上的胳膊。

蘇皖也繼續填寫游戲信息。

游戲ID這裏倒是難住他了,sw01這個ID已經被註冊了。

他又試了試02,結果一樣。

“接著往下試啊。”

白頭發還沒走,在蘇皖的身後忍不住出聲。

蘇皖就繼續往下試,03、04。

直到試到05,註冊成功!

蘇皖沒來得及呼出一口氣,就聽見白頭發有些惋惜地飄來一句:“嘖,這個游戲裏的老五可不是個美好的祝福。”

這時候,他的隊友已經在門口叫他。

蘇皖假裝沒聽見他說話,一板一眼地開始看新手教程。

白頭發趁機薅了把他的頭發,快步往外跑去和隊友會合。

“走了小鬼,下次見。”

·

[聽見,冬天的離開]

[我在某年某月醒過來]——

街轉角的文具店內流出歌聲,在落滿白雪的街道上有些空靈。

蘇皖跟著表哥在網吧門口,目送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背著外設包漸離漸遠。

白發男生穿得最是單薄,他胳膊夾著鍵盤,另一只手從黑色夾克的領子裏將衛衣帽子翻出來蓋在頭上。

七分的牛仔褲下,露出的腳踝和他的面龐一樣幹凈。他是那樣顯眼,路過的人都要側目打量他。

蘇皖一直盯著那個耀眼的白色腦袋,直到轉角不見。

他轉身問表哥:“混混也能打比賽嗎?”

表哥被他的形容和真摯的表情逗笑。

“能啊,剛才白頭發那個,現在可是韓服排名第一的選手。我見過最有天賦的職業選手,反應力絕了!”

反應力?

這個詞的優秀示範,在蘇皖回家後,連續觀看三個多小時FIR的比賽後得出解釋。

賽場上,他的ID叫做Island,位置是ad。

解說叫他小嶼,說他來自川城。

三個半小時的比賽中,他的名字不斷地在解說嘴裏出現,或驚呼,或稱讚。

他們說,當他踏上LPL賽場上的那一刻,屬於季施嶼的時代就會開啟!

視頻的最後,是頒獎環節。

蘇皖回看的是半個月前的晉級賽。那時的季施嶼還是一頭紅發,比網吧裏遇見的模樣更加奪目。

他正值花樣年華。

青春、熱烈、張狂、不羈。

像他的隊名一樣,Fire。一團火,燎燒席卷整片峽谷。

*

“蘇皖?”

電話那頭,季施嶼快沒了耐心。

“我好像沒告訴過你,我的老家在哪兒。”

回過神來,蘇皖猶豫了。

最後,他用曾經聽別人提過這樣的答案搪塞。

畢竟他要是告訴季施嶼,自己從12歲開始就認識他。

一路看他打比賽、退役。到成為教練,再成為自己合同上的簽字人。

是不是,挺瘋狂。

蘇皖從小到大循規蹈矩。

唯一做過的瘋狂事,就是喜歡上了一個和自己完全不同世界裏的人。

從此,他所有的叛逆,出格,以及討厭,都與他有關。

而這個人,現在正和他連著麥。

聽著自己亂扯一通,極力撇清喜歡他的軌跡。

蘇皖見季施嶼沈默,沒質疑但也不像完全相信。

“怎麽了?”他緊張到咬唇。

季施嶼想了想,還是決定說出來。

“蘇皖,有沒有人告訴你,如果遇見一個十分了解且契合的人,一定要當心。”

“因為這個世界上,就算是你的父母,也不一定有多了解你。”

“我不知道。”蘇皖開始無目的地扣起手指。

如果季施嶼現在站在他的對面,一定能夠看清他現在心慌得要命。

“可你給我就是這樣的感覺。”

像是一個伴隨他許久的老朋友,隨時能夠拋出他喜歡的,不喜歡的。

“直覺告訴我,這種感覺不太妙。”

“但你不是對我抱有惡意的對嗎?”季施嶼問。

“當然不是!”蘇皖立即否認。

他現在像是熱鍋上的螞蟻,眼睛熱的要撐不住。原來自己的喜歡竟然會給對方這種感覺嗎?

對面,季施嶼感覺到了和他通話的蘇皖聲線都有些顫抖,怔了一下。

“你別緊張,我的意思是,你不會是真的有想要來IYW的想法吧?”

季施嶼解釋:“我這麽問,不是不歡迎你啊,我的意思是說,現在還沒到轉會期…”

你別犯錯,他心想。

啊!

原來是以為他也想轉會。

蘇皖一時哭笑不得。

他松了一口氣,卻又覺得還是堵。

“我不來IYW。”他堅定道。

“我也不做你的隊員。”

“是嗎。”季施嶼失笑,“抱歉,是我誤會了,最近太多私下聯系我的選手,搞得我都有些精神錯亂了。”

“抱歉,蘇皖。”

“沒關系。”

“再說了,以我和魏雲朗的關系,怎麽可能在一隊。”

“哦?”說到這個,季施嶼來了興趣。

“你能跟我聊聊,你們倆是怎麽鬧到現在這種局面的。你們好歹也算是同窗呢,怎麽就這麽討厭了?”

“我沒討厭他。”

“真的假的哈哈,每次你倆一見面就跟大公雞鬥架似的。”

“真的,我沒討厭他。”

只是太喜歡你罷了。

太過喜歡卻得不到任何回應。進而將這份感情扭曲地發洩給了旁人。

喜歡是因,滋生了厭惡的果。

所以,當季施嶼問他為什麽那麽討厭魏雲朗,他只能說,並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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