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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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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每年夏桑桑生日的時候,蘇念之都會帶上一束花去看她。

夏桑桑喜歡玫瑰,他每次就帶上玫瑰,來自世界各地的不同品種,都是他提前準備、精挑細選好的。

不管工作多忙,每年的這一天,他一定會帶著花去看她。

每次看望她的時長,基本是半天。他總是坐在她面前,自言自語很久,跟她講述自己身上最近發生的事情,一些日常瑣碎的生活,或者講蘇枕年近段時間的生活。

每當看到照片上容顏不變的她,他恍然覺得時間好像一直停留在當年她還在的那段日子。

那是令人懷念的舊時光。

當年和夏桑桑的相遇,不過是平凡普通的偶然。

他當時從外地回來,適逢家裏人生日,因為開車剛好路過靜明路5號,剛好看到了花店,就適逢其會,決定去買束花。

花店門口花團錦簇,儼然一方被花包圍的世界,他知識淵博,見識廣闊,然而對這裏的很多花都叫不出名字。

“老板在嗎,買束花。”

那天是個初夏上午,陽光並不明耀,上午還有些清早尚未散去的霧,淡淡的,被陽光一照,周圍好像就起了一層薄紗。

而夏桑桑就是在這時候出現的。

她緩緩起了身,自花間擡眼看她,眼底懨懨的,還帶著點兒困倦。

身著紅裙的女人,在陽光下、柔霧裏,好像在發光。

“買什麽花?靚仔?”

夏桑桑打了個哈欠,目光在他身上停留。

第一次被人以這樣的口吻稱呼,第一次見到這樣周身明耀的女人,蘇念之面上不禁浮起一層薄紅。

他以往受到的教育都是,食不言寢不語,端莊持重有教有方,可第一次,在她面前,不禁失了些禮數。

好像也失了些神。

“幫我挑一束生日鮮花。”他繼續維持著他的端莊持重。

“哦,送誰呀。”

夏桑桑折身走進店。

蘇念之隨在她身後。

店內,同樣是滿眼的鮮花,這兒是香氣與芬芳的王國,在這樣的王國裏,女人由此誕生。

蘇念之看得恍惚,夏桑桑伸手在他面前揮了揮:“問你呢,花送誰?長輩?晚輩?”

“還是……”夏桑桑打了個趣,紅唇染笑,“女友?”

蘇念之垂眸,推了推眼鏡,耳尖微微發燙:“……不是,送長輩的。”

“哦。”

夏桑桑註意到面前男人面色微窘,唇畔笑意斂起,不再趣言趣語。

她開始在店中挑選鮮花,選取材料,蘇念之就靜靜候在一旁,看著她選材完之後,再認真地將它們制作成花束。她動作嫻熟,纖細白皙的手指靈活穿梭在花間,將花枝修剪最佳長度、將不同顏色的花搭配交疊、將綁帶打成漂亮的花結。

“喏。完成了。”

最後遞到他面前的,是一束亮麗完美的花。

“謝謝。”

他付了錢,抱著花走出店門,臨走之前頓在門口,回頭,問她:“你這裏可以定制任何花束嗎?”

“嗯。”

夏桑桑單手叉腰,散漫地倚在店門口,看著他,想了想說:“如果你覺得本次成品不錯,麻煩多多推薦。”

“當然了。”她笑,“也歡迎回頭客。”

回頭客是真的回頭客。

之後,蘇念之又來這裏定制了三次花束。

一次是同學生日。

為表誠意,除了生日禮物外,花自然是必不可少,所以他買了花。

還有一次是買給朋友,朋友開了家新店,就在離這兒不遠處的商場,他訂了好多花慶賀。

第三次,是自己。

蘇念之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稀裏糊塗給自己買花,當時他剛從父母安排的酒宴回來,路過夏桑桑花店,才突然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今天是自己的生日,父母安排的酒宴主題卻不是為自己慶生。

而是和一個世代交好家族長女的見面宴會。

見面會的一切他都被提前安排好,包括座位,包括宴會途中一些交流的內容,家裏的用意很明顯,他無法推脫。

想到今天是自己的生日,蘇念之卻意識到周圍好像沒有一個人記起這件事。

於是路過這裏,他毅然決然的,打算給自己買束花。

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店門口花束的花瓣,他低垂著頭不知在思慮著些什麽。

就連夏桑桑的身影出現在玻璃櫥窗裏、他的對面,他也渾然不知。

玻璃墻上有霧,夏桑桑註意到面前的人有著微微的發楞和失神。

竟然拿她的花兒當做鋼琴彈,不禁好笑。

她擡起手,借著霧氣,在玻璃櫥窗上畫下一個大大的“問號”。

蘇念之看到了那個問號,眉頭慢慢松開,上前。

他也學著她擡起手指,在櫥窗上畫下一個大大的符號。

他畫了幾個疊在一起的、醜醜的圓。

夏桑桑認出來了,那不是什麽圓,而是蛋糕。

哦,今天是他生日。

夏桑桑回憶。

她想到了什麽,走出店門,站在門口,對他招手:“進來唄,壽星。”

蘇念之沒想到她竟然能猜出來,聽從夏桑桑的指示,走進花店。

“坐。”

夏桑桑給他搬來一個小馬紮。

他這時像個聽話的孩子,乖乖坐下來。

夏桑桑開始在店中穿梭,游走,被花遮擋住。他不知道她要幹什麽,過了一會兒,她從花間移步而出,遞給他一捧東西:

“喏,屬於你生日的花。”

面前的花由各種粉色系的花束組成,一朵朵用糖果紙精心包著,在燈光下散發出五彩斑斕的顏色,亮晶晶明閃閃。

“謝謝你。”

蘇念之道謝,正要問她多少錢,夏桑桑擡手打住:“不用掏錢給我,這束,送你的。也算是你照顧我這麽多次生意的謝禮。”

“好。”

對方大方爽快,他不拒絕。

後來這束花被他帶回去,好好放在了房間。

回去之後,他發現花朵裏面還藏著糖果,在店裏的時候竟然沒註意到。他展開糖紙,裏面是晶瑩的果糖,拈起放入口中,微涼而又甜蜜的感覺在舌尖慢慢融化。

他以為,和她的交集好像僅限於買花。

直到有一天。

他路過靜明路那邊,遠遠的看到有一大群人圍堵在街道上,其中不乏看熱鬧的人,人群尾巴竟然拖到了公路上。

“怎麽回事?”他問司機。

“堵車了。前面好像在鬧事。”

蘇念之看向擁堵來源的地方,有些熟悉,拉開車門:“我出去一下。”

還未到隊伍中間,遠遠聽到吵架的聲音。

聽到混雜其間的某個聲音時,蘇念之加快了速度。

“你這死丫頭怎麽不講理啊,怎麽能跟小孩子斤斤計較呢?!”一個中年女人摟著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一邊怒罵一邊對夏桑桑指指點點。

“孩子?!你跟我說他是孩子?!都這麽大的人了還孩子??”夏桑桑氣勢絲毫不弱,蘇念之看到她叉著腰,氣場十足地和那名女子對罵。

“這哪是孩子,這是巨嬰吧?!”夏桑桑見現場圍的人越來越多,對著周圍人直言直語,拔高音量,“大家夥兒今天都來評評理呀,這個小孩今天在我店門口玩鬧,掐了好幾次我養的花,我都給他說過叫他別亂動,結果他還在這兒玩鬧,在臺階上跳高高,然後,他打碎了我兩盆花。”

夏桑桑毫不心虛,指小孩兒:“我不幹,讓他家長過來賠,結果家長來了,竟然是這種態度,不批評孩子,反而一個勁兒罵我。”

夏桑桑:“大家夥兒說說,到底誰錯?”

“不就幾盆破花嗎?!誰知道你是不是故意擺在容易摔的地方?!幾盆破花,用得著這樣兇巴巴的嗎?!還恐嚇我家孩子。”女人跟嘴。

“我哪兒恐嚇你孩子了,我就是批評教育了他幾句。”

“你那就是恐嚇!”女人毫不示弱,繼續回嘴,“都這麽大一個人了,還跟一個孩子斤斤計較。”

“……”

夏桑桑第一次見這麽不講理的,突然沖上去,橫眉冷對縮在女人身後的小孩:“恐嚇小孩子是吧?好啊,今天我就讓你看看什麽是真正的恐嚇!”

“打人了!她要打人了!”女人尖叫,夏桑桑忽視她,探出一只爪子直接抓向小孩兒。女人要上來打她,她早有防備,一把擒住女人雙臂,推開她。接著去抓那小孩兒。

“小孩兒是吧,走,跟我去人販子那兒。”

被夏桑桑這陣仗嚇到,小孩子當場就哇一聲哭出來,女人爬起來撲向夏桑桑:“你這個站街女!不要臉的!”

夏桑桑眼睛倏然睜大,松開孩子,三兩步直逼女人:“你再說一次?!”

“我就要說!不要臉的站街女!賣個破花兒而已,打扮得這麽光鮮亮麗,誰知道是不是——”

女人還沒說完,夏桑桑將她緊緊按在了地上。

女人掙紮哭喊不止:“殺人啦!殺人啦!救命啊!”

夏桑桑緊緊按著她,身後有群眾沖了上來,想要阻止夏桑桑進一步動作。

夏桑桑眼眶泛紅,眼前的女人漸漸失去了焦距,可對方的聲音卻清晰地在腦中回蕩。

曾經小的時候,也有人對她說過相同的話,這樣罵她,最親的人,用著最骯臟的話罵她。

她有什麽錯?她只是喜歡裙子,喜歡鮮亮美麗的紅,喜歡穿衣打扮,這有什麽錯嗎?

她的童年本來就缺乏絢麗的顏色,想要努力尋找,好不容易在這裏有了一個容身之所,卻要再度經歷相同的事情和指責。

身邊一雙雙手探過來,粗暴地拉扯著她,拽開她。

就在無數雙紛雜的手之間,一雙手伸在最前,而後,將那些紛雜都擋住。

那雙手沒有抓她,拽她,而是輕輕扶住了她。

她含著淚側臉看去。

蘇念之扶著她:“不用怕,起來。”

那天,眾多目光裏,他不顧一切質疑,拉著她,將她帶離了人群。

他對她說,不用怕。

從那天起,他們之間,有什麽東西,好像突然不一樣了。

……

夏桑桑很感激蘇念之,兩人之後的交流也越來越多。

他們身份不同,甚至大相徑庭,然而卻不受自控地被彼此吸引。

後來,再後來,他們彼此相愛。

蘇念之也了解到夏桑桑的過去,得知她不幸福的童年、殘缺的世界,他並不介意,只是說:“沒有關系。”

因為他相信,他們攜手同行,再多的困難都可以安然渡過。

他對她承諾,他會給她幸福。

可是,他們那時還是太年輕,眼裏只看得見短暫的現在,將未來的阻礙都盡數忽視。

將夏桑桑帶回家之後,他送給了她房子和花園,他以為在那裏她會擁有自由,卻不知道一切是她的囚籠。

在他因為工作離家之後,家中的長輩不止一次來找過夏桑桑,而他每次回來之後,卻沒有發現夏桑桑的異樣。

盡管他們面前都有阻礙,但他們彼此相愛的心堅定不移。有一天,當夏桑桑告訴他新生命即將誕生,他心裏滿溢幸福與驚喜。

孩子降臨於世,他們給孩子命名為蘇枕年。毫無疑問,蘇枕年的降臨給夏桑桑帶來了快樂,和孩子一起相處的日子,是她生活中不可多得的幸福。

她患有癔癥,一直害怕孩子會出現這種癥狀,但醫生說後天性病癥遺傳的概率微乎其微,她認真觀察孩子的日常動態,從孩子的言語和日常行為裏,她沒有發現異樣,這讓她松了口氣。

蘇枕年安然無恙,可她自己卻每況愈下。

隨著時間的推移,她感覺自己時常陷入一種莫名的情緒中,悲喜都不受控制。

她不想讓蘇枕年知道這一切,每當感覺病癥要發作的時候,她就會將自己關在房間裏,關很長一段時間。

蘇枕年問起她的行蹤,她就讓人告訴她,是去了花店忙碌,讓蘇枕年好好完成學校布置的作業,完成之後她就回來。

他們家裏,所有人都知道真相,除了蘇枕年。

隨著蘇枕年慢慢長大,她病發的頻率越來越高,她不想讓蘇枕年看到她情緒混亂的模樣,很多次不是在醫院,就是在緊閉的房間中。很多次,蘇枕年到處找她,滿世界找,卻不知道她就在家裏,就在密閉的房間。

那些年,蘇念之為她找過很多醫生,她也接受治療過很多次,但都收效甚微。

蘇念之問她是否還能堅持治療,她不知道,卻總是安慰他說,別擔心。

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每次病情加重時,總是夢回到久遠的時刻,夢裏自己的家人歇斯底裏對她尖叫:

“你怎麽不去死?!”

“怎麽生出你這種人?!”

還有蘇念之家族的長輩:

“她條件怎麽這麽糟糕。”

“你怎麽選了這種人?”

“這不行……”

……

所謂的愛,在現實前,通通不值一提。

她越來越難過,堅持了這麽多年,感覺自己心裏的那根弦真的快要斷裂。治療的痛苦如影隨形,可她卻看不到太多的希望。

她總是告訴別人要樂觀面對一切,可她自己卻做不到。

蘇枕年七歲那年生日,她對來不及趕回來陪他們過生日的蘇念之在電話裏說:我好像,快支撐不住了。

蘇念之心中焦急不安,在電話那頭連連安慰:“別怕,等我。等我。”

可是。

蘇念之回家之後,見到的,卻只有冰冷的、靜靜長眠的她。

這些年,蘇念之以為她一直很堅強。

卻不知道,堅強都是她的偽裝。

唯一真實的,是他們彼此的相愛。

就像在她留給他最後的日記裏寫的那樣。

他們永遠相愛。

-

蘇念之今天也帶來了夏桑桑當年的日記。

日記裏,她講述了這麽多年她生活的點滴,他坐在墓前,靜靜翻看著。陽光從雲層亮起,很久之後,他發現身旁投落下一道影子。

回頭,才發現蘇枕年也在這裏站了很久。

“放假了嗎。”蘇枕年合上日記,起身。

“還沒有。我請假回來了。”

蘇枕年今年高三,此刻距離高考還有三個多月。

蘇枕年今天來看夏桑桑,沒有想到,蘇念之竟然也在這裏。

他將鮮花放在墓前,和蘇念之並肩站著,看著蘇念之手裏的日記:“這是桑桑女士生前的東西嗎?”

“嗯。”

蘇念之應,註意到蘇枕年對夏桑桑的稱呼。

桑桑女士,她在日記中有提到過,比起“老媽”“老婆”之類的詞語,她更喜歡別人這麽稱呼她。

蘇枕年上幼兒園那段時間,總是像個小尾巴纏在夏桑桑身邊,說話嘰裏咕嚕個不停,老是沒過一會兒就喊“媽媽媽媽”。夏桑桑手點著孩子的鼻子,說:“叫媽媽太老啦,叫我桑桑女士。”

好像這樣,就永遠是那個生活在花店裏的年輕老板娘。

“這個,你或許可以保留下來,當做一份記憶。”蘇念之感覺到蘇枕年凝在日記不願移開的目光,將本子遞給他,“裏面有她以前很多生活片段,其中,也有很多是關於你的。”

蘇枕年收下:“謝謝。”

他翻開日記,蹲坐下來,認真地看:

“xx年,四月十日。今天下了一場好大的雨,一只小鳥竟然飛到了店裏,那只鳥好可愛,灰灰的,眼睛小小的,像兩顆小黑珍珠,不過看上去好像受傷了。我用毛巾給它做了一個小窩,把它放了進去。只是好景不長,到了下午,鳥兒突然就不見了,我估計,它應該是飛走了吧。哎,翅膀硬了,鳥兒關不住。”

“xx年,六月二十九日。我的孩子出生了,小小的一團,軟乎乎的。我和念之給他取了名字,叫蘇枕年。”

“xx年,十月七日。頭痛。小事情。睡一覺就好了。”

……

“xx年,六月二十五日。今天在店門外撿了一個臟兮兮的小男孩,從那個男孩的身上,我好像看到了過去的自己。話說,那個男孩真的好堅強,一個人竟然能夠來到這麽遠的地方,那麽小,一點也不怕。下午我將他送了回去,還鼓勵了他,希望以後他能夠找到自己的方向,在自己的路上走得更遠一些。”

“xx年,七月三日。又是頭痛。沒關系。吃點藥看看。寫點開心的事情,小年今天給我看了一下他的試卷,好家夥,每一科都是滿分,不愧是我兒子。”

“xx年,八月二十三日。花園裏的玫瑰花開得越來越好了,念之說,希望在他回來之前還能看到。我說,沒關系,花兒每年都會開,錯過了還會再有。”

……

在日記還剩下薄薄的幾頁時,蘇枕年沒再繼續看,慢慢合上了。

她的日記裏,記錄的都是快樂輕松的片段,鮮少有悲傷。

想到這裏不由得更加難過,蘇枕年捧著日記,兀自發呆出神。

“大學想去哪個地方?”

過了很久,蘇念之打破了靜寂,問他。

“京川市。”蘇枕年緩緩起身。

因為夏荷在那裏。

“希望你能如你所願。”蘇念之沒有過問原因,發自內心說,想起自己之後忙碌的工作,他殷切叮囑他,“今天之後,我會在國外工作半年時間,這之後,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

說這些還不夠,蘇念之想了想,又補充細節:“多多吃飯,早睡早起,每天保持快樂的心情,不要憂慮。”

蘇枕年仔細地傾聽著蘇念之的叮囑,在心裏默默記住,然後也對蘇念之叮嚀:

“我會的,您也是,要保重身體,早睡早起,多多吃飯。”

“嗯。”蘇念之臉上笑容如漣漪漾起,“我會好好吃飯,保重身體。”

風吹過高崗,四野無聲,寧靜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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