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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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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仙境

邂逅的燈光柔和溫暖地亮著,蘇枕年提著袋子走進去。

夏荷坐在角落的工作桌,桌上擺滿了花材,他安安靜靜地工作著,手法嫻熟地修剪著手裏的花枝。

室內靜得只聽得見花枝修剪的清脆聲,蘇枕年不忍打擾,想著安靜立在一邊兒,等夏荷忙完了再發出動靜。

也就是這時候,夏荷感覺到店裏似乎來了人,擡眼一看,蘇枕年在門口靜靜佇著,手裏提著一個塑料袋子,不聲不響地立在遠處。

“怎麽來了不說話?”

夏荷剪好一支桔梗,插進花泥裏。

“我給你帶了點吃的,這是沈姨自己煮的蓮子綠豆湯,味道很好。”既然被發現,蘇枕年也不躲著了,朝夏荷走過去。

“幫我替阿姨說聲謝謝。”夏荷起身去接東西。蘇枕年忙攔住他:“沒事兒,你繼續忙你的,不用管我,東西我給你放裏面的桌上。”

夏荷說了聲“謝謝你了”,撈起一朵花繼續工作,見蘇枕年往裏走,想著現在正忙,一時半會兒可能沒時間喝,於是說:“要不你放樓上冰箱裏吧,夏天食物比較容易壞,我現在沒有時間喝。”

“那行。”蘇枕年在他家來過一次,對一切都輕車熟路,他上了樓,將東西放到了客廳一角的冰箱裏。

夏荷的冰箱東西很少,幾瓶飲料,一盒牛奶,兩個便當盒,除此之外就再無其他。絲毫不像他的,搬出去住的這段日子,因為擔心吃不到飯,總是把冰箱塞得滿滿當當,裏面食物飲料雜七雜八裝了一大堆。

蘇枕年路過客廳墻櫃,目光不自覺地被吸引了過去。

墻櫃是米白色,共三層,裏面精心放置了一些小物件,有插在小玻璃瓶裏的四葉草,毛氈小動物擺件,一些精致的杯花。

中間那一層的擺件吸引了他的註意。

那是之前在樓下前臺看到的陶瓷小熊,現在被夏荷放在了這裏,占據了單獨的一排。

他記得這個陶瓷小熊之前是放在樓下的櫃臺,現在被單獨放在了樓上,又想起,夏荷的微信頭像,也是它。

這個東西,對夏荷而言,應該有特別的意義吧。

與此同時,面對著這個玩具,蘇枕年心裏還有種熟悉感。第一次見到這個陶瓷小熊的時候,他就有這種感覺。

他想到這裏,翻開手機相冊,點開"重要圖集"的分類,在裏面找到了一張照片。

那是一排擺放在櫃架上的陶瓷玩具,造型是各種動物,玩具不足巴掌大小,但都造型精致,憨態可鞠。

這也是他的微信頭像,一用,就用了很多年。

夏荷房間裏的這只小熊,與他的那些不管是在風格上還是大小上都極其相似。

是有什麽巧合嗎?

回憶起來,他們之前相似的巧合太多了。

都有著相似的物件。

還有,開在靜明路5號的邂逅,也是同樣的花店。

一切都太過奇妙了。

關於夏荷的好多東西,都與那個他生命中重要的人重合在了一起。

他面向櫃架站了好久,直到意識到自己上樓呆的時間有些長了,這才匆匆下去。

走進店,夏荷完成了花束的制作,店內有專人來取,他把花交給對方,一番事宜之後,對方離開,夏荷開始收拾臺面上的殘枝剩葉。

他似乎沒有註意到站在後門處的蘇枕年,專註地清理著工作臺。

蘇枕年慢慢走向他。

“我想問你個事情。”

夏荷聞聲,看他,眉目溫柔,方才和客人交流的笑意還未散去:“嗯,什麽事?”

“我剛才去二樓的時候,在客廳,看到了墻櫃上的擺件兒。”蘇枕年看他有條不紊地收拾,問,“中間那格有個陶瓷小熊,我想問,你是從哪兒得到的這個?”

夏荷將殘枝捧進垃圾桶裏,蘇枕年提出這個問題時,他的手很短地滯了一下,懸在桶的上空。

“哦,這個啊。”他將東西丟進桶裏,語氣平和如常,跟他述說,"很小的時候,路過了一個精品店,裏面專門賣這種陶瓷小玩具,我看中了其中一只小熊,覺得很可愛,就買下了它。”

"很小的時候?……大概是多小?”

“不太記得了。”夏荷無奈笑,“當時是真的很喜歡,小時候喜歡的東西,會影響人很久,所以直到現在,我都一直還將它留在身邊,不管去了哪兒都帶著。”

“哦……”沒有得到心中的某個答案。

“怎麽突然問這個問題?”夏荷語帶疑惑。

“就是很好奇,因為……因為我家裏也有很多那樣的陶瓷娃娃。”

“可能是因為款式比較普遍吧,有很多店都有賣那樣的陶瓷擺件。”夏荷把垃圾袋擰上,暫時收到置物間,起身經過蘇枕年,在他身上突然嗅到一陣酒氣。

他放慢了速度,留心他周身,註意到他長褲下方有些一小片打濕的汙跡。

他剛才光顧著忙,竟然沒註意到這些。

“你喝酒了?”夏荷停住,手指向他褲腳。

蘇枕年低頭一看,霎時間明白了那是什麽。

那是不久前夏方志朝他丟過來的酒瓶,當時瓶子被他躲過,砸在了離他不遠的地面上。

應該是酒液濺到了他身上。

“還有——你這兒是怎麽回事?……”

夏荷突然擡起了蘇枕年的手。

小臂內側靠近臂彎的地方,有著一道傷口。傷口滲出血珠,血流得不多,此刻已經結了痂,傷口長度不長,但深紅色的血痂使得它看上去仍舊觸目驚心。

蘇枕年擡高了手,看到受傷的地方,忍不住心中暗嘆。

好像最近,總是在受傷啊……

“我沒事啦,這個是今天在店裏幫忙的時候,不小心被劃到的。”他將手垂到身後,臉上若無其事。

“怎麽劃到的?”夏荷追問。

蘇枕年頓了頓。

他沒有料想到,夏荷竟然會展開追問。

腦中醞釀借口的速度不夠迅速,夏荷透過他猶豫閃躲的神色,敏銳地查覺出了不對。

“是怎麽回事?……告訴我。”他追問,等著蘇枕年的回答。

蘇枕年只好解釋起來:“就是搬東西的時候,不小心被東西拌了一下,然後酒瓶摔在了地上,之後我一個不小心摔在了地上,被碎片劃傷……然後沾了一身酒氣……”

他努力圓謊,找了一大堆因果陳述。說著說著,語速不自覺地慢了下來,因為自己都意識到這些理由很奇怪,不能自圓其說。

夏荷和他面對面站著,他不敢看他眼睛,目光只停留在他的肩頭。

直到,夏荷說:“你是不是遇到了夏方志?”

“……”蘇枕年的目光和呼吸同時凝固住了。

仍不敢擡頭,餘光中夏荷立在他面前,他感覺得到對方的眼睛正望著他,一轉不轉。

為什麽,他撒謊的時候,總是那麽容易被夏荷戳穿?

沒有得到蘇枕年的回覆,夏荷知道,他的猜測對了。

夏荷:“夏方志經常喝酒,不分場合,哪怕白天,手裏隨時也拎著酒。”

夏荷:“今天下午,我去對面的超市買東西,在靜明街附近看到了他。”

“他最近在這邊出沒很頻繁。”夏荷撈出蘇枕年藏在身後的手,確認著他手臂上的傷口是否安然無患,“你在哪兒遇到他了?他對你做了什麽?”

蘇枕年只好如實回答:“就在街上轉角的地方,我來找你,無意間聽到他在打電話,和電話裏的人商量著今晚來你的店鬧事。”

“然後你就沖出去了嗎……”夏荷面露擔憂,眉頭的皺痕漸漸加深。

他已經能想象得到,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事。

“嗯。”蘇枕年語氣雲淡風輕,像是在講述一件稀疏平常的事,“當時就起了爭執,不過,我躲得快,他東西丟過來的時候,我側身就躲開了。”

蘇枕年見他眉宇越擰越深,語氣輕松繼續說:“當時街上人多,我也不怕他亂來。見我氣勢猛如虎,他估計是不敢再鬧了吧,很快就慫了——說時遲那時快,我順手抄起旁邊的自行車,他瞬間嚇破了膽,屁顛屁顛跑遠了,接著我就——”

他連續不斷的誇張講述突然被打段。

因為就在這時候,夏荷躬身,臉頰輕輕貼在了他手臂傷口上。

“你啊……”

血液向上奔流,蘇枕年一時木在原處,噤了聲。

夏荷輕貼著他的傷口,閉上眼:“你為什麽要這麽幫我,為什麽要因為我受傷……”

“舉手之勞而已……”蘇枕年垂下視線,嗓子有點發幹發澀。

夏荷嘆言:“我不是說過,你不要插進這件事情裏來嗎……”

“不,我不能坐視不管。我不想看著你一次次被騷擾,看著你的生活一次次被打破。”蘇枕年緩緩抽手,面對著他,雙手搭在他肩膀,目光裏滿營著少年的赤誠。

“你知道嗎夏荷。”蘇枕年鄭重其事說,“這段時間相處下來,我其實把你當成了朋友。不論是你,或者別的朋友,在我力所能及的時候,我都不會允許我身邊的任何一個人,被傷害。”

夏荷迎著他的目光,心像是被浸在了春天飽含溫意的水裏。

讓他被溫暖,被感動。

在此之前,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謝謝你。”夏荷此刻好多感觸,卻只匯成了這三個字。

“不用謝我。實質上我並沒有為你做什麽。”蘇枕年面對他,再度發問,“他多次來你店裏打砸,你為什麽不報警?這明明是違法的事情啊。”

“……”

面對少年的的問題,夏荷不敢直視。

蘇枕年看著他:

“僅僅是因為……他是你父親嗎?”

夏荷垂眸,不敢看蘇枕年的眼睛。他的真誠炙烈,將他的內心更加灼痛。

“這其中的原因……很覆雜。”夏荷搖頭,頭也低垂下去,幾縷碎發遮住了眼睛,掩蓋了裏面的情緒。

他一手輕輕握住蘇枕年的手腕,自肩膀緩緩摘下:“我不想你牽扯到這些事情中來,我身上的事,都太覆雜了。”

“不去解決,難道只能被一次又一次地欺壓嗎?”蘇枕年眉頭緊鎖,“他可是你的父親啊……卻一次次做出傷害你的事情。”

蘇枕年的認知中,親人之間的矛盾,只存在於家庭內部。可看到發生在夏荷身上的事情之後,他才驚覺世界上的親情關系,遠遠比認知裏的更覆雜。

這樣的家庭,這樣的親人,怎麽會存在於這個世界?

“是啊,父親……”夏荷闔上眼,眉間緊皺不散的痕跡透露出他此刻的覆雜心緒,他閉上眼睛。

很難受。

是啊,天底下怎麽會有這樣的父親呢?

"你知道嗎。”再睜眼時,夏荷眼底悲傷的情緒消散一空,他開始直視著蘇枕年,目光裏是和他一樣的真誠。

“我其實,也已經把你當成了朋友。”

"我獨自一人在這城市,你是我遇到的第一個最親近,也最真誠的人。”

“我們年齡相近,可我們的閱歷、 人生軌跡截然不同。我灰暗,傷痕累累,有很多不為人知的過去。而你,不應該被我殘破的生活沾染。”

“你應該永遠生活在屬於你的那個無憂無慮的世界,在校園裏,在歡聲笑語裏,在幸福和睦的家庭裏。我不想你因為我而被卷入到這些不該你經歷的事情中。”

他的手搭上蘇枕年的肩。

“答應我,以後不要再這麽做了,好嗎?”

夏荷的眼睛微光閃動,“你也不要擔心我的安危。我已經成年了,很多事情,我能夠自己解決 。”

“相信我。”他堅定地說。

蘇枕年望著他,卻不言語。

夏荷上一次,似乎也對他說了相同的話。

氣氛微凝時,有客人進來:“老板在嗎?來買束花。”

“請稍等。”夏荷整理下自己的表情和情緒,去招呼客人。

擡頭看了下墻上的掛鐘,已經是八點多了。蘇枕年也註意到了時間,意識到早已經到了去沈記兼職的時間了,於是不再停留,跟夏荷說了聲“我走了”,快步走出店。

背後,夏荷的聲音傳來:“星期天記得來邂逅,我們要一起完成花藝作品。”

“好。”蘇枕年也不忘提醒,“綠豆湯記得喝。”

“我會的。回見。”

“回見。”

這一晚,兩人各懷心事。

蘇枕年失眠睡不著,突然記起之前在邂逅,夏荷送給他的雪柳。

櫃架上,雪柳竟然開出了一枝一枝的小花。

細碎的白花散在翠綠的葉間,星星點點,他輕嗅,有淡淡的香氣彌散。

同一時間。

夏荷靠坐在床頭,房間亮著一盞夜燈,窗簾開了一邊,街道的燈火落進來,微微地照亮著房間。

他無聲獨坐,視線落向窗外,手裏握著一只陶瓷小熊,思緒飄向久遠的從前。

是怎麽擁有這個玩具的呢?

那是一個夏天的黃昏,混身臟兮兮的、臉上糊滿了眼淚鼻涕的男孩漫無目地走在街上。他又餓又累,長途跋涉不知多久,雙腿快挪不動,像拖著千斤重的鐵石。

他終於走不動路了,街角出現一片栽滿花的濃蔭,他無力躺下去,頭腦昏沈,只想好好睡一覺。

於是,在夏天大街上,他就這樣倒了下去。

世界黑暗,以為可以永遠安靜下來。

直到被一個溫溫柔柔的女聲喚醒。

“快起來,吃雪糕啦! ”

聲音很陌生。很好聽。

他睜開眼。

隨之而來的,是臉上一陣冰冰涼涼的觸感,女子將袋裝的雪糕貼在他雙頰,眉眼溫柔地對她說話。

他感覺仿佛誤入了仙境:面前是穿著紅裙的美麗女子,在逆光中舉著雪榚對他微笑。她身後是繁盛的花海,放眼看,周圍也全是花,發著光的花,好多好多的花,各式各樣的,他叫不出名字。

涼意再度貼上雙頰。

“快起來啦小瞌睡蟲。”

女子手裏的兩袋雪糕像是炎夏的解暑藥,貼在他臉上,冰冰的觸感,讓他渾身的疲憊一掃而空。

“這裏是哪兒?”

他起身,驚訝望著周周。

“這裏是花店。”女子笑。

花店啊……

好神奇。

大城市,竟然還有店專門賣花,不像他們鎮子,小而灰敗,唯一顏色鮮艷的恐怕就只有便宜的零食和款式單調的玩具。

這裏的花,琳瑯滿目,這個花店,勝似仙境。

他吃驚地看著周圍美麗又奇異的陌生世界,視線裏的顏色交匯,跳躍,形成了他往後不斷憶起的童年絕景。

那是他第一次與花結緣。

從此以後,人生的軌跡也悄然發生了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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