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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遠途殉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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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遠途殉情(1)

梁遠途是一個很自大的人,因為出身太好,從小到大也沒受過什麽挫,所以很少體驗後悔、悲痛、自厭的情感。

只是,在聽聞林聲的死訊時,劇本就開始逆轉了。

醫院和林聲分別以後,他總說,我絕不會再去關註林聲,他只是我的前男友而已。

明明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不知道這麽幼稚的話是說給誰聽。

然後就看著林聲微信主頁發呆,想點進他朋友圈看看他最近怎樣,又因為不大值錢的面子,沒有實施行動。

只是偶爾做夢,某人會再次回憶起看到林聲分手信息的那天。

那天,他正在和他父親聊公司的近況。

感覺到口袋裏的手機振動,他猜到是林聲,本來就習慣性不回,現在更是正事要緊,不可能先給他回信息。

直到他從他家出來,要回他和林聲的家時,才抽空看了眼手機。

目光瞥到“分手”兩個字的時候,他是有些錯楞的。

或許、或許他脾氣上來了會和林聲提分手,會嘲諷他,但是他沒有真要和他分開的想法。

梁遠途想要給他回信息:“為什麽?”

又或者:“你確定?”

但是被他刪刪改改,最後還是沒回覆。

他想,我沒有回覆,他應該能察覺我不同意吧。

然後就是一點羞惱湧上心頭:他敢給我提分手?

還好林聲死了,不然他知道梁遠途當時是這麽想的,要麽冷笑,要麽罵他神經。

明明在他們在一起的第五年,梁遠途已經不怎麽回覆林聲的信息了。

只不過,分手兩個月的時候,看林聲真沒要和他覆合的意思,他實在坐不住,跑去林聲面前丟人,被拒絕以後挫敗又跳腳。

沒幾天還裝模作樣說:“真不覆合?那這兩天就算我沒分寸,好聚好散吧。”

好、聚、好、散。

梁遠途醒的時候,揉了揉鼻梁,剛開始夢到自己被分手的場景,他還會罵一聲靠,現在他醒了只能沈默。

人總是後知後覺自己的某些行為是不對的,是很傷人的。

因為一直給林聲的微博設置了特別關註提醒,尤其分手後他常常刷新看他更新沒有,所以林聲那條看起來就很不對勁的微博一下子吸引了他的註意。

林聲這個人,對不太喜歡的東西三分鐘熱度,但對於很喜歡的東西總是長情,比如寫作、比如收集手辦。

這樣的他,會因為什麽事情封筆?

梁遠途知道他有精神病,以前自殺過,他明明知道的。

所以他帶著人,用最快的速度去林聲家,最後為了趕時間,直接把他房子的門弄壞了。

看到浴缸裏滿是血的林聲的時候,恐懼和慌張淹沒了他。

林聲死了嗎?

他甚至不敢動他,最後還是把他抱了出來。

送去醫院、搶救成功、整個流程下來梁遠途把這輩子沒體驗過的情緒都嘗了一遍。

守在林聲旁邊,盼望著他醒的時候,梁遠途其實沒什麽很清晰的想法,他只是在發呆,因為還沒從剛才大幅度的情緒起伏裏走出來。

之後在醫院和林聲的交流還是很差勁,梁遠途有時候也嫌自己這張嘴,一聽林聲對他刺幾句就忍不住刺回去。

從醫院回來後,他一直沒再去找林聲,究竟是因為什麽,他也說不清。

他只是叫助理關註林聲的日常、動向。

有一次他差點兒坐不住,因為助理說陳楚瀟疑似在追求林聲。

他不知道陳楚瀟喜歡林聲嗎?屁,男人的直覺,頭一回帶著林聲去見陳楚瀟他就知道那小子打的什麽心思。

所以每次林聲帶著他去見陳楚瀟,他表面上不說什麽,心裏爽翻了:我有老婆,你沒有。你再喜歡我老婆也沒用,這是我老婆!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只要他一退身,這條狗就巴巴地湊上去了。

梁遠途氣得要死,但是現在又沒什麽身份去過問,等他冷靜點兒又懊惱自己像個小醜,他想:我特麽為什麽要天天關註林聲幹什麽,就他香餑餑?我是沒人找了還是瘋了,他想了會兒,就冷聲吩咐助理以後少給他報林聲的情況了,除非他主動過問。

後來,梁遠途在餐廳偶遇林聲的時候,心裏其實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欣喜,但他轉念一想,林聲是不喜歡在外面吃的,現在是和誰在一起不用多想了,他心情又變得很差勁,睨了他一眼就走了。

回家之後,他又想起,哦,今天是林聲的生日。

要不要給他轉點錢?

梁遠途猶豫半天,最後在生日第二天的淩晨十二點轉了,不是因為他想磨磨蹭蹭到第二天假裝記錯生日了,只是因為等他決定要轉的時候,發現已經轉鐘了。

幾天後,他心裏很別扭,問助理:“……林聲最近怎麽樣?”

助理平時是個公事公辦、很不茍言笑的人,匯報的時候也總面不改色,要麽就帶著公式化的笑容,只有這次,她表情有些遲疑。

梁遠途的直覺告訴他不太對勁,皺眉問:“你最近沒關註?”

這老板脾氣一般,但工資高啊,助理想還好我繼續跟進觀察了,不然又少一筆獎金。

只是……她想到林聲的死亡,又有點不確定地回答:“關註了,林先生他……”

梁遠途靜靜看著她。

助理抿唇,還是說了:“他去世了,是自殺。”

梁遠途的一切思維都在這一刻靜止了。

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開什麽玩笑?

明明林聲自殺被他攔下來了的,明明去醫院治療之後傷口都愈合了,明明最近林聲和陳楚瀟在一起玩兒得很開心啊。

他目光沈沈,助理被他看得心裏發毛,面上還是不動聲色:“就在三天前,梁總,還上了北城新聞的。”

那種很唬人的噱頭:震驚!一二十歲青年於家中自殺,原因竟是……

梁遠途腦袋裏糊成一團漿,他甚至想問:“為什麽?”

他為什麽會自殺,為什麽會死。

梁遠途感覺身體和精神分成了兩部分,兩者間隔著一層薄膜,互不相通,這樣,他甚至能完成今天的工作。

然後讓司機開著車回他和林聲的家。

他緩了很久很久,還是覺得跟做夢一樣。

為什麽會死?

最近應該挺開心的不是嗎,有陳楚瀟在身邊陪著,看不到他的話。

這個消息似驚雷,振聾發聵。

他想,我只要睡一覺,睡一覺就好了。

睡一覺,林聲就還活著,這只是個不太好的夢,僅此而已,只會這樣。

他知道林聲怕死,在他看來,上次林聲自殺發的那條微博就是為了求救的,說白了,他心裏斷的不幹凈,沒想著真死掉,只是想用傷害自己的行為博取同情和關註而已。

梁遠途一直這麽認為,即使那天看到浴缸裏的林聲,他慌張,但他沒覺得,林聲會在毫無預兆下終結自己的生命。

梁遠途頭一回沒洗澡就蒙頭大睡,睡了很久很久,直到他再次醒來。

他打開手機,看到助理發的信息:老板,您今天有什麽個人安排嗎?

其實是他頭一回遲到了。

內心裏的抗拒讓他的身體機能做出調整,輕易醒不過來,梁遠途又給助理撥去電話:“餵?”

“老板……”對面還沒說完,被梁遠途打斷:“林聲怎麽樣了?”

那邊兒的助理有點懵,很快又小心翼翼:“老板,昨天和您匯報過的,他去世了。”

梁遠途的心都冷了,他掛了電話:“我今天不去公司了。”

他走進屋,看著林聲沒帶走的手辦,手指在防塵蓋上面摩挲幾下,因為沒有林聲的清理,已經蒙上了灰。

他坐在沙發上,恍惚間仿佛能看見林聲從廚房裏走出來,叫他吃飯。

這個房子處處是林聲的痕跡,事實上到,腦海裏的,梁遠途能記得林聲在每一處做過的事,因為這裏有屬於他們的三年。

他和他,已經在一起六年了。

六年。

梁遠途花了一天時間調整自己的情緒,效果不錯,第二天他又若無其事地回了公司,依然光鮮亮麗。

他沒有任何要哭的欲望,也完全沒有崩潰,這個時候梁遠途想,好吧,六年,可以從深愛變成無感。

他甚至能面不改色地搜索北城新聞,看看有關林聲自殺事件的報道。

評論一半說可惜,一半批判他沒出息,死得便宜。

他看著看著,眉頭不自覺地皺,最後沒再往下看,放下手機,心想:人都走了還要被批判這些,確實……有點兒可憐。

這樣想到一半他又覺得自己是不是太冷血了點兒,好歹在一起六年,他摸了摸額頭,忽地又想起分手沒多久自己去求覆合,完全搞不懂當時是個什麽心境,為什麽會想要覆合,明明現在這人死了,他也沒什麽感觸。

又這麽過了一段時間,有天,梁遠途應酬到很晚才回家,他酒量挺好,不容易醉。

身上一股酒味兒,他先去洗了個澡,然後躺在床上,這些天,他總是睡得很沈,以前其實不這樣,以前必須要和林聲睡在一起才會有個不錯的夜晚。

所以他愛抱著林聲睡,林聲好像自帶體香,貼著他睡要香迷糊,而且他睡覺特別安分,就那麽靜靜乖乖讓人抱著。

想什麽呢,梁遠途輕嗤一聲,繼續睡了。

這次有點意外,半夜他忽然醒了,橫豎也睡不著了,只能點根煙,一個人站在陽臺發呆。

這個視角讓他想起他祖父過世的時候,也是這樣,他這麽站著,然後林聲來找他。

他有點楞神,接著想起的是他對林聲冷言相向的場面,他想,我對他有那麽不耐煩嗎。

再往下深想卻是讓他怎麽也平靜不下去了,他甚至可以自己回答這個問題,是的,你對他就是不好,就是不耐煩,你對他發火,對他冷暴力。

梁遠途恍惚間覺得自己其實也沒有那麽平靜。

他又回頭看向那扇門,平時不太能記起的一些片段這時候意外地清晰。

好像有人敲門,是林聲,他叫他吃飯。

然後呢,我是怎麽說的?

梁遠途回憶起來。

我叫他出去,還對他發脾氣。

其實是很過分的。

林聲那時候在想什麽呢?

梁遠途不知道。

這一夜過去,梁遠途無論如何都改變不了某個趨勢,那就是他和林聲的一切回憶都開始在腦子裏解凍了。

他們大學剛開學的時候,追林聲的很多,梁遠途一開始其實不很喜歡林聲,因為他們第一次見面是梁遠途撞見了在宿舍裏拿著便攜式鏡子照自己的林聲,他先是覺得室友真自戀,看完臉又覺得他長得未免太是個禍害了,後來處著處著覺得這室友人不錯,沒什麽問題。

後來更進一步相處之後,梁遠途覺得這人很對他胃口,一開始沒想歪,直到寢室裏面另外一個室友對林聲表白,他知道以後,莫名其妙煩躁,莫名其妙陰陽怪氣。

有錢人的圈子gay是一抓一把,梁遠途很快開竅,開竅以後就窮追猛打,一片赤誠做嫁妝把人拿下,很快就開始甜甜蜜蜜。

不過那四年裏,梁遠途是完全不舍得對他發脾氣的,完全當寶寵著,林聲對他也很好,給的安全感很足,對他永遠耐心包容。

畢業之後,那幾年對考研什麽的還沒那麽追求,林聲不想繼續讀,梁遠途也可以開始試著管公司了,就都工作了,因為感情好,直接同居了。

為什麽會走到這一步?

走到,林聲的備註從“寶寶”變成“林聲”。

梁遠途的情緒好像在短短幾天之內全部返回到他體內,他根本承受不了,只覺得天要塌了。

他看不進去文件和策劃案,只能一個人待在一個安靜點兒的地方,一邊想著他對林聲的種種不好,一邊沈默地感受心臟處的刺痛。

“你怎麽不早點兒死?”

“你這個人,實在一般。”

“我是和別人搞了,他可比你棒多了。”

“你是怨婦嗎?別一天到晚查崗,一張死人臉給誰看。”

那些紮林聲心的話,終於在這一刻全部回饋給了他本人。

感覺很糟糕吧,完全崩潰失控。

可是他每輕飄飄的一句諷刺和貶低,都能讓身患躁郁癥的林聲體會很多次這種感覺,能讓他徹夜難眠,能讓他無數次在死亡邊緣徘徊。

他真的沒有意識到嗎?只是被愛的人永遠沒有危機感而已。

只有缺愛的人才永遠患得患失。

梁遠途開始做夢,每天都會夢到林聲。

夢到他是怎麽傷害林聲的,夢到林聲是怎麽一個人在家等他的。

日積月累,梁遠途再次去點開那篇有關林聲的報道時,看到底下的人罵林聲沒出息,太脆弱,他氣得要死,一個一個去噴,去回覆。

最後實在受不了林聲死後還要接受這些指責,叫助理那邊安排刪了這篇報道。

助理發現老板最近幹什麽都神神叨叨,精神狀態很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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