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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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 只見宇文泓眉頭皺的更深,不可思議的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伸手摸她的額頭,問道, “阿淳, 你是不是……”

然而她的額頭沒有發燙,溫度適宜,人該是好的……

見他這般反應,靜瑤便明白了,他沒有相信, 甚至還以為她是在說胡話。

她苦笑著搖了搖頭,“臣妾沒有生病, 臣妾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她繼續道,“臣妾原為青州刺史陸永霖之女, 幾年前在青州, 一次出門踏青時偶偶宇文銘, 後便被迫嫁入惠王府做側妃。三年前惠王府的那場大火, 看似意外, 實為宇文銘親手制造,而他的本意, 是要除去張恩珠。然而臣妾那時無知輕信, 卻被張恩珠騙去,最終被困於火場,緊要關頭, 原抱著希望向宇文銘求救,誰料他卻冷情的將臣妾斷然拋棄,叫臣妾最終命喪火場。”

“只是臣妾也不知為何又醒了過來,而且成了李妙淳……醒來的第一天晚上,臣妾受命入福寧宮,在那裏恰好遇見陛下,太後開恩,準臣妾養傷,臣妾閑來無事,去司苑處幫倚波的忙,在花房料理茶花,有幸再次遇見陛下……那時,便是臣妾頭一次與陛下說話。”

再後來的事,都是與他一同經歷的——他見她很會養花,特地調她去福寧宮,而太後又看出皇帝對她有意,特地將她送去皇帝身邊……

太後的初衷,是叫她將高冷的皇帝拉下神壇,而她不負太後所望,甚至出乎太後意料的叫皇帝愛上了她。

兩人一路走到現在,眼看著也要有兩個孩子了,她卻忽然告訴他這樣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她自己都覺得殘忍。

可是與其等到羽林衛去告訴他疑點惹來懷疑,還不若她主動坦白。

而現在,她的話說完了,卻見他依然凝著眉。

他將她看了又看,又反覆思量她方才的話——面前的人兒秀眉蹙起,神色哀傷,方才的話也說得有頭有尾,並不像在渾說。

可難道這竟是真的?

這太不可思議!他從沒想到,一個人的身體裏會是另一個人的靈魂,而這個人竟是阿淳!

她知道他大約會生氣,頓了頓,又道,“臣妾並非有意欺瞞陛下,只是知道此事大多數人都不會相信,如若平白說出,只恐被人當做異類……”

“那為什麽現在又要說出來?”她話音才落,他就問道。

是的,他的確有些生氣。乍一聽到如此不可思議的一件事,他現在心間各種覆雜情緒交織,但生氣是免不了的。他將她視作最為親密的人,最值得信任的人,卻沒想到,她竟然一直瞞著自己這樣一件大事。

她知道他生氣了,顯而易見,但這是她預料過的,她必須要面對。

她垂首答說,“不瞞陛下,臣妾原打算一直隱瞞下去,不告訴任何人。但那時陛下為了救臣妾,下令屠北遼城池,蕭毓蕓氣急敗壞,與宇文銘合議後,卻要砍下臣妾一只手臂,而就在那時,臣妾才得知,他們原本就沒打算叫臣妾活著回宮……臣妾當時只以為要難逃一死了,絕望之際,才對宇文銘說出那時臨死前他說過的話……”

“什麽話?”他趕忙問道。

她苦笑了一下,說,“上一世臣妾即將葬身火海時,他對臣妾說,那時雖不是原要叫臣妾死,但他沒辦法,所以只能舍棄臣妾,他說若有來生,他一定好好對陸靜瑤,可悲的是,臣妾眼看著,又要死在他手裏一回。”

這話說出,就見他眉間緊緊皺起,他仿佛看見了那樣的畫面,那個喪心病狂的宇文銘,眼看要對她下手……

可話還沒說完,她只得又繼續道,“臣妾原也是絕望了,只恨自己逃不出那個人的毒手,只是沒料到說出這話,竟叫宇文銘改了主意,他忽然不打算對臣妾動手,也大約因此與蕭毓蕓有了分歧,蕭毓蕓最終死在了他的手上……”

今日她所說的話,實在叫他意外,然而聽到這裏,他卻也終於明白了一件事——原來宇文銘與蕭毓蕓竟是這樣決裂的……

起先他一直有些想不通,宇文銘為何忽然要除掉遼人,直到現在聽到這個理由才徹底明白。而這樣一來,恰恰又印證了她今日所言,原來果然是真的——他的阿淳,他自以為熟悉的阿淳,身體裏竟然宿著一具陌生的靈魂……

陸靜瑤……是誰?

他甚至從來不知,世間有過這樣一個女子……

而且隨著這個現實被接受,他又發現了另外一件更為嚴重的事。

那一瞬間,宇文泓的眉頭皺的更緊,忽然問她說,“今日為何要告訴朕這一切,你是不是……還是忘不了那個混賬?”

這話叫她一驚,隨即趕緊搖頭否認,“不,臣妾死在他手中一次,僥幸重活,已是恨透了他,又怎麽對他念念不忘?”

她繼續道,“他說改變主意,要帶臣妾離開,但臣妾絕不願隨他去,才想辦法見到了葉神醫。陛下派來保護臣妾的羽林衛,那時同臣妾一起待在房中,宇文銘賊心不死,在陛下進攻的時候,仍打算帶臣妾離開……這些事,羽林衛都是知道的,與其最終由別人來告訴您,還不若臣妾來對您講明。”

方才講述痛苦的往事,她一直垂眸,話到最後,她才終於敢擡眼看他,“臣妾一個原本已死的人,能重活一回遇見陛下,還能得陛下厚待,已是上天格外開恩,又豈敢堂而皇之的做陛下的皇後?”

話到此,想要說的也都說完了,她在他面前跪下磕了個頭,鄭重道,“臣妾初時身份卑微,為了求生只得隱瞞,有幸得陛下垂青後,又心生貪念不願失去陛下,以至於拖延到今日才開口,臣妾自知罪過重大,不敢奢求後位,只求陛下降罪。”

語畢,殿中鴉靜無聲。

降罪……

宇文泓一怔。

她的話說完,他也都聽懂了,只是此時震驚與恍然,甚至還有被欺騙後的憤怒一起湧上心頭,叫他腦間一團亂麻。

她說要他降罪……

的確,尋常人膽敢如此欺騙他這麽久,他一定要降罪,但面前的人是阿淳……不,到底該不該用阿淳來稱呼她,他現在都沒有把握了。只是面對著她,他又如何降罪呢?

他垂眸去打量她,帶著覆雜的心情,她毫不躲避,盈著淚光來與他對視。

若說她是陌生的,其實並不準確,因為那副神態與模樣始終沒有變過,他喜歡的,一直是這個女子——有著李妙淳的身體,卻是陸靜瑤的靈魂。

她原就瘦弱,此時含淚跪在地上,更是我見猶憐,更何況,那隆起的腹部中還有他的孩子,唔,已經是他們的第二個孩子了……

他終是不忍心,伸手叫她起來,說,“不要跪了,快起來吧。”

她楞了楞,點了點頭,借助他的手站了起來,卻一時未見他說什麽。

腦間還是很亂,宇文泓想了很久,依然不知道該什麽決定,頓了頓,終是說,“朕要出去一下,朕的腦子現在很亂,要好好想一想。”說完就要往外走。

然而走了幾步,卻忽然回頭來看她,囑咐說,“你莫要再哭,沒得哭壞了身子。”

靜瑤又是一怔,諾諾點頭說好,卻見他還是擡腳邁出了殿門。

~~

出了棠梨宮,雖不知要去哪兒,但宇文泓腳步極快,叫福鼎都險些追不上。

福鼎也是納悶,這大晚上的,原本好好的,他都打算要去歇息了,卻見陛下忽然從殿中出來,皺著眉頭一臉心事重重。也不說要去哪兒,就這麽悶著頭走,甚至連禦輦也不坐……

這難道是跟惠貴妃吵架了?

論理說不能啊!惠貴妃剛剛回宮,兩個人分開這麽久,又歷經艱險,好好疼著還不夠,又怎麽會吵架呢?

福鼎覺得匪夷所思,想問又不敢問,只是但見天寒地凍的,又恐凍著龍體,只好試著從旁問道,“陛下,可是要回乾明宮?”

這叫宇文泓一楞,說實話,他竟真不知要去哪兒。

乾明宮裏就他一人,他現如今已經不習慣冷清了,他並不想回去。

他只好頓住腳步,環顧寒夜中寂靜的宮殿,最後道,“去角樓吧。”

他小時每當遇上什麽想不通的事,就會去角樓上待一陣兒,福鼎一直跟著他,當然也明白他說的是什麽地方,忙應了聲是,又趕緊招呼來禦輦,扶著君王登上,一路駛向角樓。

禦輦雖是徐行,但總歸比步行要快,眼看著就到了目的地,宇文泓下了車,登上角樓,視野瞬間變得開闊許多。

從午後就陰著天,這會兒夜已經不早,月亮依然被擋在厚厚的雲層之外。

好在人間不乏燈火的裝點,放眼望去,街道依然明亮。

歸功於宇文家幾代帝王的勵精圖治,京城很是富庶繁華。

然那景色再怎麽美好,看過一眼後也就失去了味道,他此刻滿心所想,依然還是棠梨宮的那個人兒。

他是愛她的。自始至終,也只對這麽一個女人動過心,他曾以為她從頭到尾都是自己的,可到今日才知,她還有過那樣一段過去,她竟然……曾是宇文銘的女人……

他眉間一凝,又意識到這樣的說法並不貼切,那是她的靈魂,而她的身體,自始至終都屬於他。

可他愛的是那具身體呢,還是那個獨特的靈魂?

他從來沒有細究過自己究竟愛她什麽……總之,他就是愛這個女人,她就是與別人不同。

忍不住回想與她的點點滴滴,那時他閑來無事去到花房,見到那個專註擺弄花兒的女子,他到現在還清楚記得她那時的神情。

葉遂說得對,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若不是自己已經註意到她,她也不會無緣無故進到自己夢中來。

她說她是在那場大火後變成了李妙淳……真是可笑,原來的那個李妙淳待在後宮兩年,他都始終沒與她見過一面,但換做了她,兩人立刻就有了交集。

所以,這算是冥冥之中上天的安排嗎?

其實現在回想起來,那時他想納她入後宮,她卻一直拒絕,甚至密謀過逃走,還說不想做妾……這一切大約都是因為那段悲慘的過往吧。

她被宇文銘隨手丟棄致死,所以不再願意嫁人了……

他迎著夜風,立在角樓之上,俯瞰京城街景,然而心思卻始終離不開她。

現在雖然那時候她的不同尋常都得到了解釋,可他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他忍不住問身邊的福鼎,“聽過借屍還魂嗎?”

這問題來的有些沒頭沒腦,福鼎楞了一下,才明白他問的是什麽,而後又是琢磨了一下,才敢回答說,“啟稟陛下,奴才小時候聽人說過。”

頓了一下,見他沒有說什麽,才敢試著繼續道,“奴才聽說,這大多是塵緣未斷的人,上天不忍收走他們,便安排他們改頭換面,又在人間走一回。”

宇文泓聽在耳中,雖未有所回應,卻止不住在心間思量。

塵緣未斷……

如果她真的塵緣未斷,那自己便是這樁塵緣吧……

福鼎見他神色松動,自以為他是對這事很感興趣,便又自己說道,“其實叫奴才說,一個人身死之後又成了另一個人,這跟重新投胎也差不了多少,不過就是沒在陰曹地府中走那麽一遭,差了那碗孟婆湯嘛……”

這話一出,只見宇文泓忽然眸色一亮,“重新投胎……”

也是,誰死之後還不都是要重投一次胎?

他忽然轉身,要下樓梯,福鼎見了趕忙追上,等出了角樓來到平地上,禦輦依然等在那裏,他沒有猶豫的登上,而後吩咐,“走。”

車夫不知該駛往哪個方向,只好求助的看向福鼎,福鼎也是不知道的,只得試著問道,“陛下,去哪兒?”

車內傳來宇文泓簡短的三個字,“棠梨宮。”

眾人便都明白了,車夫立刻調轉馬頭,駛向棠梨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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