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千層巨浪

關燈
第七十一章千層巨浪

一塊不起眼的黑色石頭被人扔進海裏,靜默著,在深藍色的海水中不停地往下沈,速度緩慢,連往來的游魚也無意停留觀察。

旭日逐漸西落,它溶在海面,散出波光粼粼的一片,而待這些都蒸發了之後,天與海便融作連綿的黑色,那裏面濃厚的壓抑化不開,世界仿佛正在醞釀一場盛大的災難。

深海裏,那個仍在往下沈的東西突然開始震動,振幅越來越大,方圓幾十裏的海底都受到了影響。

那麽廣闊的海域,這樣一個讓人望而生畏的地方,這時卻像一個正被人捏在手掌心,瘋狂搖動的水匣子。

匣子中,白日裏總是優哉游哉的魚群們此刻正驚慌地四處逃竄,一只不知名的怪物,似乎已經張開了可怖的大嘴,蓄勢追趕。

那黑色的石頭終於爆破,一股巨大的能量從海底直達水面,在此之前,沒人知道那東西竟在水底下蘊藏了這麽久,望著突然翻湧起來的千層巨浪,只道自己無處可逃。

——

正青的‘黑色石頭’,正是第七號室。

巨浪翻起的當晚,褚墨新還跟著股東會的一位老大哥在外應酬,離開酒店時,突然就被一群記者圍著堵住了去路。他怔了一瞬,但很快就整理好了表情,同一時刻,一支麥克風也懟到了他的嘴唇邊:

“請問您對今晚劃社爆出的、關於正青的負面新聞有什麽看法呢?”

就在褚墨新一頭霧水之際,旁邊就有位記者很是‘好心’地將手機放到了他眼前。

視頻播放的速度是正常情況下的兩倍,褚墨新的表情在眾人的觀察下逐漸崩裂,而他越是失控,面前那些閃光燈閃爍的頻率便越高。

“不好意思,我暫時沒有任何話要說。”

他勉強維持著假面退場,一回頭,卻發現出門前還站在他旁邊的老大哥,早已不知在什麽時候就消失不見了。

靠山遠走,褚墨新半擋著臉,在記者們的圍攻下艱難走向自己的停車位,快到車門旁邊時,還不知道是被誰絆了一下,險些就給自己的車跪下了。

他的這些尷尬的瞬間也被周遭的各個鏡頭給記錄了下來,心頭火起,褚墨新捏緊了拳頭,恨不得現在就立刻出現在正青裏,揪出罪魁禍首。

而此刻正青門外的境況,卻不是他能想象得到的。

不僅是正門外邊,連東區體育場的小門,女子分部的側門等,所有進出口外,都圍滿了人。長槍短炮,燈光聲、報道聲響個不停,褚墨新的車只駛到附近,還未靠前,便看到有人正朝他圍過來。

他忙將車掉頭,踩著油門以最快的速度逃上高速。

手機還在不停地響著,他期間瞄了幾眼,無非是看到新聞的股東們,還有一些之前被他忽悠得把孩子送了過來、既不想操心,又想收獲一個乖孩子的‘富貴家長’們。

褚墨新被手機的鈴聲吵得煩躁不堪,他猛地一拳砸向方向盤,一下、兩下……鳴笛響徹高速公路的上空。

平靜下來後,他把車子開回了城中心的住處。副駕駛上的手機被關機了,聽不見那些擾人心神的鈴聲後,他開始思考自己下一步應該做什麽。

回到公寓的第一時間,就是從臥室的抽屜裏翻出另一張電話卡,這張卡裏只存了校長助理一個人的手機號,辦卡之初就是為了以防將來有什麽事時,他不能用大號聯系這個人。

奇怪的是,一個小時過去了,這人的電話楞是沒有被接通一次。

褚墨新在客廳裏踱步半天,突然有種不妙的感覺,想到還有很多機密的文件如今正鎖在正青的辦公室裏,他猛地一震,慌忙回到臥室,開始收拾自己出國要用的證件。

‘——叩叩叩’

客廳的門被人從外面敲響,褚墨新驚了一下,隨即置若罔聞,繼續翻箱倒櫃地找東西。

但敲門聲越來越大,擾得他出了一層冷汗。慌亂間,褚墨新打翻了桌上的玻璃杯,涼水流進了抽屜,恰好淋在了他的護照上。

警察們上來前就在樓下看過了,屋內燈火通明,這裏頭分明是有人的,見他遲遲不肯開門,也料定了這人心裏有鬼。

先禮後兵,門已經敲得夠久了,就在他們準備強行破門而入時,褚墨新的家門卻突然打開。

緩慢地,露出了他端著謙謙笑意的一張臉。

——

‘果然,營銷就是翻車最快的方法,沒有之一。’

‘我就說……這世上哪有什麽好的改造學校,這不純純悖論嗎?’

‘建議立案好好查查這學校,視頻裏看,這都已經不是單純的體罰了,給學生打的那什麽針藥啊?不能是在偷偷做什麽人體實驗吧?’

‘我看著有點那個意思……’

正青又一次被掛在了熱搜上,點開詞條,廣場上的境況與上次簡直天差地別。圍繞著劃社發出來的幾個視頻和一些新聞稿,網友們不間斷地對正青發出攻擊。

連帶著‘育森之說’這個節目,也被拉了下來一起承受炮火。還被懷疑,正青之所以能被塑造成那個樣子,是因為背後有大臺的人在幫忙。

事實上,還沒等網友們發功,劃社的視頻剛出來那會兒,節目的總導演及策劃,就已經被電視臺的高層給叫了過去,劈頭蓋臉的就是一頓罵。

什麽‘事前不做足背調就拍節目’、‘被人擺了一道當槍使’之類的,導演自知理虧,也不敢反駁。

事到如今,電視臺領導只能親自出面,公開跟正青劃清界限,並強調,自己一定會給公眾一個滿意的交代。

本以為劃社的素材也就只有第一天裏掛在熱搜上的那些,不曾想,等到‘體罰’、‘公開羞辱’、‘醫療室註射不明藥物’等視頻被網友盤了個遍之後,隔天,劃社又放出了另一個重磅炸彈——正青行政人員的不露臉采訪。

“視頻您剛才都看過了,您承認這些資料的真實性嗎?”

負責采訪的人是翁添琦,她坐在鏡頭的正對面,表情坦然而堅定。

“承認。”被采的人被一塊半透明的白色板子擋著,只露了半個背影,說話的聲音還經過了處理。

顯然,即便他願意出來說出一切,但依然有所忌憚。

“您能跟我說一下,正青裏各個工種的教職員們的來歷嗎?”

“唔……那些不負責授課工作的老師們,大多就是普通社招進來的,還有一小部分人,是因為裙帶關系,親戚朋友之間介紹,也跟著進來了。至於那些負責授課的老師嘛……有些是從教育機構跳槽過來的,有些……”

那個人頓了一下,繼續道:“有些是因為在公立學校犯了事,被開除了,我們領導……把人聘回來的。”

翁添琦搖了搖頭,有些不可思議地說:“能在公立學校被開除的老師,犯的都不是小事,就這樣的人,你們領導還敢把他們聘回來?”

對面的人不說話,氣氛一下子有些焦灼。

翁添琦也知道此時說這個其實沒有意思,她不過是一時氣惱,這才亂了采訪的節奏。

輕嘆了口氣,又接著上面的話題:

“那麽……負責訓練的教官,和校醫院的醫生呢?”

“教官也是社招,大多數人在進來前就是在一些公司當保安什麽的,至於校醫嘛……就是一些醫學生,大醫院的實習也不是那麽輕松的,也有好些人挺不過。”

“就貴校這個師資……”翁添琦歪了一下頭,神情有些不解,“那些把孩子送過來的家長們,都了解嗎?”

被擋板遮住的人聞言輕笑一聲,通過視頻,大家能看到他微微把頭低了一下。

“會把孩子送來改造學校的家長,一般分為兩類。”

“自身文化水平不高、對學校宣傳的東西信以為真的為一類。而這類家長對學校的訴求不過是……孩子能變回他們眼中那個普通人的樣子而已。您概念中……那些能讓學生考出個好成績、上個好大學的雄厚的師資力量,他們沒有條件,同時也沒有精力去考量。正青成立之初,吸引得最多的就是這種類型的家長。”

“而第二類家長,就是那種……家裏有點錢,但平日裏沒有空,也沒有那個興致去管孩子的家長,他們把孩子扔過來,圖的不過就是一個清靜。因為正青不會像別的學校一樣,小孩稍微犯點什麽事就聯系他們,動不動就請家長。正青後期,主要就是在聯系這類群體。”

一陣風從兩人之間掠過,翁添琦低眸,看到茶幾上的小盆栽微微晃動了一下,她籲了一口氣,就著對方剛才的言論,她問道:

“關於體罰,家長們也沒有意見嗎?”

那個人搖頭:“對第一類家長來說,‘適當’的體罰,在教育過程中是很有必要的,他們有時候會來學校看孩子,但就算孩子跟他們說,自己受到了體罰,他們也只會講‘你再做得好一點,下次老師就不會罰你了’之類的話而已。久而久之,小孩就不會再說了。”

“至於第二類家長嘛!他們不在乎的。”

“那麽……針藥呢?孩子被打了不知名的針藥,他們也不在乎嗎?”翁添琦問道。

“其實只有很少一部分學生被打過針藥,那是正青所有懲罰措施裏最重的一項,一般……”

“少,但不是沒有。”翁添琦打斷他的話,低頭看了一眼事前準備的稿子,她說:“采訪正式錄制前,我曾跟您做過一次對談,我問過您,曾經,有沒有正青的學生,因為打這個針藥,導致身體出現問題,您當時回答我說,有。”

那人攤開手,點了點頭:“對,有。”

“那麽,那些身體出了問題的學生,他們的家長,是怎麽說的?”

“其實,我剛剛就已經回答了你這個問題。”他嘆了一口氣,無奈道:“他們不在乎。”

翁添琦啞然地盯著對面的人,她在內心消化著這句話,良久,才重新打起精神:

“剛剛聊到針藥,您方便說一下,那裏面……都是一些什麽樣的成分嗎?”

“說實話,我也不太了解。那些東西是我領導親自聯系某些機構采購回來的,我平日裏就負責對接,把采購合同拿給他簽一下這樣。至於那些針藥的成分,我是真不清楚,但我想……應該是一些未投入生產的實驗性藥物吧?”

“我看了視頻,那裏面的學生,在被打針之後,癥狀有點像……”翁添琦故意不說後面的內容,她頓在那裏,眼睛註視著對面的人。後者卻不接她的話,只是沈默著,很淡然地迎上她的視線。

他油鹽不進的樣子實在叫人無可奈何,翁記者搖著頭嘆了嘆氣,正要繼續下一個問題,卻聞這人忽然開口:

“你說的,我確實不清楚。不過,如果你們真的想知道那些針藥是什麽,我建議,直接把東西拿去給專業人士化驗鑒定,這樣事情就很明朗了。”

他話音落下,翁添琦驀地捏緊了手中的筆桿。這人的話讓她微微有些激動,連帶著話也說得不利索了:“你…你帶了……”

對方沒有回答。

從翁添琦提到視頻裏學生癥狀的那一段開始,到她問對方是不是帶了針藥這裏為止,這一分多鐘的時長並沒有被剪進正片裏。

事關那個人真的帶了針藥,劃社的人馬不停蹄地將東西送去了化驗所,得出來的結果讓所有人震驚。後續他們報了警,也正是因為這樣,才有了采訪錄制當天晚上,褚墨新在家被警察找上門的那一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