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一拍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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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一拍兩散
二隊的人普遍大嘴巴，這點跟他們的隊長傅深很像。但傳閑話得有個度，不然很有可能引火上身。這點道理，他們也還是懂的。
於是關於昨日那個例會開不成的原因，其他那些當時尚未到場的監檢會成員，也只是知道個表面。
傅深打了轉學生。
就這麽簡單。
至於為什麽打那人，開始把閑話往外傳的那些人卻神神秘秘的。這才讓大家不僅對這件事本身好奇，對被打的那位轉學生，更加好奇。
故事被潤色成什麽樣，外界眼中的方澤原就是一個什麽樣的形象。
事情原本的樣子不得而知，可但凡發生在兩個男生中間，跟‘打架’二字掛鉤的，在一堆男孩眼裏，總不會跟那些情情愛愛的事沾上關系。
這幾日姜慎游走在學生堆裏，就看著這事被越傳越離譜。
明明是傅深的單方面毆打，如今已經被刻畫成了雙方互毆。尤其是在外人看來，方澤原表面上並沒有什麽傷，於是他就被推斷，在打架方面跟傅深不相上下。
姜慎看著這些話都幾乎要笑出聲，他拿著那個傳話的本子，有意要給當事人看一眼，可後者不知怎的神不守舍的，大抵根本沒看到紙上寫的是什麽，只是意思意思地瞥了眼，就擡頭對姜慎笑了一下。
方澤原好像自那晚開始就有些不對勁，他總是模樣嚴肅地以警惕的視線打量著周圍的人，卻似乎對周圍真實的正在發生的事毫無察覺那般。
姜慎看著他猶豫了一下，可到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把傳小話的書放到方澤原後面那個人的桌上，就再沒了別的動作。
此時教室外頭傳來輕微的談話聲，姜慎循著聲音源頭看去，不出兩秒，便對上一雙帶著利刃向他掃來的眼睛。
姜慎對傅深那張臉多少有些習慣性的反感，幾乎是在瞄到人的一瞬間就已經皺起了眉頭。所幸他跟二隊那群人僅僅只是從這兒路過，並沒有要進來的意思。
他的身影在短短五秒之內消失在了姜慎的視線裏，後者無意識地松了一口氣，半晌，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剛才居然有那麽一點緊張。
這種緊張源自於什麽，他也不太清楚。
或許是因為他已經在正青裏呆了太久，從前那種不知道從何而來的誰都看不上的底氣，竟也被磨蝕了一點，又或者，是駱凡那個家夥三番四次的提點，終究是起了點作用……
姜慎陷進了對自己莫名緊張的無限懊惱之中，忽視了一旁已然靜默著在他身上停留了許久的兩道視線。
方澤原看著他，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
各人頭頂著正青上方翻滾的濃雲過了兩天安生日子，一轉眼，又到了那個叫人期待又叫人失望的開放日。
在正青，很少有學生像方澤原那樣，父母送他進來還不到一個月，遇上開放日，就又跑來學校看他。
看樣子是真的很寶貝。
同教室裏的人巴巴地看著他出去，無一不在心裏這樣想。
但要是那麽寶貝，幹嘛要送來正青？
姜慎第二次在心裏提出這個疑問，其實也就是好奇而已，他沒想問方澤原本人，卻不料，在後者見完父母回來的當晚，他就得到了答案。
“你是不是覺得挺奇怪的？他們看起來那麽愛我，那麽舍不得我，卻把我送來這個地方。”
他們今晚走最後，此刻教室裏只有他倆，方澤原開口，聲音在空蕩蕩的教室裏打了個轉，再鉆進姜慎耳朵裏時，他不免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嗯？嗯，挺奇怪的。”他揉了揉耳朵，擺不出一般人在即將要聽到八卦時露出的那種洗耳恭聽的模樣。
方澤原把裝滿了垃圾的塑料袋從小一號的垃圾桶裏拽出來，打好結，他便回頭看了姜慎一眼。
“我第三次要從原來的學校退學時，他們夫妻兩個不知道在哪裏認識了褚校長。有一天，他們回家後突然握住我的手，然後語重心長地跟我說……”
——
“小原，爸爸媽媽找到了一所學校，去了那裏，你就可以變得跟其他男孩子一樣，陽光，外向，那以後，你就不會再因為不合群而被欺負了”
方澤原怔怔地看了他的父母許久，然後緩緩把手抽出。他舔了舔嘴唇，顯得有些緊張：“我一定要變得跟其他人一樣嗎？我就做我自己，不行嗎？”
方澤原的爸爸在聽到他的話後皺了皺眉，正要開口，突然被妻子往回摁了一下。後者扯了下有些僵硬的嘴角，說起話來聲音微微顫抖：“爸爸媽媽也是為了你好，小原，等你再長大一點就會明白，爸媽是想你以後的路好走一點。”
方澤原在她話音落下那會兒眼眶便紅了一圈，他哽咽著，沒註意到後面父親越來越黑的臉：“但是你們以前明明說過，我要怎麽樣長大都可以，無論我是什麽樣子的人，都是你們的兒子。”
“我們是那樣說過！”他爸冷不防這樣朝他吼了一句，方澤原一顆淚珠懸在瞳孔下方，沒敢落下。
前者從未對兒子說過一句重話，吼完的當下自己也楞了一下。他不忍看兒子露出委屈的模樣，摸了下鼻子，撇開視線，再開口時便冷靜了許多：
“我們是那樣跟你說過，但那會兒你還小，對交際的事情還沒有什麽概念，但你今年都十六歲了，你應該要知道成為什麽樣的人，變成什麽樣的性格才會使你在同齡人之中不會受到排擠。”
“爸媽當然希望，他們能接納並喜歡原本的你，但如果他們做不到呢？”他爸爸在他面前蹲了下來，重新握住他的手：“小原，爸媽真的希望你過得好，要你一下子做到讓所有人喜歡，是很難的，那我們至少努力一把，做到讓其他人看著不那麽奇怪，好嗎？”
方澤原眼睛動了一下，從剛剛就一直懸著的眼淚，突然掉到了他爸的手背上。
面上還是那副樣子，心底卻開始無法自抑地冷笑。
——
“原來到頭來，連他倆也覺得我很奇怪。”
說完，他把垃圾扔進了垃圾房的塑料高桶內，轉身看向姜慎：“你呢？你覺得我奇怪嗎？”
“唔……”姜慎突然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確實是有點奇怪，但他所以為的奇怪的點，跟方澤原爸媽想的也不太一樣。
他擡頭看了一眼路燈下的方澤原，他隱隱感覺後者有些偏激，在‘自己在別人眼中，究竟是個什麽形象’這件事上，他很看重。
方才整個故事那麽聽下來，‘他爸媽覺得他奇怪’這句話，不應該成為這件事的結論。盡管他們夫妻兩個是有些無知，不知道怎麽搞的被褚默新給哄騙了，但他們很愛方澤原，這是肯定的。
可此時的方澤原，必然不是要聽到這些。
“不奇怪啊！”
姜慎少有地這麽違心地哄著一個人。真話要在合適的時候說，這也是他在正青學會的東西。
方澤原低頭笑了一下，背著光，只能聽到他涼涼的笑聲，看不清臉。
“撒謊。”他說。
——
不知道是不是姜慎的錯覺，自打昨晚垃圾房外的交談後，方澤原好像越發陰沈，姜慎也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反正從那以後，他們就沒怎麽說過話了。
奇怪歸奇怪，這事畢竟對姜慎的生活沒產生什麽影響，他懶得深究，日子依舊過得平常。
一周後，例會結束。就在所有人都收拾好東西準備起身走的時候，駱凡叫住了姜慎。
他看了看前者，順帶掃了一圈其他特意放慢腳步，不舍得離開會議室的人，猶豫了下，又把筆和本子放回桌上。
故意拖慢腳步的人終於都從會議室裏離開，門關上，姜慎便看向駱凡。只見對方深吸了一口氣，眉梢一挑，說道：“方澤原的觀察期結束了，從今天開始，你不用再寸步不離地跟著他。”
姜慎一楞，下意識地答了一句：“這麽快？”
駱凡這會兒才把視線放到他身上，嘴角似乎僵了一下，有兩個字從齒縫間擠了出來：“快嗎？”
前者回過神，後腦翻湧上來一陣尷尬，他揉了揉鼻尖，聰明地選擇了避開這個問題：“知道了，我回去就把飯卡還給他。”
駱凡上下掃了他兩眼，‘嗯’了一聲。姜慎看他應該也沒有別的話了，於是起身離開會議室。
讓他沒想到的是，門外居然還站著人。
人還不少，都是二隊的。
門前長廊空曠，傅深本人卻跟其他隊員保持有一定的距離。他就站在會議室門的正對面，姜慎一擡頭看見的就是這麽一張讓他不開胃的臉。
傅深靠在墻上，腦門上刻著‘擺明偷聽’這四個字，剛獲悉駱凡跟他之間已經沒有別的話可以被聽墻角了，便施施然地起身要走。
姜慎當下就翻了一個白眼，心裏冷笑，卻沒說任何話。他想，聽就聽了吧！這人還能幹嘛呢？
——
午間的日頭反射在飯堂的各個角落，光照得四處都亮堂，但叫人覺得刺眼。
方澤原站在打飯的隊伍中間，周身似是籠罩了一層黑氣。自打姜慎上午回到教室，把飯卡還給他開始，他便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大約是保護傘在無形之中瓦解了的感覺。
他端著盛滿食物的鐵盤離開了隊伍，魂不守舍地走在剛被拖把擦過，還有反光的水痕殘留的地上，卻不知道是哪一步突然出了錯，‘——砰’地一聲，鐵盤的四個角輪番撞擊過瓷磚地面，飯菜由近到遠撒了一地。
至於方才端著鐵盤的方澤原本人，則在第一聲響落地時，整個摔在了地上。
他驚恐地睜大了眼睛，痛覺尚未明顯，後腦勺浮上來的恐懼感已經占據了他的感官。影子在他身下，狠狠地將他的軀幹，他的呼吸，一並吸附在地上，叫他不能動彈。
這陣聲響並沒有引來誰的註意，身穿正青校服的這些人依舊目視前方，步履如常地從他身邊經過。盡管大家身處在同一空間，他卻仿佛摔在了另一個維度。
方澤原許久才回過一口氣，他擡眸的一瞬間，傅深就站在他的斜上方。
這人眼裏什麽情緒都沒有，只是這麽自上而下地看著他，好像真的是他自己摔的一樣。半晌，傅深收回視線，領著二隊的人繼續走向飯堂最左側那個沒什麽人排隊的窗口。
方澤原餘驚未定地起身，他人摔疼了，衣服摔臟了，再一看面前一地的狼藉，突然不知道自己應該先做什麽。
遠處的鐵盤就在這時被人撿起，方澤原瞳孔一顫，往那人看去。
不是巧合，甚至可以說是意料之中的，那人是姜慎。
“找個地兒坐下，我來收拾。”
方澤原這一刻的心情有些詭異，外頭是一層薄薄的因為被保護而生出的驚喜，裏頭確實醜陋的、不知從何而來的嫉妒的根。
他沒有急著按照姜慎說的找個地方坐下，而是站在原地，低垂著視線輕輕往旁邊一瞥，註意著身後傅深的一舉一動。
果不其然，那人停下了腳步，半秒後，便轉身往這邊走來。
“你真的很閑嗎？”
傅深徑直走到姜慎面前，咬著牙對他說。
後者面目嚴肅，認真得跟以往有些不一樣，他回道：“跟你比起來，其實不太閑。”
姜慎搞不懂，怎麽哪裏都有人喜歡搞這種在飯堂將人絆倒的把戲。
類似的場景他作為當事人經歷過一次，沒想過的是，當自己用第三者的視角再親眼目睹時，竟會覺得那麽刺眼。
傅深點了點頭，又走近了一些：“你很喜歡管這個娘娘腔的事是吧？”
聞言，姜慎垂在大腿一側的右手握了握拳，浮光掠影之間，無數關於自己的畫面從腦海裏閃過，那些畫面裏夾雜著他的父母，他市一中的班主任，他的同學，黎柏斯……那些他曾經以為在他心裏印象含混的人，到了此刻他才發現，原來自己記得那麽清楚。
“是。”
傅深低頭笑了一聲，一擡頭，眉眼間便盛滿了怒意。他湊近姜慎，聲音低得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別以為有駱凡罩著，我就不敢動你。”
後者聞言楞了一瞬，之後卻突然笑出了聲：“是哦？那行，反正操行是我們□□的，有種就一起進第七號室。”
傅深盯著他，鼻翼微微抽搐了兩下，拳頭已然握得青筋浮現，也不知道費了多大的力氣才忍住沒一把掄到姜慎的臉上。
後來二隊那一群人飯都沒吃就走了，姜慎用自己的飯卡刷了一餐給方澤原，也是一粒米都沒進肚子就離開了飯堂。
此處終於恢覆到平日裏那種人多卻人氣稀薄的狀態中，方澤原獨自坐在窗邊，用筷子挑著鐵盤子裏的飯粒，半晌，有一陣斷斷續續的，愉悅的小調，從他的胸腔裏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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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深打了轉學生。
就這麽簡單。
至於為什麽打那人，開始把閑話往外傳的那些人卻神神秘秘的。這才讓大家不僅對這件事本身好奇，對被打的那位轉學生，更加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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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原本的樣子不得而知，可但凡發生在兩個男生中間，跟‘打架’二字掛鉤的，在一堆男孩眼裏，總不會跟那些情情愛愛的事沾上關系。
這幾日姜慎游走在學生堆裏，就看著這事被越傳越離譜。
明明是傅深的單方面毆打，如今已經被刻畫成了雙方互毆。尤其是在外人看來，方澤原表面上並沒有什麽傷，於是他就被推斷，在打架方面跟傅深不相上下。
姜慎看著這些話都幾乎要笑出聲，他拿著那個傳話的本子，有意要給當事人看一眼，可後者不知怎的神不守舍的，大抵根本沒看到紙上寫的是什麽，只是意思意思地瞥了眼，就擡頭對姜慎笑了一下。
方澤原好像自那晚開始就有些不對勁，他總是模樣嚴肅地以警惕的視線打量著周圍的人，卻似乎對周圍真實的正在發生的事毫無察覺那般。
姜慎看著他猶豫了一下，可到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把傳小話的書放到方澤原後面那個人的桌上，就再沒了別的動作。
此時教室外頭傳來輕微的談話聲，姜慎循著聲音源頭看去，不出兩秒，便對上一雙帶著利刃向他掃來的眼睛。
姜慎對傅深那張臉多少有些習慣性的反感，幾乎是在瞄到人的一瞬間就已經皺起了眉頭。所幸他跟二隊那群人僅僅只是從這兒路過，並沒有要進來的意思。
他的身影在短短五秒之內消失在了姜慎的視線裏，後者無意識地松了一口氣，半晌，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剛才居然有那麽一點緊張。
這種緊張源自於什麽，他也不太清楚。
或許是因為他已經在正青裏呆了太久，從前那種不知道從何而來的誰都看不上的底氣，竟也被磨蝕了一點，又或者，是駱凡那個家夥三番四次的提點，終究是起了點作用……
姜慎陷進了對自己莫名緊張的無限懊惱之中，忽視了一旁已然靜默著在他身上停留了許久的兩道視線。
方澤原看著他，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
各人頭頂著正青上方翻滾的濃雲過了兩天安生日子，一轉眼，又到了那個叫人期待又叫人失望的開放日。
在正青，很少有學生像方澤原那樣，父母送他進來還不到一個月，遇上開放日，就又跑來學校看他。
看樣子是真的很寶貝。
同教室裏的人巴巴地看著他出去，無一不在心裏這樣想。
但要是那麽寶貝，幹嘛要送來正青？
姜慎第二次在心裏提出這個疑問，其實也就是好奇而已，他沒想問方澤原本人，卻不料，在後者見完父母回來的當晚，他就得到了答案。
“你是不是覺得挺奇怪的？他們看起來那麽愛我，那麽舍不得我，卻把我送來這個地方。”
他們今晚走最後，此刻教室裏只有他倆，方澤原開口，聲音在空蕩蕩的教室裏打了個轉，再鉆進姜慎耳朵裏時，他不免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嗯？嗯，挺奇怪的。”他揉了揉耳朵，擺不出一般人在即將要聽到八卦時露出的那種洗耳恭聽的模樣。
方澤原把裝滿了垃圾的塑料袋從小一號的垃圾桶裏拽出來，打好結，他便回頭看了姜慎一眼。
“我第三次要從原來的學校退學時，他們夫妻兩個不知道在哪裏認識了褚校長。有一天，他們回家後突然握住我的手，然後語重心長地跟我說……”
——
“小原，爸爸媽媽找到了一所學校，去了那裏，你就可以變得跟其他男孩子一樣，陽光，外向，那以後，你就不會再因為不合群而被欺負了”
方澤原怔怔地看了他的父母許久，然後緩緩把手抽出。他舔了舔嘴唇，顯得有些緊張：“我一定要變得跟其他人一樣嗎？我就做我自己，不行嗎？”
方澤原的爸爸在聽到他的話後皺了皺眉，正要開口，突然被妻子往回摁了一下。後者扯了下有些僵硬的嘴角，說起話來聲音微微顫抖：“爸爸媽媽也是為了你好，小原，等你再長大一點就會明白，爸媽是想你以後的路好走一點。”
方澤原在她話音落下那會兒眼眶便紅了一圈，他哽咽著，沒註意到後面父親越來越黑的臉：“但是你們以前明明說過，我要怎麽樣長大都可以，無論我是什麽樣子的人，都是你們的兒子。”
“我們是那樣說過！”他爸冷不防這樣朝他吼了一句，方澤原一顆淚珠懸在瞳孔下方，沒敢落下。
前者從未對兒子說過一句重話，吼完的當下自己也楞了一下。他不忍看兒子露出委屈的模樣，摸了下鼻子，撇開視線，再開口時便冷靜了許多：
“我們是那樣跟你說過，但那會兒你還小，對交際的事情還沒有什麽概念，但你今年都十六歲了，你應該要知道成為什麽樣的人，變成什麽樣的性格才會使你在同齡人之中不會受到排擠。”
“爸媽當然希望，他們能接納並喜歡原本的你，但如果他們做不到呢？”他爸爸在他面前蹲了下來，重新握住他的手：“小原，爸媽真的希望你過得好，要你一下子做到讓所有人喜歡，是很難的，那我們至少努力一把，做到讓其他人看著不那麽奇怪，好嗎？”
方澤原眼睛動了一下，從剛剛就一直懸著的眼淚，突然掉到了他爸的手背上。
面上還是那副樣子，心底卻開始無法自抑地冷笑。
——
“原來到頭來，連他倆也覺得我很奇怪。”
說完，他把垃圾扔進了垃圾房的塑料高桶內，轉身看向姜慎：“你呢？你覺得我奇怪嗎？”
“唔……”姜慎突然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確實是有點奇怪，但他所以為的奇怪的點，跟方澤原爸媽想的也不太一樣。
他擡頭看了一眼路燈下的方澤原，他隱隱感覺後者有些偏激，在‘自己在別人眼中，究竟是個什麽形象’這件事上，他很看重。
方才整個故事那麽聽下來，‘他爸媽覺得他奇怪’這句話，不應該成為這件事的結論。盡管他們夫妻兩個是有些無知，不知道怎麽搞的被褚默新給哄騙了，但他們很愛方澤原，這是肯定的。
可此時的方澤原，必然不是要聽到這些。
“不奇怪啊！”
姜慎少有地這麽違心地哄著一個人。真話要在合適的時候說，這也是他在正青學會的東西。
方澤原低頭笑了一下，背著光，只能聽到他涼涼的笑聲，看不清臉。
“撒謊。”他說。
——
不知道是不是姜慎的錯覺，自打昨晚垃圾房外的交談後，方澤原好像越發陰沈，姜慎也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反正從那以後，他們就沒怎麽說過話了。
奇怪歸奇怪，這事畢竟對姜慎的生活沒產生什麽影響，他懶得深究，日子依舊過得平常。
一周後，例會結束。就在所有人都收拾好東西準備起身走的時候，駱凡叫住了姜慎。
他看了看前者，順帶掃了一圈其他特意放慢腳步，不舍得離開會議室的人，猶豫了下，又把筆和本子放回桌上。
故意拖慢腳步的人終於都從會議室裏離開，門關上，姜慎便看向駱凡。只見對方深吸了一口氣，眉梢一挑，說道：“方澤原的觀察期結束了，從今天開始，你不用再寸步不離地跟著他。”
姜慎一楞，下意識地答了一句：“這麽快？”
駱凡這會兒才把視線放到他身上，嘴角似乎僵了一下，有兩個字從齒縫間擠了出來：“快嗎？”
前者回過神，後腦翻湧上來一陣尷尬，他揉了揉鼻尖，聰明地選擇了避開這個問題：“知道了，我回去就把飯卡還給他。”
駱凡上下掃了他兩眼，‘嗯’了一聲。姜慎看他應該也沒有別的話了，於是起身離開會議室。
讓他沒想到的是，門外居然還站著人。
人還不少，都是二隊的。
門前長廊空曠，傅深本人卻跟其他隊員保持有一定的距離。他就站在會議室門的正對面，姜慎一擡頭看見的就是這麽一張讓他不開胃的臉。
傅深靠在墻上，腦門上刻著‘擺明偷聽’這四個字，剛獲悉駱凡跟他之間已經沒有別的話可以被聽墻角了，便施施然地起身要走。
姜慎當下就翻了一個白眼，心裏冷笑，卻沒說任何話。他想，聽就聽了吧！這人還能幹嘛呢？
——
午間的日頭反射在飯堂的各個角落，光照得四處都亮堂，但叫人覺得刺眼。
方澤原站在打飯的隊伍中間，周身似是籠罩了一層黑氣。自打姜慎上午回到教室，把飯卡還給他開始，他便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大約是保護傘在無形之中瓦解了的感覺。
他端著盛滿食物的鐵盤離開了隊伍，魂不守舍地走在剛被拖把擦過，還有反光的水痕殘留的地上，卻不知道是哪一步突然出了錯，‘——砰’地一聲，鐵盤的四個角輪番撞擊過瓷磚地面，飯菜由近到遠撒了一地。
至於方才端著鐵盤的方澤原本人，則在第一聲響落地時，整個摔在了地上。
他驚恐地睜大了眼睛，痛覺尚未明顯，後腦勺浮上來的恐懼感已經占據了他的感官。影子在他身下，狠狠地將他的軀幹，他的呼吸，一並吸附在地上，叫他不能動彈。
這陣聲響並沒有引來誰的註意，身穿正青校服的這些人依舊目視前方，步履如常地從他身邊經過。盡管大家身處在同一空間，他卻仿佛摔在了另一個維度。
方澤原許久才回過一口氣，他擡眸的一瞬間，傅深就站在他的斜上方。
這人眼裏什麽情緒都沒有，只是這麽自上而下地看著他，好像真的是他自己摔的一樣。半晌，傅深收回視線，領著二隊的人繼續走向飯堂最左側那個沒什麽人排隊的窗口。
方澤原餘驚未定地起身，他人摔疼了，衣服摔臟了，再一看面前一地的狼藉，突然不知道自己應該先做什麽。
遠處的鐵盤就在這時被人撿起，方澤原瞳孔一顫，往那人看去。
不是巧合，甚至可以說是意料之中的，那人是姜慎。
“找個地兒坐下，我來收拾。”
方澤原這一刻的心情有些詭異，外頭是一層薄薄的因為被保護而生出的驚喜，裏頭確實醜陋的、不知從何而來的嫉妒的根。
他沒有急著按照姜慎說的找個地方坐下，而是站在原地，低垂著視線輕輕往旁邊一瞥，註意著身後傅深的一舉一動。
果不其然，那人停下了腳步，半秒後，便轉身往這邊走來。
“你真的很閑嗎？”
傅深徑直走到姜慎面前，咬著牙對他說。
後者面目嚴肅，認真得跟以往有些不一樣，他回道：“跟你比起來，其實不太閑。”
姜慎搞不懂，怎麽哪裏都有人喜歡搞這種在飯堂將人絆倒的把戲。
類似的場景他作為當事人經歷過一次，沒想過的是，當自己用第三者的視角再親眼目睹時，竟會覺得那麽刺眼。
傅深點了點頭，又走近了一些：“你很喜歡管這個娘娘腔的事是吧？”
聞言，姜慎垂在大腿一側的右手握了握拳，浮光掠影之間，無數關於自己的畫面從腦海裏閃過，那些畫面裏夾雜著他的父母，他市一中的班主任，他的同學，黎柏斯……那些他曾經以為在他心裏印象含混的人，到了此刻他才發現，原來自己記得那麽清楚。
“是。”
傅深低頭笑了一聲，一擡頭，眉眼間便盛滿了怒意。他湊近姜慎，聲音低得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別以為有駱凡罩著，我就不敢動你。”
後者聞言楞了一瞬，之後卻突然笑出了聲：“是哦？那行，反正操行是我們□□的，有種就一起進第七號室。”
傅深盯著他，鼻翼微微抽搐了兩下，拳頭已然握得青筋浮現，也不知道費了多大的力氣才忍住沒一把掄到姜慎的臉上。
後來二隊那一群人飯都沒吃就走了，姜慎用自己的飯卡刷了一餐給方澤原，也是一粒米都沒進肚子就離開了飯堂。
此處終於恢覆到平日裏那種人多卻人氣稀薄的狀態中，方澤原獨自坐在窗邊，用筷子挑著鐵盤子裏的飯粒，半晌，有一陣斷斷續續的，愉悅的小調，從他的胸腔裏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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