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不懂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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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不懂就問
駱凡出門的時候走出了一種一去不回的架勢，但二十分鐘後，還是拎著飯回來了。
寢室裏一向不設桌子，之前因為駱凡搬走，下鋪僅剩一張空床板，他們就在那上面吃。可如今這裏已經鋪好了枕席被褥，便不宜再當餐桌使。
於是駱凡把飯放在凳子上，往凳子的兩邊各扔了一本書當坐墊，便擡頭朝姜慎道：“下床吃飯。”
他神情從容冷靜，語氣也跟以往無異，就好像二十分鐘前落荒而逃的那個人不是他一樣。
姜慎看著他，忍不住抓了抓頭發。他還沒真的從駱凡的那段話裏咂摸出味兒來，再想起卻覺得這事兒就像自己夢到的一樣。
這頓飯吃得比他們倆以往吃過的所有飯都要沈默，姜慎剛來正青那會兒，他們倆吃第一頓飯時，雙方好歹還陰陽怪氣地搭過兩句話，而今天，周圍就只有筷子觸碰塑料碗的聲音。
駱凡比姜慎早兩分鐘吃完，他看著姜慎放下筷子，然後就一聲不吭地開始收拾垃圾。後者稍微想象了一下他出聲跟駱凡搶活兒收拾的畫面，不禁打了個寒顫。
不知道要幹什麽好，只能把一個手肘支在大腿上，手指尷尬地撓著側臉。
駱凡捧著垃圾站起身，往門口那邊走了兩步，突然又頓住，回頭看向他說道：“到床上躺著吧！”
也不是不知道吃完飯立刻就躺下對身體沒什麽好處，但要一個剛剛接受完刑懲的人站著或是一直坐在地上，好像也不是什麽高明的想法。
他說完就轉身出門了，姜慎反應過來，隨即扭頭去看那兩張床，並且很不合時宜地開始思考，駱凡口中的‘床上躺著’，到底，是指哪一張床？
後者倒完垃圾回來，目光很自然地往自己的下鋪那邊一瞥，這一下卻沒瞥到那裏面有人。上鋪裏有一團東西卻在此時動了一下，駱凡目光上移，正好看見姜慎翻了個身。
“……”
——
姜慎被重新列為全天候監檢對象，駱凡作為他的監檢員，理所當然地，又一次被調回了他的所在教室。
同寢室的幾個人，早在前一晚目睹駱凡搬回他們宿舍住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此刻教室裏的其他同學還沒。
大早上的，突然看到這尊大佛又走進了他們課室，並且在後排落座，同學們的心理陰影面積別提有多大，以至於這些天，大家連傳小話的筆頭也沒再動了。
盡管又一次被貼身監視，監視他的人又是駱凡，但姜慎覺得，這回監檢，跟他入學那會兒還是不太一樣。
駱凡這家夥，像是過來擺的一樣，即便他就一直杵在那兒，也沒給他一種這人正在監視自己的感覺。
之前他一直防著駱凡冷不防地就會在他的操行簿上來一筆，思緒就這麽吊著集中在這人身上。這回他放松得不行，神智一發散，就開始想自己的事兒。
在第七號室裏受刑時，他曾想，這針藥或許是被改良過了，因為感覺下來，和當初駱凡跟他描述的並不完全一樣。
可那僅僅是當下一閃而過的念頭，隨後，他就因為身體上的強烈不適，而把這個想法拋之腦後。
但此時此刻，他已經重見天日，再把這個想法從九霄雲外一把抓回來，仔細一琢磨，就覺得自己猜的或許靠譜。
他從第七號室出來已經好幾天了，身上除了累一點外沒有出現其他任何病癥。
先前趙孝南曾提及‘發燒’和‘夢游’，發燒他知道自己沒有，而夢游……他偷偷瞥了一眼旁邊的駱凡，對方也不知道是否有所察覺，反正依然是那副專心上課，心無旁騖的樣子。
姜慎心想：如果有夢游，他應該會告訴我。
——
晚修提示鈴響過之後，照例只有幾個值日的同學留下，姜慎負責倒垃圾，在其他人忙著掃地擦黑板的時候，他就靠在窗邊看著。
一墻之隔，他的監檢員駱凡，就站在他身後。
這畫面太過矚目，讓正在打掃的其他人都不由自主地想要偷摸著瞟一眼。可有的人偷看的動作不太高明，一分心，掃帚就被卡在了課桌的桌腿之間。
‘——哐當’一聲，他驚恐地擡起頭，發現姜慎正在看他，而背後的駱凡，似乎也想回過頭來。
其餘兩個留下的人，原本一個正背著底下擦黑板，另一個則在後排擦桌子，突然聽聞教室中央有情況，脖子便在下意識間動了一下。
他們心裏生出了想要看熱鬧的想法，但一番深思熟慮之後，還是沒有采取行動。
掃地的那位惶然地盯著駱凡看了一會兒，後者在窗後微微露出半個側臉，晌刻，他忽地整個人往左邊移動，身影隱沒在墻後，在前者的目光所及處完全消失。
男孩一楞，連忙低下頭，匆匆掃過那一行，把掃帚往櫃子裏一放，抓起書包連眼睛都沒擡就走了。
其餘兩個人也不甘落後，手裏的抹布被半丟著放回櫃子裏，所擦過的地方水漬甚至還未完全蒸發，留下水漬的人就已經不見了。
夜風艱難地吹起窗簾的一角，姜慎看著垃圾櫃大敞的櫃門，突然想笑。
“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麽這麽怕你。”
這話他好像是說給駱凡聽的，可音量小得似乎只夠在他本人的肚子裏轉一圈。
他提過垃圾袋，背上放在桌面的書包，出門時，關掉教室裏最後一盞亮著的燈，眼前的所有事物，在這一瞬間，統統被染成了黑色。
去垃圾房的路上，姜慎一直若有所思，他不住地斜眼去打量身旁的駱凡，如此三番四次，後者終於忍無可忍地‘嘖’了一聲。
——
“你有話就說。”
駱凡不再往前走，他臉色不悅地停在離垃圾房還剩十米的地方，姜慎便跟他一起站在原地不動。
奇怪的是，最先擺出一副坦坦蕩蕩，什麽事都能面對面說個清楚的樣子的人，一分鐘後，便在夜色的掩護下偷偷紅起了臉。
姜慎這樣一言不發地盯著他看了太久，而沈默的時間越長，他就越是心虛。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那天是如何口不擇言的，說出來的話只要稍微一琢磨就知道是什麽意思。但是對此，姜慎一直沒有給過他任何回應。
又或者是給了，但是他下意識地當做沒有這回事。
如今又突然在這種四下無人的環境裏長時間地對視，很難不讓他覺得，對方這是想舊事重提。
“你看起來……”姜慎開口。
駱凡心跳陡然加快，喉結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真像個好學生。”
“什麽？”
成行的鳥從上空飛過，有一只不是那麽長眼，尾巴被高聳的樹枝刮了一下，一根毛悠悠地落了下來。
姜慎低頭盯著腳下的水泥地，倒不是忸怩，只是他第一次這麽好奇一個人從不宣之於口的過去，問題問出來時，並不那麽好意思而已。
“其實我是想問你，怎麽會被送進來正青。”
駱凡聞言微微皺起眉頭，眉眼間忽然覆上一層陰霾。
姜慎擡眸時剛好瞥見了浮在他臉上的黑氣，想了想，還是決定把剩下的話都說完：“雖然可能你骨子裏並不真的是這樣，但表面看起來，你就是那種最守規矩的學生，至少老師和家長都不會對你有任何意見，所以我一直都很想問你，你被送進正青的原因是什麽。”
駱凡其實並沒有沈默多久，但此處的時間卻有種被人刻意碾長了的感覺。姜慎本以為他不會開這個口，手裏提的這袋垃圾也是有點分量的，與其傻站在這兒瞎等，被垃圾袋的提耳割得手疼，不如趁早走開把這玩意兒扔了。
“你真的那麽想知道嗎？”
卻沒想到，他竟在自己轉身的一剎那說話了。
姜慎扭頭去看他，卻見他低埋著臉，胸口緩慢而大幅度地起伏了一下。
晌刻，他擡起頭，半張臉藏在劉海的陰影下，眼睛卻出奇地亮。
他盯著姜慎，終於開口道：
“我被送進來正青是因為——我意圖侵犯自己的親生妹妹。”
話音剛落，姜慎手裏的垃圾袋提耳突然斷裂，整袋垃圾掉在了地上。一聲悶響，他緩緩瞪大了眼睛。
——
2015年12月，聖誕前夕。
這些年，越來越多的商家加入到了聖誕節的營銷宣傳大隊，原來這麽一個跟國內八竿子打不著的洋人節日，居然也能在大街小巷裏看到各種各樣的海報標語。
晚修開始之前，學生有一個半小時的晚飯時間。班裏有那麽十來個人，早在下午最後一節課上就商量好了放學後的去處。非全日制的學校就這點不好，上下學時間，學生可以自由進出校門。
駱凡早前定然沒有加入這群人的討論，他上課期間向來認真，盡管是感興趣的話題，也會強迫自己不要去聽。
但他人緣向來不錯，待人禮貌，進退有度，所以即便他什麽都沒表示，大家下課後依然會第一時間向他發出進餐邀請。
駱凡以前不太會拒絕那些熱情的人，三言兩語就能把他勸了進去。那位搭著他肩膀把他半摟半推出校門的同學跟他甚至稱不上熟，但在當時的他看來，這也沒有任何不妥。
他們有男有女的十幾個人在一家不中不西的餐廳內落座，店內裝潢以橙色調為主，燈火通明，從裏到外都是一股濃濃的快餐店味，然而，餐牌上價格，卻不怎麽快餐。
駱凡看著紙上的菜品不自覺地挑起一邊眉毛，同桌的其他人都已經點得差不多了，有的人閑得沒事幹，眼睛就開始往落地窗玻璃外的街道上亂瞟。
駱凡猶豫半晌，終於在菜單上找到了一個稍合心意的菜品，他正要舉手，旁邊那男同學卻突然很著急地連著撞了兩下他的右胳膊。
他疑惑地看向後者，對方卻一臉興奮地示意他看窗外。
馬路對面，一群身穿柯蔭中學校服的女學生站在人行路燈底下。離開了學校，原本過膝的長裙就自動退化成了迷你短裙。她們借著對面商業大廈上打下來的光，對著手裏的小鏡子補口紅，不知怎地，轉過身來時視線就剛好落在了這邊。
駱凡在那堆女生中間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他皺了皺眉，默不作聲地收回視線，繼續看回餐牌，心情卻變得不是那麽明朗。
“柯蔭的人怎麽也能出學校？”餐桌上有個女孩此時也在看對面街的柯蔭女學生們。印象中，柯蔭中學是全日制學校，按理說，不到周末，他們的學生是不給出校門的。
可今天分明才周四，這群人居然能穿著校服堂而皇之地在大街上出沒，實在是不合常理。
“得了吧！柯蔭又不是什麽正經的公辦中學，就一私立港資學校，跟的也是香港的公眾假期，聖誕節不得放假嗎？”
“對哦！我把這給忘了。”
不同於基本上給錢就能進的柯蔭中學，駱凡就讀的學校，是正經八百的公辦名校，招收的都是當年升學考試全市前五百名的學生。
這群人聚在一起，談論起成績不如自己的柯蔭學生時，或多或少都帶了些優越感。這會兒不知道怎麽就聊到了考學的事情上，一說起來興致就有些高昂。
“你說柯蔭的人將來會參加高考嗎？”
“別鬧了，每回市統考發出來的排名你沒看嗎？柯蔭考第一名的那個都排在市三千名開外呢！還參加高考，能上什麽好的學校啊？弄一大堆什麽國際班的，就等著將來用父母的錢在國外換個學位唄！”
“哦！對了，上周摸底考的市排名好像出來了，第一名還是隔壁那誰吧？”
“可不就是嘛！你說那人怎麽那麽穩呢？好像我升初中以來，就沒見他從第一名的位置上下來過……”
前半段關於柯蔭的對話盡管陰陽怪氣，可也就是因為這裏坐的都是自己人，說著玩兒罷了，並沒有任何要挑起矛盾的意思。
但說者無心，落入柯蔭學生的耳中，始終不那麽好聽。
“這位同學，雖然我知道，我們柯蔭的學生在普通文化課上的成績不比你們高，但是一個人的文化成績，不能決定一個人的素質，你們這樣在背後議論別人不足的地方，好像也體現不出來你們有多優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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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凡出門的時候走出了一種一去不回的架勢，但二十分鐘後，還是拎著飯回來了。
寢室裏一向不設桌子，之前因為駱凡搬走，下鋪僅剩一張空床板，他們就在那上面吃。可如今這裏已經鋪好了枕席被褥，便不宜再當餐桌使。
於是駱凡把飯放在凳子上，往凳子的兩邊各扔了一本書當坐墊，便擡頭朝姜慎道：“下床吃飯。”
他神情從容冷靜，語氣也跟以往無異，就好像二十分鐘前落荒而逃的那個人不是他一樣。
姜慎看著他，忍不住抓了抓頭發。他還沒真的從駱凡的那段話裏咂摸出味兒來，再想起卻覺得這事兒就像自己夢到的一樣。
這頓飯吃得比他們倆以往吃過的所有飯都要沈默，姜慎剛來正青那會兒，他們倆吃第一頓飯時，雙方好歹還陰陽怪氣地搭過兩句話，而今天，周圍就只有筷子觸碰塑料碗的聲音。
駱凡比姜慎早兩分鐘吃完，他看著姜慎放下筷子，然後就一聲不吭地開始收拾垃圾。後者稍微想象了一下他出聲跟駱凡搶活兒收拾的畫面，不禁打了個寒顫。
不知道要幹什麽好，只能把一個手肘支在大腿上，手指尷尬地撓著側臉。
駱凡捧著垃圾站起身，往門口那邊走了兩步，突然又頓住，回頭看向他說道：“到床上躺著吧！”
也不是不知道吃完飯立刻就躺下對身體沒什麽好處，但要一個剛剛接受完刑懲的人站著或是一直坐在地上，好像也不是什麽高明的想法。
他說完就轉身出門了，姜慎反應過來，隨即扭頭去看那兩張床，並且很不合時宜地開始思考，駱凡口中的‘床上躺著’，到底，是指哪一張床？
後者倒完垃圾回來，目光很自然地往自己的下鋪那邊一瞥，這一下卻沒瞥到那裏面有人。上鋪裏有一團東西卻在此時動了一下，駱凡目光上移，正好看見姜慎翻了個身。
“……”
——
姜慎被重新列為全天候監檢對象，駱凡作為他的監檢員，理所當然地，又一次被調回了他的所在教室。
同寢室的幾個人，早在前一晚目睹駱凡搬回他們宿舍住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此刻教室裏的其他同學還沒。
大早上的，突然看到這尊大佛又走進了他們課室，並且在後排落座，同學們的心理陰影面積別提有多大，以至於這些天，大家連傳小話的筆頭也沒再動了。
盡管又一次被貼身監視，監視他的人又是駱凡，但姜慎覺得，這回監檢，跟他入學那會兒還是不太一樣。
駱凡這家夥，像是過來擺的一樣，即便他就一直杵在那兒，也沒給他一種這人正在監視自己的感覺。
之前他一直防著駱凡冷不防地就會在他的操行簿上來一筆，思緒就這麽吊著集中在這人身上。這回他放松得不行，神智一發散，就開始想自己的事兒。
在第七號室裏受刑時，他曾想，這針藥或許是被改良過了，因為感覺下來，和當初駱凡跟他描述的並不完全一樣。
可那僅僅是當下一閃而過的念頭，隨後，他就因為身體上的強烈不適，而把這個想法拋之腦後。
但此時此刻，他已經重見天日，再把這個想法從九霄雲外一把抓回來，仔細一琢磨，就覺得自己猜的或許靠譜。
他從第七號室出來已經好幾天了，身上除了累一點外沒有出現其他任何病癥。
先前趙孝南曾提及‘發燒’和‘夢游’，發燒他知道自己沒有，而夢游……他偷偷瞥了一眼旁邊的駱凡，對方也不知道是否有所察覺，反正依然是那副專心上課，心無旁騖的樣子。
姜慎心想：如果有夢游，他應該會告訴我。
——
晚修提示鈴響過之後，照例只有幾個值日的同學留下，姜慎負責倒垃圾，在其他人忙著掃地擦黑板的時候，他就靠在窗邊看著。
一墻之隔，他的監檢員駱凡，就站在他身後。
這畫面太過矚目，讓正在打掃的其他人都不由自主地想要偷摸著瞟一眼。可有的人偷看的動作不太高明，一分心，掃帚就被卡在了課桌的桌腿之間。
‘——哐當’一聲，他驚恐地擡起頭，發現姜慎正在看他，而背後的駱凡，似乎也想回過頭來。
其餘兩個留下的人，原本一個正背著底下擦黑板，另一個則在後排擦桌子，突然聽聞教室中央有情況，脖子便在下意識間動了一下。
他們心裏生出了想要看熱鬧的想法，但一番深思熟慮之後，還是沒有采取行動。
掃地的那位惶然地盯著駱凡看了一會兒，後者在窗後微微露出半個側臉，晌刻，他忽地整個人往左邊移動，身影隱沒在墻後，在前者的目光所及處完全消失。
男孩一楞，連忙低下頭，匆匆掃過那一行，把掃帚往櫃子裏一放，抓起書包連眼睛都沒擡就走了。
其餘兩個人也不甘落後，手裏的抹布被半丟著放回櫃子裏，所擦過的地方水漬甚至還未完全蒸發，留下水漬的人就已經不見了。
夜風艱難地吹起窗簾的一角，姜慎看著垃圾櫃大敞的櫃門，突然想笑。
“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麽這麽怕你。”
這話他好像是說給駱凡聽的，可音量小得似乎只夠在他本人的肚子裏轉一圈。
他提過垃圾袋，背上放在桌面的書包，出門時，關掉教室裏最後一盞亮著的燈，眼前的所有事物，在這一瞬間，統統被染成了黑色。
去垃圾房的路上，姜慎一直若有所思，他不住地斜眼去打量身旁的駱凡，如此三番四次，後者終於忍無可忍地‘嘖’了一聲。
——
“你有話就說。”
駱凡不再往前走，他臉色不悅地停在離垃圾房還剩十米的地方，姜慎便跟他一起站在原地不動。
奇怪的是，最先擺出一副坦坦蕩蕩，什麽事都能面對面說個清楚的樣子的人，一分鐘後，便在夜色的掩護下偷偷紅起了臉。
姜慎這樣一言不發地盯著他看了太久，而沈默的時間越長，他就越是心虛。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那天是如何口不擇言的，說出來的話只要稍微一琢磨就知道是什麽意思。但是對此，姜慎一直沒有給過他任何回應。
又或者是給了，但是他下意識地當做沒有這回事。
如今又突然在這種四下無人的環境裏長時間地對視，很難不讓他覺得，對方這是想舊事重提。
“你看起來……”姜慎開口。
駱凡心跳陡然加快，喉結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真像個好學生。”
“什麽？”
成行的鳥從上空飛過，有一只不是那麽長眼，尾巴被高聳的樹枝刮了一下，一根毛悠悠地落了下來。
姜慎低頭盯著腳下的水泥地，倒不是忸怩，只是他第一次這麽好奇一個人從不宣之於口的過去，問題問出來時，並不那麽好意思而已。
“其實我是想問你，怎麽會被送進來正青。”
駱凡聞言微微皺起眉頭，眉眼間忽然覆上一層陰霾。
姜慎擡眸時剛好瞥見了浮在他臉上的黑氣，想了想，還是決定把剩下的話都說完：“雖然可能你骨子裏並不真的是這樣，但表面看起來，你就是那種最守規矩的學生，至少老師和家長都不會對你有任何意見，所以我一直都很想問你，你被送進正青的原因是什麽。”
駱凡其實並沒有沈默多久，但此處的時間卻有種被人刻意碾長了的感覺。姜慎本以為他不會開這個口，手裏提的這袋垃圾也是有點分量的，與其傻站在這兒瞎等，被垃圾袋的提耳割得手疼，不如趁早走開把這玩意兒扔了。
“你真的那麽想知道嗎？”
卻沒想到，他竟在自己轉身的一剎那說話了。
姜慎扭頭去看他，卻見他低埋著臉，胸口緩慢而大幅度地起伏了一下。
晌刻，他擡起頭，半張臉藏在劉海的陰影下，眼睛卻出奇地亮。
他盯著姜慎，終於開口道：
“我被送進來正青是因為——我意圖侵犯自己的親生妹妹。”
話音剛落，姜慎手裏的垃圾袋提耳突然斷裂，整袋垃圾掉在了地上。一聲悶響，他緩緩瞪大了眼睛。
——
2015年12月，聖誕前夕。
這些年，越來越多的商家加入到了聖誕節的營銷宣傳大隊，原來這麽一個跟國內八竿子打不著的洋人節日，居然也能在大街小巷裏看到各種各樣的海報標語。
晚修開始之前，學生有一個半小時的晚飯時間。班裏有那麽十來個人，早在下午最後一節課上就商量好了放學後的去處。非全日制的學校就這點不好，上下學時間，學生可以自由進出校門。
駱凡早前定然沒有加入這群人的討論，他上課期間向來認真，盡管是感興趣的話題，也會強迫自己不要去聽。
但他人緣向來不錯，待人禮貌，進退有度，所以即便他什麽都沒表示，大家下課後依然會第一時間向他發出進餐邀請。
駱凡以前不太會拒絕那些熱情的人，三言兩語就能把他勸了進去。那位搭著他肩膀把他半摟半推出校門的同學跟他甚至稱不上熟，但在當時的他看來，這也沒有任何不妥。
他們有男有女的十幾個人在一家不中不西的餐廳內落座，店內裝潢以橙色調為主，燈火通明，從裏到外都是一股濃濃的快餐店味，然而，餐牌上價格，卻不怎麽快餐。
駱凡看著紙上的菜品不自覺地挑起一邊眉毛，同桌的其他人都已經點得差不多了，有的人閑得沒事幹，眼睛就開始往落地窗玻璃外的街道上亂瞟。
駱凡猶豫半晌，終於在菜單上找到了一個稍合心意的菜品，他正要舉手，旁邊那男同學卻突然很著急地連著撞了兩下他的右胳膊。
他疑惑地看向後者，對方卻一臉興奮地示意他看窗外。
馬路對面，一群身穿柯蔭中學校服的女學生站在人行路燈底下。離開了學校，原本過膝的長裙就自動退化成了迷你短裙。她們借著對面商業大廈上打下來的光，對著手裏的小鏡子補口紅，不知怎地，轉過身來時視線就剛好落在了這邊。
駱凡在那堆女生中間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他皺了皺眉，默不作聲地收回視線，繼續看回餐牌，心情卻變得不是那麽明朗。
“柯蔭的人怎麽也能出學校？”餐桌上有個女孩此時也在看對面街的柯蔭女學生們。印象中，柯蔭中學是全日制學校，按理說，不到周末，他們的學生是不給出校門的。
可今天分明才周四，這群人居然能穿著校服堂而皇之地在大街上出沒，實在是不合常理。
“得了吧！柯蔭又不是什麽正經的公辦中學，就一私立港資學校，跟的也是香港的公眾假期，聖誕節不得放假嗎？”
“對哦！我把這給忘了。”
不同於基本上給錢就能進的柯蔭中學，駱凡就讀的學校，是正經八百的公辦名校，招收的都是當年升學考試全市前五百名的學生。
這群人聚在一起，談論起成績不如自己的柯蔭學生時，或多或少都帶了些優越感。這會兒不知道怎麽就聊到了考學的事情上，一說起來興致就有些高昂。
“你說柯蔭的人將來會參加高考嗎？”
“別鬧了，每回市統考發出來的排名你沒看嗎？柯蔭考第一名的那個都排在市三千名開外呢！還參加高考，能上什麽好的學校啊？弄一大堆什麽國際班的，就等著將來用父母的錢在國外換個學位唄！”
“哦！對了，上周摸底考的市排名好像出來了，第一名還是隔壁那誰吧？”
“可不就是嘛！你說那人怎麽那麽穩呢？好像我升初中以來，就沒見他從第一名的位置上下來過……”
前半段關於柯蔭的對話盡管陰陽怪氣，可也就是因為這裏坐的都是自己人，說著玩兒罷了，並沒有任何要挑起矛盾的意思。
但說者無心，落入柯蔭學生的耳中，始終不那麽好聽。
“這位同學，雖然我知道，我們柯蔭的學生在普通文化課上的成績不比你們高，但是一個人的文化成績，不能決定一個人的素質，你們這樣在背後議論別人不足的地方，好像也體現不出來你們有多優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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