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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插翅難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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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插翅難飛

那天姜慎回到宿舍,其他人的狀態與平常無異。因為駱凡還沒回來,趙孝南跟何振卓還有任一聞三個人就還是有說有笑的。

看到他進門,擡了擡下巴,當做打了招呼,嘴上依舊不停。

範敬還是一如既往地孤僻,澡還沒洗,穿著一身校服倚在床頭,擰著眉頭重覆地默讀歷史書的第三十八頁。

林址和林均兩兄弟一向不合群,兩個人縮在門邊,每句話都盡可能地小聲講,不時還要防備地掃大家幾眼。

姜慎回到自己的床位旁,剛好就聽到趙孝南提到了‘逃跑’之類的字眼。

“什麽逃跑?”他問。

趙孝南現在心很大,也沒在管姜慎發問背後的含義,只當他也是八卦,於是對著他又是一頓吹談:“就你記得今天五點半的時候,那個哭著回教室的孫禹嗎?”

姜慎聞言點了點頭,他不知道哪個是孫禹,但五點半的時候哭著回教室的男生,他倒是有印象。

“那哭包啊……看著挺慫的,但你猜怎麽著,人家居然有膽逃走,還不止一次。”

趙孝南‘嘖嘖’地搖了兩下頭,感嘆道:“大家猜測,他家應該跟褚校長有點關系,否則別人像他這麽個逃法,早就被抓進第七號室關禁閉了。”

姜慎撓了下眉頭,擡眼看向前者:“那他是……怎麽個逃法?”

“具體我不是很清楚,但我聽說,這人試過翻墻,直接跑到了正青外面的大公路上,結果被路過的司機認出了他身上穿的正青校服,一個電話,人就被教官們逮回來了。”

“也試過藏在學校垃圾房的垃圾桶裏,因為學校每晚八點就會有垃圾車負責把校內的垃圾運到校外,他就借機搭這波順風車離開正青。”

“還有一次經典的。”何振卓突然想起了孫禹的一件光輝往事,眼睛都亮了起來:“這人試圖在教室裏縱火,想趁學校大亂的時候逃出去。”

“結果你猜怎麽著?”

姜慎低眸嘆了口氣,對此不太感興趣,卻不好在這一刻拂了他們的興致:“結果又失敗了。”

“嗤!失敗是必然的,我讓你猜他縱火的後續。”

姜慎搖了搖頭。

“結果那傻叉,剛把火點起來,教室裏的火警器就開始自動灑水,他連一頁紙都沒有燒著,自己倒是被淋了個落湯雞。”

他們三個在那邊仰頭大笑,任一聞看了一臉平靜的姜慎一眼,微微收斂了笑容:“雖然我們平時在教室裏都不說話,但私下誰不叫他一聲傻逼。”

“就算被他從正青逃出去了又怎樣?他不是沒有成功過,還真就有一次,這家夥平平安安地逃回了家,但是才過了一個晚上,他爸媽就把他送回來了。”

他說完,姜慎指尖便是一涼。

“那你說,逃走有什麽意義?除非你決心不回家,一個人在外流浪。但學校不可能不知道少了個學生,到時候一通知父母,他們二位再一報警,警察要找到你,還不是分分鐘的事。”

沒錯,這是個死循環。

要從正青出去,並不是什麽上天的難事。

難的是怎樣才能不再回來,父母,或者說監護人,就是一切的關鍵。

——

澡堂開始使用的鈴聲響起,走廊上的腳步聲逐漸多了起來。談天說地的三人組就地解散,拿著衣服就出了門。

姜慎一個人留在宿舍裏,回頭看著寢室最裏頭那堵墻上的小窗,以鐵枝封鎖的窗口還是那副模樣。

囚中鳥如果幸運逃出了鐵籠,尚且能重獲自由。而他們,哪怕今天從這兒離開,明天一覺醒來,又會回到原點。

——

那天之後,姜慎曾以為,自己直到畢業之前,都不會再有機會見到他的父母。就這麽過了半個月,某天,上課前,駱凡突然把他叫出了教室。

“去哪兒?”

這人把自己叫出來後也不說話,打了個手勢,示意他跟著走。他們出了教學樓,路過了體育館,最後停在了行政樓門口。

駱凡這才對他從剛一出教學樓時就問出的問題作了回答:“你爸好像來了。”

他們上了電梯,姜慎突然反應過來,於是少有地,驚訝,或者說有些驚喜地瞪大了眼睛:“什麽?”

駱凡看了看顯示屏裏上升的數字,繼續道:“你進校的時候,我跟你爸媽見過一面,應該沒有認錯。”

他剛剛把上個月的考察表交給褚墨新,出校長室的時候,與正好要進門來的西裝男人擦肩而過,他點頭打招呼,順道擡眼打量了一下對方。

本來沒多想的,但等電梯的間隙,校長助理急匆匆從辦公室裏小跑出來,讓他把姜慎帶過來一趟。

駱凡回過頭,正好通過沒關上的校長室門,看到了裏頭又在談笑風生的西裝男人,這才想起來,這人,似乎是姜慎的爸爸。

他話說完,電梯門便開啟。

姜慎在把他的話聽完之後人就有點不在狀態。他神智有些恍惚,更多的是不可思議,所以看到爸爸時,表情還是懵的。

他的父親上下打量了他一頓,轉頭又跟褚墨新說起話來。

這對話對姜慎來說原本是有些沒頭沒尾的,可原地聽了幾分鐘後,卻也摸清了他爸此次找上門來的用意。

而姜慎本人的意識,也在他們倆人的一問一答之間慢慢回籠。

大約是他爸有意要認識什麽大人物,而褚墨新可以作為這麽個中間人,電話裏溝通始終不夠直接,所以他就直接找了過來。

反正這過程中,似乎就沒姜慎什麽事。

他自嘲地笑了笑。

可不是嗎?如果有意要來看他,早半個月前的開放日幹嘛去了?

或許他們兩夫婦從根本上就不知道有開放日這回事。

明明是他們倆讓駱凡把自己帶過來的,現在站在這裏卻怎麽看怎麽尷尬。

不知道過了多久,反正姜慎也沒算,他看見他爸起身,跟笑意盈盈的老褚握了握手,好像是約好了時間,要在校外碰面。

他爸笑得挺開心的,轉頭看他的時候,笑容還沒徹底斂去,好像他本來就會用那麽慈祥的笑來面對自己的兒子一樣。

“需要跟姜慎同學聊聊嗎?”褚墨新倒是很貼心,他看透了這對父子之間的尷尬,所以就拋出了一個讓他們更尷尬的問題。

姜慎他爸摸不清褚校長是怎麽想,但自己來正青一回,只為了生意,毫不在意兒子,確實不利於好父親形象的建設。

做生意跟做藝人一樣,人設是很重要的,有的生意夥伴會很看重你的社會形象。

所以他笑了一下,在褚墨新的註視下走到姜慎旁邊,生疏地搭上他的肩,說道:“有話要對爸爸說嗎?”

他本以為姜慎會說沒有的,那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回去。可這兒子不按牌理出牌的習慣養成已久,他卻絲毫不知,還以為他只是尋常那種不願意跟父母多相處一秒鐘的少年人。

所以在聽到姜慎說‘有’的時候,他嘴角的笑又僵了一下。

——

褚墨新讓助理把他們帶到了會客廳,窗戶落了百葉窗簾,外頭大片的陽光被割成了碎片。兩父子坐在長方形木質茶幾的一頭一尾,像兩個為談判而來的幫派代表。

姜慎他爸的跟前放著一杯剛續上的熱茶,煙還在飄,姜慎瞥了一眼,隨後把目光放在了會客廳角落裏,那個閃動著紅光的攝影機上。

“是不是在這裏讀得不習慣?”開口的第一句,倒沒到叫人失望的程度。他這麽問,讓姜慎也生出了幾分被人關心的意思。

只是他還沒答話,這人就又接著道:“但是即便不習慣,也要想方設法去適應。我也知道這裏不比市一中,可誰讓你在原來那學校裏幹了那麽一堆子荒唐事,又選擇自動退學呢?時至今日,所有結果都是你自己造成的,與人無尤,你懂我什麽意思吧?”

姜慎清醒了幾分,於是又近乎本能地‘哦’了一聲。

他這才想起來自己想要對父親說的話,抿了抿唇,找到了個能讓對方不怎麽敏感的切入點:“正青是五年制。”

聞言,他爸擡起頭來深呼吸了一下,這似乎也是他所介意的:“確實,這制度,可能會影響你高考。但入學前,我已經就這個問題,跟褚校長溝通過了。一年半以後,要是你覺得自己準備好了,正青這邊依舊會讓你參加應屆的高考,要是能考上好的大學,就提前從正青畢業。”

姜慎點了點頭,他看父親又開始拿起手機劃拉,便頓了一下,然後問出了他從剛剛起就一直想問的問題:“那如果,我的表現再好一點,是不是能再提前一些離開這裏?”

他爸因為這句話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正要說點什麽,又聽姜慎補充道:“正青更註重學生品德方面的培養,相信您也知道,別的家長讓孩子呆在正青,可能只想在幾年之後獲得一個懂事的感恩的孩子,但是,您也只滿足於此嗎?”

當然不止,無論是問出這個問題的姜慎,還是姜慎他爸,都深知,一個中考全市第一的兒子,多多少少都給他本人帶來了虛榮和談資。

姜慎當初從市一中退學,找新學校時,正青也不是他們夫妻倆的第一選擇,但是公立學校非常看重操行,姜慎的檔案花了一截,要他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從學費高昂的私立學校裏面找。

但夫妻二人同時也擔心,個性本來就乖張的姜慎,如果就讀紈絝子弟眾多的私立學校,幾年之後,作惡可能會變本加厲,他們更加不願意見到這樣一個結果。

幾經權衡,他們才決定退而求其次,選擇正青。

成績後退一點也無所謂,別再惹禍就行。

但不得不說,如今幾次飯局,卻是讓姜慎他爸多少有些後悔這個決定。

一年前的全市第一,現在居然就讀一所名不見經傳的學校,這聽起來,仿佛當年在飯桌上吹噓的那些都不過只是一個父親,在喝醉後順口編織的謊言而已。

微信剛好有條消息進來,姜慎他爸回過神,看著姜慎,半晌,他說:“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雖然不是什麽明確的答覆,但姜慎的心裏,又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或許還有機會,能早一天,逃離這個碩大的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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