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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七號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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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七號室

那個躺在地上瘋狂抽搐的人,是查寢那天被帶走,繼而消失了整整一周的馬司凱!

口吐白沫,四肢痙攣,兩眼翻白……整整三分鐘過去了,這些癥狀沒一個消失,周圍也沒一個人願意上前。

現場的情況,就好比是……菜市場裏某一處海鮮賣檔上,活魚被人從水裏一把撈起,狠狠地扔在砧板上,賣家與看客們閑話家常,看著魚在板上翻騰掙紮。

即便在場沒一個人懂癲癇急救的方法,也該有個人去找校醫才對。姜慎加緊腳步從人群裏退了出來,剛要往校醫院的方向跑,手臂就被人狠狠拉了一把。

他轉過身,背後站著眾多圍觀馬司凱癲癇發作的人,卻都背對著他,剛才被狠拉一把這件事,仿佛是他恍惚間感受到的錯覺。

再回頭時,就見四五個穿著白大褂的成年男子,拎著急救箱和擔架跑了過來。

“都給我散開了!”眼見終於有那麽幾個有用的人到場,離馬司凱最近的一名教官立馬出聲吼道。

剛才事發突然,教官們都被嚇了一跳,在過去的三分鐘裏,竟沒人想到要去通知校醫,如今見了幾個白大褂,心跳總算平覆了一些,可接下來的第一反應,卻是要重新立起自己的‘官威’。

“所有人聽我口令,列隊!”

他一聲令下,事不關己的學生們連忙歸隊,再沒人顧得上躺在地上的馬司凱,只忙著低頭找尋自己剛才排隊時鞋尖對著的某一個人的腳後跟。

姜慎在人群迅速散開後,又自動變成了圍觀馬司凱癲癇發作的前線看客。他深知現在絕對不是什麽關心患者的好時機,微微吸了口氣,也小跑著回到了已經半成型的隊伍中。

“看戲?圍觀?”教官背著手慢慢走到隊伍前面,半晌,又冷笑道:“我說你們一群男的怎麽那麽八卦呢?”

“怎麽著?都想感受一下什麽叫羊癲瘋是吧?”

他在那頭冷言冷語,姜慎在隊伍中間,也沒管他在說什麽,註意力全集中在遠處的馬司凱身上。

對方似乎已經停止了抽搐,現正很平靜地躺在地上。幾個校醫小心地把他挪到了擔架上,不到十五分鐘就帶著他完全離開了姜慎的視線範圍,後者的目光這才從遠處收回來。

他在方隊裏掃視了一圈,突然發現這裏頭沒了駱凡的身影。他想起剛才混亂間某人的那一扯,最有可能幹這事兒的,怕是只有那人了。

姜慎半低著頭,心情有些微妙。

——

這天大統訓結束後,姜慎經過隔壁宿舍,特意往裏面瞥了一眼。跟上一次一樣,睡門邊的那位好像對他人的目光特別敏感,姜慎都沒來得及細看,就被果斷關上的門隔絕了視線。

趙孝南從他旁邊路過,撞了下他的肩膀,姜慎一擡頭,就見他跟自己使了個眼色,然後迅速溜進了寢室。

“又打聽到什麽了?”

姜慎回到宿舍關上門,一轉身,自然而然地對趙孝南說出這句話。

後者多少有些表演欲,開口前先是煞有其事地嘆了口氣,半晌,才搖了搖頭,可惜道:“人沒了。”

“什麽?”

姜慎那會兒正準備爬上上鋪,聽到這三個字,險些沒從梯子上摔下來。

“激動什麽?我是說,他從正青裏出去了。”

“呵!這是好事兒啊!”林均很少加入他們後方陣營的討論,一般來說,他們林家兩兄弟只會關起房門來說自家話,今天關上了衣櫃門,說話的對象,卻是趙孝南。

“好事兒?擔架擡出去的,坐紅十字車走的,這叫好事兒啊?”後者說著,翻了個白眼。

林均卻靠在櫃門上,右手的食指摩挲著中指,這似乎是什麽慣性動作,他說:“他這趟出去,肯定不會再回來了,如果發次病就能永遠離開這裏,那也沒什麽不好的。”

“怎麽著?要不然,你也看看能不能幹點什麽,讓駱凡回頭把你的操行分全扣了,看關你次禁閉,能不能關出次羊癲瘋唄?”

範敬這人不止句句不離駱凡,而且跟誰說話都話裏帶刺,原本只有他們後方陣營討論時還好,這會兒加入了個平時話沒兩句的林均,火氣好像就更重了些。

林址一看就是個護短的,自家人被懟肯定不願意冷眼旁觀,平常只是有些陰陽怪氣,這回卻是把怒氣都擺在臉上了:“要扣也是扣你的,臉成天臭得跟用馬桶水洗過一樣,人駱凡肯定早就看你不順眼了。”

“你有種再說一次。”

範敬進正青之前也不知道是幹什麽的,他手臂上有大片紋身,疤痕也是一根連著一根。這會兒他冷著臉,毛巾一扔,好像一伸手就能把林址這小脖頸擰斷一樣。

後者漲紅了臉,正要繼續叫囂時,寢室門卻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

姜慎以為門外是巡樓回來的駱凡,這也沒錯,但遠不止他一個人。傅深,還有監檢會的其他人也都在。

這場面有點不妥,除了姜慎以外,其他人皆是心裏一涼。

駱凡大約也聽到了剛才寢室裏的動靜,他看了一眼相對而立的範敬和林址,默不作聲地走到自己的床位旁。

姜慎站在他身邊,很自然地問了一句:“幹嘛呢?”

“回來拿點東西,到隔壁給馬司凱收拾行李。”

其他人沒想到駱凡會回答姜慎的問題,姜慎則是沒想到他會回答得那麽詳細。

他從床上拿了一串鑰匙,剛直起身,就發現姜慎正瞪著眼睛盯著他看,半晌,又‘哦’了一聲。

駱凡張了張嘴,好像要說點什麽,可當著這一屋子人的面,終歸是又把嘴給閉上了,面無表情地就離開了宿舍。

監檢會的人離開後好一會兒,趙孝南重重地呼了口氣,他一邊拍著胸口,一邊自己在那兒念叨:“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我們宿舍也有一個馬司凱呢!”

外敵突襲,把原本火星乍現的兩位同營選手的怒意壓下大半,範敬率先轉過身,得了臺階下的林址也明智地選擇了對剛才發生的事閉口不談,一場險些爆發的內鬥就此結束。

——

夜裏十點半,上鋪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駱凡敏銳地睜開眼,瞥到有個人偷摸著從梯子上爬下來,又連忙把眼睛閉上。

這是……又尿急了?

眼看著寢室門關上,駱凡也偷偷從床上爬了起來,他自問自己下床的速度也不慢,但剛出門姜慎就已經不見了,他只能摸黑往廁所的方向去尋他。

“餵!這邊。”

他差一步就要踏進男廁,在那之前,姜慎的聲音卻在旁邊響起。

後者站在通往廢棄洗衣區的轉角口,叫了他一聲,然後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這人料定了駱凡會跟在他後面,當然,事實也沒讓他失望。

“是我最近對你太好了是嗎?”

這是駱凡走近後說的第一句話。

“還不錯。”姜慎挑了挑眉,只是周圍的環境漆黑,前者也沒看到他什麽表情。

“是不是有話要說?”駱凡嘆了口氣,用腳把四周較小的雜物踢到一邊。

“嗯,本來不想問的,因為我覺得自己不會走到那一步,但是現在,我想了解一下情況,好讓自己心裏有個底。”他轉過身,黑暗中,眼睛似乎格外地亮:“禁閉期間,在學生身上,到底會發生什麽?”

——

只有一種方法,能讓人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並且永不再犯。

那就是,把人困在一個完全封閉的空間裏,為他無限循環這個錯誤,再配以無限重覆的懲罰。

跟駱凡和傅深同期進來的那批人,可以說是正青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批學生。在他們之前,當然還是有些人,但是人數太少,學校自身的教育和管理制度都沒有立起來。

先前那批人,就更像是一群被圈養在郊外的人形綿羊,成天渾渾噩噩,四處游蕩。

直到他們進到了這個學校,教辦行政部突然請回來大批的教師和教官,清一色都是男性。心高氣傲的中青年男人,和正值叛逆期的青少年之間有一種天然的對抗情緒,雙方見面的第一天,氣氛就已經相當緊張。

正青的校規,也是那天確立的。

在監檢會成立之前,學生的日常管理,就全權交由教官負責。所謂的操行分,根本就是教官們的心情日志,所以那時動不動就有人被抓去關禁閉,出來之後,就變得神志恍惚。

除此以外,辱罵,體罰,這些都是常事,教官們的行徑之變態,並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夠說得完的。

有人被命令去教工廁所清潔衛生,刷馬桶的時候腦袋直接被人一手摁進了坑裏。有人被教官找去辦公室談話,說話間,抽煙的教官突然讓他伸手接煙灰,隨即將冒著火光的煙頭紮進他的掌心裏……

這些惡劣的事跡加重了少年們的反抗心理,他們之中的大多數人本來就不是任人魚肉的溫順男孩,多得是像傅深那樣在進正青之前就是校園混混的。

缺的不過是一個能讓他們一鼓作氣,決意揭竿而起的領頭人,而當時的駱凡,就是這樣一個角色。

教官和老師的人數再多,也多不過學生。少年們攻陷了教辦,三四個人去打一個教官,在發現了這些平日裏總是趾高氣揚的男人們也不過如此後,更多的人就把精力放在了破壞校園這件事上。

最後,褚墨新從行政大樓裏出來,依舊是帶著那一臉鎮定的微笑,跟這次‘反教事件’的發起人駱凡,傅深約好,今後,教官們不能再隨心所欲地體罰學生。

到此為止,事情進展得好像還算順利,但是,結局遠沒有到來。

——

“我們總會有獨自活動的時候,那天夜裏,我一個人從澡堂回宿舍,半路上突然被人用毛巾從後面捂住了嘴,甚至都沒能掙紮兩下,就失去了意識。”

“醒來後,我發現自己在一個四面都是白墻的房間裏。”

“而我坐在房間中央的一張椅子上,四肢被鐵環牢牢鎖住,右手邊放著一排針管。”

駱凡仰頭望著布滿濃霧的天空,那陣被困在內心深處的寒意不知又從哪條縫隙裏開始滲出,然後蔓延全身。

“投影把那天我跟褚墨新談話時的視頻打到了正對面的那道墻上,他們讓我看著,聽著,那時的自己有多麽傲慢,然後一直站在我身後的校醫慢慢走到了我的右手邊,拿起了一根針管。”

尖銳的針頭從皮膚裏抽出來的那一刻,他的小臂開始發麻,令人戰栗的寒意隨之而來,不到半分鐘,整個人恍如置身冰天雪地之中,他不由地加重了呼吸,每吸一口氣卻好像吞了一記冰刃。

這種冷意沒有持續很久,可冰冷退卻後,一種好似被螞蟻啃咬皮肉的痛癢感卻遍布全身,奈何他整個人被鎖在了椅子上,任他怎麽掙紮,也找不到緩解這種痛的方法。

他被關了七天,數不清被打了幾針。這種痛癢感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最難受的時候,全身抽搐,涕淚失禁。

雖然沒有連續性地打,畢竟校醫也總需要一點時間休息,但這並不意味著被關禁閉的人也能。

他被人從椅子上放了下來,卻不能離開禁閉室,吃喝拉撒都在那個不到五平米的房間裏解決了。因為針藥的關系,他的身體很累,大腦卻很亢奮。

三天兩夜,一直醒著,看到的聽到的,都是那日自己跟褚墨新交談的樣子,說話的聲音。直到第三個晚上,才又被人打了一針,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一點。

——

“後來呢?”姜慎問。

“後來……後來我就被放出來了,然後褚墨新就說他要成立監檢會,讓我當會長,就這樣。”

故事從駱凡的口中被道出,某些重要的部分定然是被遮掩了。

例如褚墨新為什麽要成立監檢會,例如他為什麽要找駱凡當會長。

但這些,駱凡不想說。

姜慎想起何振卓說的,‘反教事件’結束後,駱凡和傅深被褚墨新叫去談話,之後監檢會便成立;也想起了範敬說的,駱凡被抓去關過禁閉,回來就成為了監檢會的會長。

旁觀者們一個選擇遺忘了駱凡關過禁閉這事兒,一個記得卻依然輕描淡寫,不約而同地都只把重點放在了後來成立的監檢會上。

也沒人想過,駱凡到底在禁閉期間經歷了什麽,最後才跟褚墨新達成了這麽個協議。

姜慎看著面前的人,突然為那些腦子裏構建出來的畫面而倒吸一口涼氣。駱凡的話太詳細,以至於恍惚間,他覺得自己真的看見過那個男孩被鎖在椅子上掙紮卻無果的場景,心尖就猛地抽了一下。

但少年人沒有去深究這一瞬間的心疼是怎麽回事,隨著駱凡的下一句話一拋出,他便將這種感覺拋之腦後。

“你想知道的我都說了,回去吧!”

他正要轉身走,旁邊的姜慎卻還有話要說:“最後再問你兩個問題唄?”

駱凡嘆了口氣,點頭:“行。”

“現如今正青裏大部分的學生應該都是跟你同一批進來的,按他們的說法,被關過禁閉的人出來後都不太與人交流,所以說,如果是在他們入學前關的禁閉,他們應該不知道才對。但他們知道,並且說,最早被抓去關禁閉的,都是高年級的學生……這不是很奇怪嗎?”

“在正青,年級的高低並不取決於入學的順序或學習的好壞,一律只按年齡分配。教辦對外招收學生的年齡範圍是十六到二十周歲,所以盡管有些人跟我們是同一批進來的,年齡大一點,自然年級就高一點。”

“那……”

“餵!”駱凡瞥了他一眼,沈聲道:“最後一個問題了啊!”

“哦。”姜慎應了一聲,好像正在認真思考這最後一個問題應該問點什麽。

——

南方的夏夜本來不怎麽冷,但耐不住這邊不是城市,郊區的風一吹,人身上就自然而然地起一層雞皮疙瘩。

駱凡下意識地拿左手去搓右手的上臂,不經意間,也觸碰到了身邊人的皮膚。

他才發現此時的自己跟姜慎是站得那麽近,近到手臂之間竟沒有一掌的距離。

後者好像沒有察覺到他這個有些突兀的動作,駱凡也沒有敏感到忙不疊地把手縮回來。指尖碰著那人手臂的皮膚,就在這短短的幾秒鐘裏,似乎有細弱的電流,慢慢於心尖游過。

他側了一下頭,微不可見地往姜慎那邊挪了一步。

但這一步還沒站穩,姜慎就在他旁邊突然發話:“那關禁閉的地方……在哪?”

電流在話音落下的瞬間被掐斷,駱凡一個回神,迅速挪回自己的位置,左手也登時放了下來。

他清了清嗓子,冷靜地答道:“就在校醫院,五層,第七號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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