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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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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楚慕離被士兵粗暴地扔在幹草堆上,塞在他口中的東西被拿開,士兵惡狠狠地威脅道:“給我好好待在這裏,別耍歪心思逃出去。”

楚慕離昏昏沈沈的,連眼皮都懶得擡一下。他哭得太累了,大腦缺氧,連呼吸都變得沈重。

他突然感覺身上的皮肉像是被鋒利的刀刃劃開,五臟六腑都在叫囂著疼痛,他狠狠地咬著後槽牙,汗沒一會兒就浸濕了全身,卻楞是沒有發出一聲叫喊。

阿辰……現在怎麽樣了呢?

是不是也在受著非人的折磨,痛不欲生?

剝皮之術,極其殘忍,要從人的脊椎處一刀劃開,將背部皮膚分成兩半,然後緩慢用刀把皮和肉分離,直至把整張皮從人體剝開,血肉完全暴露在空氣中,生不如死,氣絕而亡。

楚慕離不敢想象,身上的痛感像是夢境,卻又無比真實。恍惚間,他似乎看到了被吊起來的晏世辰,刀片在他身上游走,血流了滿地。

真的好痛啊。

楚慕離的眼淚大顆大顆掉落,他發狠咬著自己的手臂,想要讓痛覺減輕。他顫抖著,絕望的悲傷鋪天蓋地,像是要讓他窒息。

他昏過去了。

天旋地轉間,豁然開朗,春光明媚,漫天桃花如雨,他看見一個驚慌失措的少年,抱著一只昏迷不醒的小貓,跌跌撞撞地闖進他的生活。

“大哥哥,你好好看啊……”

“師父,你能不能不要走……”

“師父我好累……”

“徒兒想要陪師父一起喝酒……”

“阿醴,我愛你……”

楚慕離驀然看見無數流螢在向一個方向匯聚,在天的盡頭,光的起點,流螢凝成一個少年的輪廓,是晏世辰更年輕時的模樣。少年的全身像是被鍍上了金光,他緩緩睜開如小鳥雛毛般細軟的睫毛,看向楚慕離,眼中盛滿溫柔和愛意。

“阿辰……”楚慕離喃喃著他的名字,望向雲端之間,那個可望不可即的少年。

少年唇角微揚,明亮的雙眸裏,倒映著楚慕離的身影,白衣似雪,天上神明。

天邊的金光簇擁著少年靠近,楚慕離望著面前這個被光籠罩的少年,不禁心中酸澀。他擡起手,輕輕撫摸著少年的臉龐,觸感溫熱細膩,他哽咽著喊:“阿辰,我好像要失去你了……怎麽辦。”

我該怎麽辦。

這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徒弟,他教他人情世故,教他君子之心,教他怎樣保護這天下的黎民百姓……可他唯獨沒有教過他眾叛親離、遭人算計時,應該怎麽辦。

看一個人不僅要用眼睛,還要用心。

楚慕離無力地跪坐在地上,荼白色的尾巴染上了塵埃,黯淡無光。他的眼眶紅腫,發出一聲嘆息,像是冬日冰封的溪流中最後一股泉水,滿是悲涼:“阿辰,對不起啊,我沒有好好教你。”

突然間,楚慕離感覺自己被擁入一個溫暖的懷抱,少年的聲音不悲不喜,平靜裏帶著溫柔:“這不是師父的錯。師父,我愛你……我好愛好愛你,你能不能不要忘了我……”

少年身上的金光開始流逝,他把楚慕離抱得更緊,像是在抱著另一束光,好讓自己不那麽快消散。

楚慕離看著越來越透明的少年,湊過去吻了吻他的臉,鄭重承諾:“阿辰,我不會忘記你,我永遠愛你。”

少年如釋重負般笑了,剎那間,天地迷離,蒼穹破碎,少年在他面前變作點點星芒,慢慢飄向天際消失不見。

楚慕離痛苦地閉上雙眼。

晏世辰消失以後,他的世界不再有光了。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聽到了晏栩的聲音,像深淵裏的惡鬼:“怎麽處置這些狐貍?殺了剝皮?”

另一個清澈的聲音響起:“不行,殺了妖類是會折壽的,你不會不知道。”

是辰安的聲音。

可是……殺妖什麽時候會折壽?

楚慕離的眼皮很沈,他在睡夢中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腦子裏像是被灌了漿糊,暈乎乎的。

“那怎麽辦?”

“把他們都扔到亂葬崗去,由他們自生自滅。不然狐族的妖找上門來,可是要以命換命的。”

楚慕離沒有在聽下去,他的心臟很疼,那是思念的代價。

他在想,晏世辰到底在哪裏。

曾經的每一天,他都在盼望他命中註定的這個人到來,可又害怕他愛上自己。後來少年跨越千山萬水來到他面前,卻是他先動了心,愛意隨著時間迅速生長蔓延。

再後來那個最愛他的人因為他而死,他心中最後一縷光,應聲而滅。

這是他的情劫,也是晏世辰的死因。

楚慕離再次睜開雙眸時,首先闖進他視線的是長大一號的晏久。少年頂著一張和晏世辰八分相像的臉,激動地朝門外大喊:“爹爹醒啦!”

門外若幹人應聲進來,楚慕離捂著額頭,吃力地坐起,頭痛欲裂。

“阿醴,你怎麽樣?”楚念長坐在床邊,滿臉焦急。

“……晏世辰呢?”他問。

眾人聽了皆沈默不語。其中楚榮率先開口,語氣裏滿是惋惜:“阿醴,這人世匆匆……”

“我問你們晏世辰呢?!”楚慕離覺得心中十分煩躁,幹啞著嗓子吼道,也忘記了長幼尊卑禮儀。

楚念長的聲音略帶歉意:“他和你們一起被扔到了亂葬崗,發現他的時候,他的屍身已經是破碎的了,所以沒有經過你的同意,我們就把他葬在了桃林深處木屋旁的桃樹下面。”

“我要去看看他。”楚慕離端坐了一會兒,踉踉蹌蹌地起身,“阿久,你隨我同去。”

“是,爹爹。”

如今是晚春,桃花依舊開得燦爛,爭著嚷著擠在葉間,整片桃林好像都是熱熱鬧鬧的。

楚慕離沈默了良久,回頭看了一眼小心翼翼跟在後面的晏久,沒頭沒尾說了一句:“阿久,你很像他。”

晏久楞了一下,隨後有些局促不安地笑了笑:“是嗎,可旁人都說我的眼睛像爹爹。”

楚慕離放慢了腳步,與他並行:“阿久,如今……你已經十二歲了吧。”

“嗯,是啊,戰爭剛起時我才九歲。”晏久一直很拘謹,他害怕惹到楚慕離想起傷心事。

父皇的屍體被運回來時,血肉模糊慘不忍睹,斷臂支離破碎,皮肉完全分離。

沒有人能認得出來,那是昔日高高在上的英俊帝王。

他只看了一眼,淚水就湧出來了,像是斷了線的風箏,怎樣都收不住。

那是他第一次那麽恨一個人。那個人一刀一刀折磨著他的父皇,讓他的爹爹昏迷不醒。

父皇用他的身死,換來了一個懵懂少年從身到心的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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