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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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一連串的音符可以說是一洩千裏的流淌出來,沈步青半闔著雙眼坐在暖色的光暈中,十指在琴鍵上翻動跳躍,一邊道:“不用像我現在彈奏的這樣,因為沒有聽眾的緣故,也因為後來他生活經歷的原因,衡敬實際已經多年沒有碰琴了,你需要做的就是演得像一個會彈琴的人,手法生疏甚至錯音漏節的彈奏一曲鬼火,至於後面他越彈越熟練的部分,我們會通過蒙太奇手法一筆帶過。”

忱無疆自聽她彈奏開始便有些心不在焉,完全沒法集中註意力在她說話內容上,根據情景設置,男女主人公都是剛剛沐浴完畢,所以沈步青的頭發特意做的微濕,當她穿著柔軟的絲綢睡裙配上燈光師刻意營造出的黃昏的氛圍,整個人顯得柔軟而溫和。

當她垂眼撫摸琴鍵,哪怕是激烈的樂章,音符都像在她手裏溫柔的臣服,手速靈動的甚至有些飄逸,一時之間沈步青忘了自己在教學,而周遭人也忘了布景,都下意識得停下來聽。

忱無疆對古典音樂算得上是一竅不通,可眼前這個場景實在是太美了,他年少時熱衷攝影,只為定格驚艷自己的瞬息,但他卻頭一次覺得鏡頭對美的攝錄有著永遠無法比擬現實的失真感,他很難表達那種感受,只是看她的身子偶爾隨著音節有所起伏時,仿佛看見某種生靈棲息在她肩膀上呼吸。

而她顯得那麽隨性,演奏狀態非常松弛,頓挫的音符也有著連綿起伏的線條感,他不是專業人士,不能評判其演奏水平如何,可當她漸入無人之境時,明明整間房間充斥著詭異跳躍的音符,他卻一瞬間覺得萬籟俱寂。

鬼王夜游,鬼火先行。

曲目演奏激烈處,她十指快得在琴鍵上翻飛出蝶舞感,縱使如此,她依然狀若無悲無喜,仿佛靈魂獻祭至地獄,只有肉身受到牽引。

隱隱約約的,忱無疆想起了整部戲古怪的設定,男主是被遺棄在地球上的人,他在閱讀文章時的割裂感終於有了眉目,這部戲看似是女主視角,可實際從來,沈步青筆下的自己都是衡敬。

衡敬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他算是個被逼入局的局外人,局外人被局內人激起了孤勇感,於是靈魂和肉身拉扯之間,他抽離著遠觀自己的□□受苦,可能不自知,也可能自知而無所謂。

這是他對這個世界的態度,這好像……好像也是沈步青和世界的隔閡。

縱使踏入紛繁,她依然不想做局內人,也不想做執棋人,她和這個世界的關系淡漠又微妙:入世,但自願畫地為牢,要求互不幹擾。

做一個純粹的過路人。

好奇怪,她家庭幸福,學業順遂,事業紅火,可她怎麽會有這樣的“破局感”,慧極至此,他竟生出隱憂,怕她不留戀,怕她過剛易折。

可是,書中她給衡敬留了口子,算得上是恩賜的生機,從天而降的冉霽把他拽回塵世,讓他平生妄念,活得留有人氣,也被他戲稱“禮物”。

也不知道,戲外的她自己,給自己留的一線“生機”是什麽?

每每沈浸音樂裏,沈步青總是容易忽略外界,等她意識到自己本該教學卻“不務正業”得玩起了音樂時,也不免有些尷尬,起身道:“哎呀,不好意思,耽誤大家時間了,你來試,我聽聽看。”

現場響起一片鼓掌聲,肖導不由道:“我看也別找手替、鋼替了,就咱們沈導來一段,到時候我來切鏡頭唄。”

沈步青遲疑一會兒還是堅持:“最好不要,這段鏡頭我甚至希望拍出一種”中心感“,這是衡敬對冉霽的第一次剖析自己,通過鋼琴的方式,所以我甚至還想切幾個全身鏡,要拍出一種孤身但不孤獨的感覺。”

肖導品味一會兒:“你的意思是,衡敬實際上雖然是被迫流落孤身的,但是他未必不享受?”突然恍然:“他的前半生冗限周旋於各路,他與世人互為籌碼,所以他得知自己的結局並不絕望,這在他第一次見到女主角時就已經暗示了:‘歡迎來到我的王國。’原來是這個意思,看似是場悲劇,但未必不是他給自己的獎賞。“

沈步青倒是有些刮目相看:“肖導高見,難怪嚴嵩派你和齊導來指點我,齊導主感情線,你主隱喻和主旨,真是三兩句便被您破局了。”

肖導終於意識到沈步青身上的不和諧感是什麽了,這個年輕的女孩好像天生對錢、權、勢十分不敏感,她不會唯唯諾諾或者諂媚的稱呼她的東家,她同人交往不看“初衷”、“企圖”、“身外之物”等等,所有人在她這,都是最本質的“人”,所以她即使知道他們明明是上頭派來鉗制、架空她的,她依然好商好量,沒有介懷這種不信任,反而常常從溝通中或說服或聽從,磨合出一幀幀鏡頭,不怕得罪他們也不介意他們的冒犯。

有點意思,這個女孩子把所有人都當人類在處理,而她做的一切都從結果出發作考量,只要結果是好的,她也不在意中途有多繁覆。

沈步青未再多言,只低頭看了眼還在專註拍攝的忱無疆道:“行啦,快來試試琴。”

忱無疆起身,把鏡頭放一旁,對準琴身:“來。”

沈步青瞥一眼鏡頭,到底沒多說什麽:“我們一共先拍攝全身走四個小節,然後會切鏡頭,跳空兩個小節,接著隨著冉霽走近,會再切兩個小節的近景,要註意的是琴聲是邀約,帶著試探,人物心境是連他自己也感到一種不確定把人引入地獄到底是不是對的。我這麽說太抽象了,我們先不管其他的,只看琴,前四個小節,先右手,再左手,來。”

忱無疆連識譜都是進組前惡補的,跟著鋼琴老師硬生生背了前幾句的手法,明明進組前已經可以相對熟練的串聯,可此刻依然如同接受主席三軍檢閱時無比緊張。

沈步青靠站在鋼琴旁:“別緊張,先一個個音節慢慢彈,彈熟練了再連貫起來就好了。”

忱無疆深吸一口氣,提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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