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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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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

餘老爺名餘君浩,年輕時是紫薇府第一富商的嫡子,現在成了煜朝第一富商。餘老太爺只生了兩個孩子,餘君浩與餘蓉慈,是把兩個孩子放在手心裏疼寵的。特別是餘蓉慈,作為餘家的嫡小姐,金尊玉貴,從小就受一家人的喜愛,餘君浩最是疼愛這個妹妹,那是要星星有月亮。

在這樣富裕充滿愛意的家庭裏長大的餘蓉慈驕傲明艷,一顰一笑都充斥著艷麗的風情,性子爽朗大方,不同於膽小賢淑的閨閣女子,走在大街上很是惹眼。

按照餘老太爺的想法,是要給自己閨女找個比自家地位低些的商賈做婿,這樣自己也能護得住,餘君浩甚至放下話來,要給自己妹妹招贅。

只可惜,世事無常。

一個萬物肅殺的冬季,永寧帝心血來潮,要下來看一看自己創造的煜朝有無屍位素餐之人,首先就來到離京城最近的紫薇府。

冬雪寂寂,人間渺渺,唯有一襲紅衣的美人在雪中弄花嬌笑,端的是人花兩相襯,人卻比花嬌。永寧帝心中一動,這蒼茫的大雪也無法遮蓋如此濃烈熾熱的鮮艷生機,這樣的人,合該在宮中被嬌養著。

不過七日,餘家收到聖旨,宣餘蓉慈入宮;次年四月,草長鶯飛,餘家大小姐盛裝嫁入皇家,封了貴嬪,賜眉,曰眉嬪。

十一月,眉嬪產下皇家第七子,產期不過七個月,宮中盛傳,眉嬪商賈賤位,早在宮外便與人有染,生下的孩子並非皇家子嗣。

永寧帝大怒,將謠傳者拔舍入獄,宮中人人自危,皆道眉嬪盛寵,頗受皇帝喜愛。

燕子沐兩歲時,貴妃病逝,查到眉嬪宮中,眉嬪丫鬟指認,受主子命令下藥害了貴妃,皇帝傷心氣極,不願再看到毒婦,皇後出面將眉嬪打入冷宮,七皇子則交由皇帝身邊的老太監撫養。

燕子沐三歲,眉嬪因病逝世,死時不過二十歲。紫薇府餘家最艷麗的花,終是在深宮枯萎,那也是餘府勢力最盛的一年。

眉嬪死後,因未得妃位不得入皇陵,皇後心慈,命人以百兩一匹江南錦緞裹住遺體,遣送回餘府安葬,入餘府祖地。

“束禮,你可知道,蓉慈那樣一個驕傲的人,被一襲白布裹著回家,燕家沒有一個人來送她,只有兩個監人。”餘君浩雙目赤紅,“那個害了蓉慈一輩子的人總算死了,我怎麽能不暢快!”

“可是不夠。”餘君浩的神情帶著令人怖寒的執拗,“蓉慈憑什麽不能入皇陵?她為皇家誕下麟兒,安守後宮,從未做過任何對不起燕家的事,比起薄情寡義的燕家人更有氣度,她才應當以皇家禮儀厚葬。”

“束禮。”餘君浩死死盯著燕子沐,“如今是個好時候,宮裏如今群龍無首,你有餘家的財力,加上華瀝的徒弟們,還是有一爭之力的。”

華瀝就是教導燕子沐武功的劍聖,餘府於他有恩。

燕子沐看著一直接濟自己的舅舅,內心覺得荒謬極了,聲音嘶啞:“舅舅,您失態了。”

餘君浩緊閉眼,倏地睜開,道:“我知道你志不在此,可是束禮,舅舅沒辦法,你別怪我。”

燕子沐只感覺腦海中天昏地暗,一片迷茫中看到舅舅的嘴在一張一合,白光從腦海中一閃,整個人就失去了意識。

“等我醒來,老三派來的人已經擄走舅舅,同火壹打起來了,我奮力跑上山才逃脫。”燕子沐苦笑著,“舅舅執念太深,我無力勸說,只能讓火壹去盯著。”

燕子沐心中有些擔心舅舅的安危,老三綁走舅舅就是為了借勢,想必不會對舅舅做什麽,可萬事無絕對,如今當務之急,還是派人去保護舅舅。

“林先生,勞你召集十三人去找火壹。”

林晚修點點頭,將如今安陽鎮上的情況同燕子沐說了一番,道:“明至王爺如今還未到,大人有什麽要做的還請趁早。”言罷,便轉身出去。

明至王爺......

燕子沐若有所思,若來的人是明至王爺,至少安陽鎮是保住了。明至王爺是永寧帝親弟,為人勤勉正直,同永寧帝一般將安朝定邦放在第一位,也是太子的忠實靠山,若是將老三計謀告訴明至王爺,想必他會出手。

可沒想到,離燕子沐被救過了五天,還沒有等來明至王,而是等來了一封聖旨,由新任皇帝安遠帝擬旨。

這天,燕子沐正在院中運氣修補身體,收勢回頭一看,林晚修抱著一件厚重外袍站在走廊看著他,神色清雋、眉目俊朗、嘴角含笑,滿目柔情。

燕子沐身子一僵,自從自己醒後,林先生就有些不對勁,他說不上哪裏不對勁,但總感覺林先生看自己的目光更加深沈了一些,就連此刻含笑的眼睛都讓他看出了幾分控訴。

“大人,天氣漸涼,你身體還未好透,當心入了寒氣。”林晚修走過去,將袍子遞給燕子沐。

“我曉得。”燕子沐接過袍子披到身上,“火壹一直沒有消息,派去的人也沒有回音,我打算自己去探探。”

林晚修張張嘴,卻欲言又止。身為侄子要去救自己的長輩,這無可指摘,哪怕林晚修內心不認同餘君浩,也無法去阻止燕子沐盡孝。

燕子沐是被餘君浩下藥才導致面對歹人時無力還手,這讓林晚修心裏對餘君浩產生了不滿的情緒。在餘君浩心裏,最重要的是他妹妹,這個侄子只是愛屋及烏,說難聽點,甚至都不一定有愛,也許只把燕子沐當成利刃。

燕子沐是沒有人愛的。一想到這一點,林晚修心裏就酸澀的難受,恨不得要將自己所有的愛意都傾註到這人身上。

“好,我下去讓人收拾東西,隨時聽大人吩咐。”

燕子沐心中溫暖,笑著同林晚修道謝。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告訴他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他做任何事都有其他人的影子,這麽多年,只有林晚修會不對他的決定指手畫腳,哪怕知道他傷還沒好不宜出行,也不會去阻止,而是想方設法把事情安排妥帖一些,讓他少操心。

這可能就是朋友吧。

“林先生。”燕子沐突然出聲,定定看著林晚修,“不管你如何認為,在我心中,你已經是我燕子沐最好的朋友。”

林晚修笑道:“我亦是。”

“既然如此,林先生就不要喊我大人了,叫我的名字就好。”

子沐。

這兩個字在林晚修心中不知輾轉反側多久,便是心中已經嚼爛了,嘴上卻從未喊過。如今得到準許,他竟有些近鄉情更怯的惶然,唇間碾磨許久,方才吐出那兩個字:“子沐。”

聲音繾綣,似把話語成糖,撚起一抹風月。

燕子沐心中有些異樣,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喊他的名字。因不受寵,燕子沐的字是太傅取得,曰束禮,意思是此子頑劣,不成大器,若不束之以禮,必成大害。

所有人喊他都是束禮,可沒人問過他喜不喜歡。

如今聽到林晚修喊自己的名字,他只覺如山間清風,拂面豁然。

“乍一聽林先生喊我的名字,還有些不習慣。”

“那我努力讓子沐習慣。”林晚修聲音含笑,有些揶揄的樣子,“子沐也莫要叫我林先生,喊我名字便可。”

“修哥兒。”燕子沐笑得開懷,一雙細長的眼睛瞇起來,像極了小狐貍偷肉得逞的模樣。

修哥兒是年長的人叫小輩的稱呼,燕子沐這是在占林晚修便宜。

林晚修無奈,笑著搖搖頭:“隨子沐的意。”

這下換燕子沐不好意思了。

正在二人嬉笑交談時,下人進來傳話:“大人,有兩個人站在門口,說是來宣旨的。”

永寧帝已經死了,誰能下旨?

林晚修二人對看一眼,神色凝重。

餘府門口,正佇立著兩匹豐神俊朗的黑馬,馬上坐著兩個面白色柔的年輕男子。

林晚修正在疑惑時,燕子沐神色卻變了。

“參見七皇子!”看見燕子沐出來,二人也不坐在馬上,趕緊翻身下馬,跪下行禮。

“免禮。”燕子沐聲音冷淡,道:“王公公如今瞧著,可是威風不少。”

二人直起身,微微彎著腰,滿臉諂媚地笑著:“多虧皇上看得起咱家,給封了個大公公,不然哪能輪到小人來見七皇子呢?”

“無事不登三寶殿,你來做什麽?”

“小人這次來,是來宣旨的。”想到七皇子不在京城,許是不知道近來發生的變化,細細解釋一番:“如今太子監國,只待明年春舉辦登基大典。”

太子監國是有權利發布聖旨的,這次來宣旨就是太子的旨意。看來,老三終究還是敗了,不過這也在意料之內。

燕子沐不奇怪,問:“老三呢?”

“罪臣燕子義已經入獄,只待太子登基後處置。”

“有什麽事快些說吧。”

“那就請七皇子跪下聽旨吧。”餘府門前頓時跪了一片。

王公公直起身,用婉轉細膩的嗓音一嘆三轉地喊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念餘君浩從龍之功,以身護主,特賜封七皇子燕子沐為術遠王,封地西召府、甘寧府、隨屏府、孜巖府。欽此!”

“臣領旨謝恩!”

王公公笑瞇瞇地將手中聖旨遞給燕子沐,說:“太子感念七皇子之功績,特許七皇子不必回京呈報,明年八月底到封地報道即可。”

燕子沐起身點頭,沒有給王公公塞銀子,王公公也不生氣,誰不知道七皇子就是個石頭?那是絲毫不通人事的。當下只樂呵呵道:“七皇子可還有什麽吩咐?”

“我舅舅怎麽了?”

“這,”王公公臉上為難,可想到太子說的,還是照實回:“餘老爺將餘家財富獻給太子,從罪臣劍下救了太子,身譽從龍之功,已經風光大葬。”

燕子沐眸色一沈,從自己還關在冷宮時,舅舅就一直護著自己,想辦法給自己送衣食,還請人來照顧自己,不管是出於什麽原因,這些悉心關照是落在了他生命的方方面面。

更何況,這是他在這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

從此以後,自己就真的是孤孤單單一個人。

“七皇子,餘老爺走前,向太子提出了兩個要求,太子都答應了。”王公公一咕嚕全都吐出來:“第一件事,將眉嬪牌位請進皇陵;第二件事,放七皇子一個自由。”

餘君浩被燕子義擄走後就在尋求脫身之法,可一直到被壓到大殿同太子對峙也沒能走掉。

當站在皇家大殿上,看著臺階高處的太子,面含笑意卻霸氣四漏,舉手投足間盡是皇家嫡子的沈穩淡然,餘君浩不得不承認,侄子說的是對的,太子是天生的帝王。

餘君浩以身赴死,護住了太子,也護住了七皇子。

燕子沐閉了閉眼,能將阿娘的牌位請進皇陵,也不枉費舅舅一輩子的苦苦追尋。給自己留下的後路,是不是表明,在舅舅心裏,自己也是他放在心裏疼愛的侄子?

燕子沐苦笑一聲,將心中萬般思緒埋進心底,緩緩張開眼,恢覆張揚肆意的模樣,眼中光亮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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