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兩百零三章

關燈
兩百零三章

冬雨飄飄灑灑,安靜地落在青石板路上。

魚萍睜大眼睛,灰白的眼瞳望向天空。她的身上穿著厚厚的冬衣,一雙手凍得泛紅,悠揚婉轉的琵琶曲在一陣緊過一陣的風中變得難以辨認。

好在她的身邊有一個小小的碳爐,上面煨著的熱茶讓她可以時不時地拿來暖手。

街上的行人裹緊了棉衣皮袍,縮著脖子匆匆躲進茶館,並沒有人駐足聽她的琵琶。魚萍臉上沒什麽失望的神色,依舊靜靜撥弄著琴弦。

“當啷——” 一塊碎銀子落入甕中。

魚萍怔了怔,這樣的天氣,什麽人會駐足聽曲?還給出這樣豐厚的賞錢?

“你還在這裏啊。”一個有些耳熟的聲音說,“天這麽冷,為什麽不到茶館裏唱呢?”

魚萍認出了這個人,她是盲人也是樂手,對聲音的記憶力自然也很好。

“謝謝您的厚賞,弦都澀了,當不起您給這麽多。”

魚萍似乎很為彈奏效果不佳而慚愧,“茶館裏只要長得美的姑娘彈唱,怕奴家敗壞了客人的興致。”

那個說話很溫柔的人沒作聲,似乎在端詳她。

“如果客人點你進去呢?” 聲音又說。

“這……奴家也不清楚。” 魚萍有些茫然,不知道對方這麽問的原因。

“試試就知道了。”

魚萍感受到身旁有人經過,那人身上有種特別的香氣,若有似無地飄過。她忍不住翕動了幾下鼻子,想要把那種味道留在記憶裏。

茶館的厚門簾被掀開,熱氣吹在魚萍的臉上,帶來店小二熱情的招呼聲。她努力分辨著,試圖找到那個溫柔的少年聲音,但是人生嘈雜,她什麽都沒聽見。

“魚萍姑娘!”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店小二的聲音近在咫尺,“客人點您唱曲兒。”

魚萍“啊”了一聲,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店小二跺腳:“哎呦!你磨蹭什麽呢?冷風都灌進來了!”

他看了眼魚萍的臉,到底也沒敢伸手去拉她。魚萍抱起琵琶,摸索到旁邊的竹杖,敲敲打打地進了茶館。

在她走進茶館的剎那,空氣似乎安靜了一瞬,轉而又恢覆到了之前的熱鬧。店小二知道她看不見,湊在身邊一路提醒,將她引到了樓上的雅座。

“小二哥,先燙壺米兒酒來吧。” 房間裏有人說話了,卻不是剛才那個人,而是異常柔美的女聲。

“哦哦!客官……啊不是,娘子稍等。” 口齒伶俐的小二不知為何,打起了磕巴。

魚萍想,那個說話的女子一定生得很美。小二的聲音慌張而局促,是那種普通男子見到美人的反應。

小二急匆匆帶上門出去了,那個溫和的聲音笑道:“我就說讓你別下車來,你這張臉啊,帶著帷帽都能把人看呆了。”

柔美女聲嬌嗔道:“車上沒意思極了。都是你,非要這麽冷的天趕路。怎麽什麽都聽大虎的。”

“過兩天就要下凍雨了,真是不識好人心!刺兒頭!你告訴她,本大爺是不是說得沒錯?” 第三個聲音響起,是個懶洋洋的公鴨嗓。

被叫做“刺兒頭”的人並不毛躁,他的聲線很低很飽滿,像是夏夜的塤。

“凍雨一下,馬蹄會打滑。” 他這樣說,語氣篤定。

魚萍明白了,這些人是趕路經過這裏。

他們要離開了嗎?這個問題出現在魚萍的心裏,但她沒有問出來。這原不是唱曲人的本分。

店小二打開門,陸陸續續地上了點心和熱酒。魚萍猜想他們應該花了很多錢,否則小二的腳步聲不會如此小心。

“魚萍姑娘,先喝點米兒酒潤潤嗓子吧。” 溫和的聲音笑道,向其他人介紹,“她唱的曲子很好聽,你們一會就知道了。”

魚萍不知所措,她毀容後第一次被人請進雅座唱曲,對方又是如此細心體貼,她摩挲著熱乎乎的米兒酒,入喉的酒液讓身體也暖了起來。

房間中很安靜,女子吐字如珠,混著叮叮咚咚的琵琶聲,夾雜著窗外落雨,別有一種清凈雅致的美。

樓下的喧囂好像離這個小小的雅座很遠了,柔軟的手指挑撥著琴弦,歌聲如絲如縷,仿佛在說什麽郎情妾意的故事。

魚萍唱完了,一時沒有人說話。還是柔美的女聲先開了口:“巽卿說得對,可惜了。”

“對吧?” 溫和的聲音回答,聽起來很高興。

什麽可惜了?魚萍摸不著頭腦,但她聽清了柔美女聲的話,那個人叫巽卿。她默默地將這個名字在舌尖念了幾遍。

“我同意,這麽瘦,應該也吃不了多少米。” 公鴨嗓嚷嚷。

“嗯。” 低沈的男聲言簡意賅,但也表示了讚同。

魚萍更疑惑了,這些人到底在說什麽?她還沈浸在剛才的氣氛裏,已經有很久沒這樣暢快地彈完一首曲子了,她很珍惜。

“魚萍姑娘,這是給你的工錢。” 一只手碰了碰她的袖子,遞給她一塊東西。

魚萍摸出那是銀塊,像被燙傷一般迅速縮手:“太多了……只要二十文的。”

“拿著吧。剩下的,就當買你幾個問題。” 叫巽卿的人說,“茶館的小二說,你沒有家人了?”

魚萍自己討生活,警惕性是很強的。如果換了別人這樣問,她可能早就警惕地拿起竹杖了,可也不知道是那杯米兒酒,還是屋裏的溫度,她竟然不覺得有何危險。

“是的。”

“聽你的口音,不像是這裏的人啊。曲子是南調,你是江南人?”

魚萍點點頭,默認了。

“還想回江南嗎?” 巽卿問。

魚萍落寞地搖頭:“奴家只想與琵琶相伴,了卻殘生而已。”

“我聽你彈琵琶多滑弦,像是承藝於官坊。” 柔美的女聲突然說。

魚萍心裏一抖,這是遇上行家了,她不敢隱瞞,囁嚅道:“奴家原在江南教坊司,琵琶也是從那裏學的。”

“難怪了。” 柔美女聲確認了猜想,不再說話了。

魚萍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但她心裏的確有著一種模模糊糊的渴望。

“你願不願意和我們走?” 巽卿問。

魚萍懷疑自己聽錯了:“去哪裏?”

“京師。我在那裏有個很不錯的戲班子,需要個會彈琵琶,唱歌好聽的人。” 巽卿說,“如果你願意,以後可以在那裏生活,專心彈琴唱歌。”

魚萍搖了搖頭:“我不賣身。”

“不必賣身,簽契書就行。只是要對所有戲班子中的事情保密。” 巽卿說,“每個月五兩銀子,包吃包住,分成四六開,你占四成。”

魚萍愕然地睜大眼睛,即使看不見,她還是下意識地這樣做。

因為實在太離譜了,沒有哪個戲班子會給出這樣優厚的待遇,即使在江南最紅的琵琶女中,她們拿到的纏頭金銀,也只有客人給的三成左右。

“按理說應該給你多一些的考慮時間的,可惜我們正在趕路。你也聽見了,之後幾天凍雨,路會很難走。” 巽卿說,“所以你可能要現在給我答覆了,如果家裏有什麽東西要帶上,我派人送你回去,一起取過來。”

真是個怪人!魚萍有些無法消化自己遇到的事情:“可是,您為什麽要這麽做呢?我……我的臉,已經不能……”

“你的琵琶很好,不該沒有人聽。”巽卿說。那聲音乍聽上去沒什麽情緒,細聽又帶著綿綿的笑意。

魚萍不說話了。

“所以呢?你的回答是什麽?”

馬蹄聲重又噠噠響起,車輪轆轆滾過冰冷的石板路,消失在了長街的盡頭。

店小二呆呆地看著門口已經空無一人的小椅子,和上面餘溫猶存的茶爐,緩不過神來。不獨是他,店裏的許多老客也都吃驚地議論著。

那個又醜又瞎的賣唱女,竟然被人給帶走了!聽說是要帶去京師享福,作家裏的女先。

看那年輕公子的穿戴,就像是個家境不菲的,他帶著的美人雖然看不清臉,但那身姿氣質真是生平罕見,連後面那個戴蓑帽的侍衛都生得寬肩長腿,銳氣逼人。

眾人一邊八卦,一邊猜測著那幾人可能的身份,感嘆著魚萍的好命。茶館其他的賣唱姑娘有的眼露羨慕,有的目光欣慰,也有的神情不屑。

而小二,他望著已經看不見的馬車,想起魚萍臨走前的那個回頭。

“魚萍姑娘!魚萍姑娘!你今天租地方的錢還沒交!” 小二大喊,“再不交,就拿你這茶壺抵了!”

“你拿去吧。” 魚萍微微偏頭,殘損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明媚的笑,“我不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