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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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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七十七章

她抱著懷裏的東西,茫然地走在街上,胸口還放著方才那位小姐賞的銀子。

韓娘子看著近在咫尺的家門,第一次有種深重的恐懼,不是恐懼將要面對的拳腳,而是恐懼這樣的日子沒有盡頭。

那種悵然若失讓她無法裝出平時的樣子,也讓她躲避迎面而來的巴掌時慢了一拍。

韓娘子被打得眼冒金星地趴在地上,兩個最小的孩子瑟瑟發抖地哭成一團,大女兒死死抱住男人的腿,嘴唇咬出血了也不肯放手。

“不許你打媽媽!”

暴怒的男人赤紅著雙眼,擡腳踢去。眼看那臟汙的鞋底就要踢中小小的身體,一道靈活的身影已擋在身前,只聽“哢嚓”一聲,男人哀嚎著滾在地上,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哎!咱就是看不得沒種的窩囊廢!打老婆算什麽本事?” 那個矮小的男人很不屑地啐了一口,鄙夷地說。

韓娘子趴在地上,呆呆地看著那男人。對方卻已經推開門走出去了,轉頭問她:“最後一次問你了啊?走不走?可以帶上孩子。”

韓娘子突然生出不顧一切的勇氣,拉住大女兒的手,又去拽兩個小的。孩子們見她沒事,已經哭著抱了上來,娘三個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跑出門。

男人怒極,還想再掙紮,卻被那矮小男子用毒針刺在脖頸後,軟綿綿地沒了聲響。

“咱親手調配的好東西,便宜你了。”矮小男子掏了掏耳朵,輕輕巧巧往門外走去。

韓娘子拽著孩子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那個矮小男子身後,不敢落下一步。

她沒有問被扔下的丈夫怎麽樣了,只是咬緊牙關向前走著。不知過了多久,他們停在一輛低調樸素的馬車旁。

矮小男子臉上的邪氣一掃而空,恭敬拱手道:“東家,人帶來了。”

“韓娘子,抱歉來遲了。傷得嚴重麽?” 溫和的聲音響起,韓娘子愕然擡頭,看見了那雙一輩子都忘不掉的眼睛。

“你......你.......你是......” 她說不出話來。

“我想雇你,之前怕你介懷,所以讓阿鏡來問你。” 年輕的公子笑了,車內的光線打在如玉的側臉上。他懷裏還抱著只金黃色的貓,碧綠的貓眼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

車窗裏探出另一張少女面龐,開口是熟悉的聲音:“韓娘子,方才得罪了。”

“瞧我這腦子,你們別站在風口說話了,上車吧。” 公子指了指,後面居然還有一輛馬車。

頓了頓,他又道,“不過娘子可要想好了,上了我的車,以往的所有都要一刀兩斷,從此只專心為我做事了。”

韓娘子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自己手臂的青紫。

馬車內散發出柔和溫暖的光,四角懸掛的平安符被照成喜人的朱紅色。仿佛有無形的線,將它與身後漆黑的巷子分隔開來。

韓娘子最後回望了一眼破敗的家門,帶著孩子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

她也明白過來了,這位公子大約早知道她家中情況,也知道自己回家會挨打,這才派人跟著,救下了自己。

事已至此,也沒什麽好說的了。對她這樣的草芥之人,他先是送自己戲票,又有相救的恩情,哪怕是去滾釘板她也認了,只無論如何不讓孩子們遭罪就是。

韓娘子堅定了信念,也做好了從此失去自由,被人取樂的準備。盡管如此,她下車時還是被眼前的一切震驚得回不過神來。

“我們怎麽...又回到這裏來了?” 韓娘子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舌頭,結巴著問。

年輕公子眼睛彎成個好看的弧度:“當然要回這裏來了,以後你就住在這,等身體養好了,史班主會告訴你該做什麽的。”

旁邊的矮小男子實在看不下去她的傻樣了,說道:“你還沒明白嗎?我們東家就是史家班的主人!”

今天發生的一切在韓娘子腦中尋思閃過,她如夢初醒,嘴唇哆嗦著問道:“我......我以後能在史家班演戲了?在......在臺上?”

年輕公子點點頭:“你的才能,在街頭太可惜了。史家班是個很包容的地方,只要你不背叛,守規矩,可以生活得很好。至於你丈夫......”

韓娘子率先答道:“我當他死了。”

年輕公子笑了:“也好。”

他轉過身,被護衛和婢女簇擁著離開。走到門口又回頭,隔著人群對她笑:“那就在這好好幹吧!希望你過得開心。”

接下來幾天,這個年輕公子的身影再次出現在了南柯夢後門,被掌櫃悄悄迎了進去。

京城最火的書鋪、戲班子,錢包收割機的南柯夢門前,都留下了他的足跡。

這並沒有引起什麽人的註意,年輕公子和他的隨從們像是一片被風無意中刮過的葉子,無聲無息地來,無聲無息地消失。除了極個別的有心人,誰也不會在意這麽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角色。

所以一直到傅驚梅到了江南,路上都是順順當當地,著實讓她領略了一把旅行的滋味。

“這個型可以,釉不均。這個可以,放一邊......對對......輕點輕點,裏面放幹草了沒?”

窯頭擦著頭上的汗,說得嗓子冒煙。女兒心疼地給他換了條巾子,埋怨道:“爹,你急什麽?新主家不是說燒些常用的素瓷就行嗎?”

窯頭抓起早就放冷了的茶,咕咚咚喝了個底朝天,無奈道:“你不懂啊,就是這樣沒要求的主家,才最難搞呢!”

窯頭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有的主家雖然刁鉆,但要什麽花樣、什麽胎什麽釉色,厚重端莊還是輕巧纖細,都給你說得明白。

累是累了點,可心裏有底啊!窯頭最怕的,反而這種什麽也不說的,簡簡單單甩給你一句“隨便”,回頭又挑三揀四,愁掉人的頭發。

窯頭的苦惱,傅驚梅是一點不知道。她捧著這些簡單的瓷器“模板”,正對著一個冊子寫寫畫畫。

還記得傅驚梅找來的,那些獲罪流放的貴族女眷嗎?

裏面有幾個最善書畫刺繡。傅驚梅采買來的大量西域圖冊和飾品花樣,都送去給她們鉆研。她自己又從記憶中扒來不少西方古典藝術畫作、服飾等等,和裴柔之弄出了一整本“改良瓷器圖樣”。

這些瓷器專門針對西域商人,只做出口生意而不內銷。

在圖畫和樣式上,都根據西域的貴族口味進行了調整,加上偉大藝術家的降維打擊,最後出來的效果,簡直是在西域人的審美上瘋狂蹦迪。

不過既然是中原的東西,自然還是要保留中原的特色。

怎麽在改良的基礎上保留原有的東方美,這就不是傅驚梅所擅長的了。好在莊裏人才眾多,群策群力之下倒是成果斐然。

傅驚梅扮作楊晏的小廝,混在隊伍中檢查了下窯口的情況,看到那些新安排進來的孩子都各自有了師傅,臉上也有了肉,知道他們過得不錯。

又提了幾個管理方面的建議後,傅驚梅找來窯頭仔細解釋了新型瓷器的註意點,把圖樣交給了對方。之後會有楊晏手下的人帶隊,負責把這裏的瓷器裝好運到北方。

眼看著京師和江南的窯口都運轉良好,傅驚梅總算少了些後顧之憂。她這次出行不欲人知曉,因此也沒見生絲商人白長慶,只讓楊晏手下的人和他保持聯系,定期交錢取貨,暫且按下不提。

眾人才從草原回來,便又急著南下,折騰下來多少有些人困馬乏。傅驚梅在江南多留了些時日,給眾人都做了次體檢,找曾去過西南的腳商打聽些人情風物。

西南偏安一隅,哪怕朝廷設立了專門的行政單位,又派官員管束教化,其民風依舊維持著濃郁的楚巫色彩,很是排外。

民眾大多對中原的貨物不甚上心,能交換來最好,否則關起門來也是一樣過日子。中原商人對此地的態度也沒熱絡到哪去,這裏的土地貧瘠,除了極個別幾種受歡迎的產品,剩下的在富庶的中原看來不值一提。

傅驚梅在江南尋覓良久,楞是沒人能給出個西南準確的地圖來。好在隨著大虎的逐漸恢覆,它的探查範圍進一步擴大,哪怕不能指引路線,總算可以讓隊伍避開危險的路段了,剩下的只能靠傅驚梅他們自己邊走邊記錄了。

壞消息是,棘手的問題遠不止這一件。

多方打聽下,傅驚梅發現自己還是過於樂觀了。原先只以為瘴氣是古代人的某種迷信,結果了解地越多越是暗自心驚,西南地區的艱險遠超自己的預想,真要貿貿然帶人深入,簡直是在拿人命冒險。

潮濕炎熱、毒蛇毒蟲、疾病瘟疫。

傅驚梅隊伍裏的人都是走南北線的,最遠也不過是江南一帶,不難想象他們深入群山後會如何不適應氣候水土。

或遭受毒物叮咬,或是感染常見的瘧疾痢疾,到時候進去容易出來就難了,何況西南的馬幫不是吃素的,他們這麽一大隊人進去,難說不會被截住。

左思右想,傅驚梅還是決定將隨行之人留一批在江南,剩下一批身體素質更好的隨她到西南邊境後,也原地留守作為接應。她自己則帶著大虎,在當地雇個向導,只身前往。

這一決定當即遭到了眾人的強烈反對,尤其是霍伯彥,更是寸步不讓,堅決要跟著她一同進入西南。

最後還是大虎給出了解決方法。

它本來就有驅散野獸的能力,這兩年更是吸取著源源不斷地寶氣給養自身,神魂的凝實更上層樓。平時它有意識地收斂著自己的氣息,才沒讓修家莊雞犬不寧。而傅驚梅作為它的供奉者,在它有意保護的情況下,毒物自然無法近身。

霍伯彥是不怕野獸的,可毒蟲類的根本防不勝防。既然他執意要跟去,最穩妥的方式便只有和傅驚梅時刻在一起,籠罩在大虎保護範圍內。

只是大虎的法力恢覆得不算多,其中一部分屬於不能隨意動用的儲蓄,是留著關鍵時刻救命用的。所以此行除了霍伯彥,它也沒辦法再保證第三個人的安危了。

因此阿鏡就是再不情願,也只能留在西南邊境。畢竟野獸之外還有歹人,只有霍伯彥陪同,才能讓大夥安心。

安排好一切,在阿鏡眼淚汪汪的目送中,傅驚梅和霍伯彥帶著輕便的行李上了小船,消失在雲遮霧罩的群山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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