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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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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那瓶藥壓根就沒用過,你幹嘛不讓我說?” 大虎在識海裏吵吵。

“要不要趁著弘敏師父沒來,再吃塊點心?一會可不能餵你了啊。” 傅驚梅用袖袍蓋住手,給它撓下巴。

“要!” 貓舒服地哼哼,把問題放到了一邊,“你別說,這幫和尚做的綠茶糕真有一手。”

這裏是寺廟專供客人喝茶吃點心的地方,布置得素凈清雅,檀香纏繞著佛像莊嚴的眉眼,像是羅織給世人的夢境。

裴柔之從來了就望著墻上的畫出神,當事人霍伯彥更是心不在焉,坐在那裏像是被點了穴。唯有傅驚梅亂動個不停,時不時拿桌上的糕點餵給膝蓋上趴著的大虎。

弘敏師父會說些什麽呢?她暗暗開著腦洞豎著耳朵,期待聽到些暴躁老哥的成長史。結果足足聽著弘敏和霍伯彥探討了一個時辰的武藝,才終於進入了正題。

“貧僧的確曾和令尊相處過幾個月。霍施主長得並不像令尊,想必是更像令堂了?” 弘敏露出懷念的神色,“屈指算來,那也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了。”

他和藹的目光落在霍伯彥的臉上:“今日有緣得見故友的後人,真是幸事。如今看來,雛鳳清於老鳳聲,你的武藝和悟性還在令尊當日之上。”

“二十年前......” 霍伯彥喃喃道。

“是啊,二十年前。那時我還跟隨師父修行,你爹已經是聞名天下的刀客了。誰都聽過‘南姜林北霍章’的威名。”

弘敏似乎十分感傷,連稱呼都變了:“後來他為了你娘,退出江湖,從此安於塞外。我初見他時,他已不再過問江湖中事。我幾次提出切磋,都被他拒絕,最後還是我師父出面,才得他指點幾招的。”

“你師父......也認識我爹麽?” 霍伯彥眼中帶著希冀。

“原本不認識的。真要說起來,你爹還是受你娘所托,才會來大護國寺的。” 弘敏遲疑道,“這些你爹沒和你說起過嗎?”

“我爹在我九歲時就死了。我娘病死後,他只撐了兩年,平時教我武藝,體力好的時候才會說說以前的事。” 霍伯彥看著桌上的茶水,耳鬢的碎發掉下來,看不清表情。

“唉......天妒英才啊......” 弘敏目露憐惜,“你爹娘感情甚篤,當年你爹已與你娘定居塞外,特意千裏跋涉回到中原,就是受你娘所托,為了來寺裏取個描金的匣子。我師父說,那是你外祖父生前存在他那裏的。”

“我的......外祖父?” 霍伯彥有點懵,“我從沒見過這個箱子,那裏面是什麽?”

“我也不知道,只是聽過只言片語,想來是緊要的東西。若是我師父他老人家還在,應該能知道些許,但......” 弘敏搖搖頭,“師父讓我發誓不對別人提起這件事,如果你不是霍大俠的後人,我也是不會說的。”

霍伯彥直到走出山門,都是一幅魂不守舍的模樣,傅驚梅看到他這樣,心裏也有點不是滋味。連大虎都安安靜靜地待在傅驚梅懷裏,一言不發。

他突然立住腳步,對幾人說:“你們去吃吧,我先回去了。”

人在這種時候想獨自待著也挺正常的,傅驚梅有些同情他,爽快道:“好,別忘了屋裏還有吃的。”

她上前幾步,往霍伯彥手中塞了幾塊金錠,不等他拒絕就一邊揮手一邊跑遠了。

大虎回頭看了一眼,對著霍伯彥點點頭,追著傅驚梅去了。裴柔之也和他行禮告了別,漸漸消失在路的盡頭。

霍伯彥機械地走回房,一頭栽在床上。先前盤旋不去的饑餓感已經一掃而空,弘敏說過的話不受控制地在腦中反覆盤旋,他取下發簪,對著夕陽細細看去。

這只簪子是他爹娘的定情之物,四季常有說不出的幽幽冷香。但霍伯彥不覺得有什麽稀奇的,不過就是根木頭罷了。

可或許是因為父母留下的東西不多,這只簪子便顯得格外重要了。簪頭上用古篆刻著“太岳”兩個字,依稀記得娘曾說,這是外祖父的名字。

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自己的父母了,連他們的樣子也有些模糊。

打他記事起,偌大的天地就只有他們一家三口,住在深林中的一個溫暖儉樸的小木屋中。有時候爹會下山弄些生活用品,但大多時候,他們一家人都是在一起的,每天不知道有多快樂。

娘很溫柔,會教他識字,還會給他講很多很多的故事。她告訴他,永遠不可以白拿別人的東西,而要用錢買;別人幫助了你,你一定要回報。

他問什麽是錢?娘解釋了很久,他卻更糊塗了,說如果大家把肉賣了換錢,又用錢來買米,那不是很麻煩嗎?為什麽不直接用肉來換米呢?

看著爹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娘就會生氣地擰爹的耳朵。

所以哪怕到了現在,他也不習慣用錢,還是喜歡以物易物。

娘懂得很多,不過他更希望成為像爹那樣輕輕松松打死野獸的大俠。於是爹就教他習武,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從來不會因為天氣而中斷。

這樣的日子直到他七歲那年,娘一病不起,爹帶著娘求醫問藥,卻始終沒有效果。

娘死後,爹的半條命也被帶走了,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他行走江湖時身上留下的舊傷,好像一下子全都爆發出來,曾經魁梧的刀客變成了一把骨頭。

這個時候,開始有一些人找上了門,搶奪家裏的糧食和財物。

也是到了這時他才知道,一家三口的的世外桃源,是用刀爭出來的。附近的查塔爾人會跑到山上打獵,早就打上了他們家的主意,但一直在爹的威懾下不敢動手。

如今爹已經起不來床了,他們再沒有了忌憚。

猛虎倒下時,最先撕咬他身體的,不是同族,而是那些卑鄙的豺狼。

那年的雪仿若無窮無盡地落下來,覆蓋了殷紅的血跡。他被十幾個男人圍住,牙縫裏都是血腥味,耳邊傳來隆隆的喝罵聲。

男人們見他再也無法反抗,轉身向著屋中走去。這樣的冬天,不搶糧食就吃不飽。這裏唯一礙事的只剩下一個病鬼,他們決定先去收拾掉他,再拿糧食。

九歲的霍伯彥是唯一能救他爹的人。他雙眼猩紅,滿臉都是血,一像只發狂的小牛犢那樣沖上去,然後被一次次踢倒在地。

這是我家,壞人都去死!他的腦子已經無法思考了,只是反反覆覆對自己重覆著這句話。

忽然,那個用腳死死踩住他臉的男人,發出了恐懼到極點的嘶吼。下個瞬間,他的頸骨被一股巨力踢斷,整顆頭顱像是破布口袋一樣,三百六十度旋轉,垂在了背後。

其他男人還沒等反應過來,就被割斷了喉嚨,一個接一個地栽倒在地。

霍伯彥呆呆地看著從屋裏走出來的男人。他面頰深陷,眼中卻仿佛有火星迸射;身體瘦得皮包骨,可握刀的手卻始終那麽穩。

“兒子,只有處於弱勢,你才能發現人和事的真面目。” 男人笑道,“這是爹能教你的最後一個道理,以後就要靠你自己了。”

他沒有再看一眼地上的屍體,拖著身子,艱難地坐在從前一家人嬉戲的木秋千上,擡頭看著落英般的雪花。直到積在他睫毛上的雪,再也不會融化。

不知道為什麽,霍伯彥看著父親終於從病痛中解脫,忽然平靜下來。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封住了視野中的一切。

等到雪終於化掉,可以上山的時候,那些沒有等到族人回歸的查塔爾人又來了。

可等他們摸上山來,只見到那個木屋前插著十幾根高高的木桿,上面戳著族人的頭顱。

他們沖上去想要撞開門,卻接二連三地中了陷阱,有的人掉進坑裏,被紮得腸穿肚爛;有的人被掉下的大石塊砸中頭部,當場腦漿迸裂而死。他們嚇得一哄而散,連被套索吊在半空的同伴也不敢救。

霍伯彥從樹上下來,冷冷地看著那人,用長槍捅穿了他的喉嚨。血濺了一臉,可他的手再也沒有抖過。

後來查塔爾部的人仍時不時地前來騷擾,他一邊練武一邊反抗。人少了他就親自動手,有時候人多了,他就利用陷阱。幾乎沒人能從他手下逃出去。

隨著他的武藝不斷提高,漸漸地,來找茬的人越來越少,他們開始在背後罵自己是“惡鬼”和“醜老鼠”,卻再也不敢上山來了。

他從未忘記過父親的話,所以他絕不會再讓自己成為弱者。

外面已經全黑了,霍伯彥被饑餓喚回了註意力,他猛地坐起來,想要出去找飯吃。

不知何時,桌子上已放了一碟洗好的草莓,在燭火中閃著紅艷艷的色澤。

他微微怔住。

已經很多年了吧,沒有人過問他的生活,在意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下午那人剛來,這盤草莓的來處自然不作他想。霍伯彥碰了碰最上端的草莓,動作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輕柔。

扔了一顆在嘴裏,濃郁的香甜和草莓特有的微酸香氣沖入口腔。

旁邊的油紙裏包著一大堆餅,陶罐裏是拌飯拌面的蘑菇醬,裏面還摻了肉沫,唯一精致些的大攢盒裏,是各色糯米點心。

看著這些多出來的吃食和衣物,他鬼使神差地按了按枕頭,那裏放著一個從沒開過封的小藥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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