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四章

關燈
第八十四章

傅驚梅從大虎那掏出來早就預備下的狼皮披風,遞給霍伯彥:“就知道你不會準備禦寒的衣服。這還是你換給我的皮子呢,趕緊穿上吧。”

霍伯彥掃了眼她手中的衣服:“我不冷!”

“不冷也拿著,等你冷了再穿。” 傅驚梅抖了抖那披風,“這狼皮看起來真不錯。”

說到這個他有些得意:“那是當然,這都是冬天打的皮子,全是青壯的公狼。”

“我說怎麽這麽沈呢” 傅驚梅放軟語氣,像在哄小孩子,“快點幫我接一下唄!”

霍伯彥沒移動腳步,只伸出胳膊抓住那披風的一角。傅驚梅一松手,他就整個接了過去:“謝謝。”

字正腔圓,沒有任何口音。

連傅驚梅這個異世之人,待久了都有點極細微的北方口音,裴柔之雖是在京師長大,但她說起話來明顯江南調更濃。

然而霍伯彥說起話來標準到生硬,若非他的語氣不善,傅驚梅甚至會以為他是個人工智能。

“小意思,別客氣。” 傅驚梅揮揮手,往廁所那邊走去了。留下霍伯彥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麽。

第二幕《趣經女兒國》演完時已是月上中天,有長達一個時辰的中場休息時間。

人們聊著剛才的劇情,拿著吃的走出戲園子,在周圍散步賞月。二樓也有專門休息的地方,眾人聚在一處,吃點心喝茶,話題也始終離不開方才的故事。

年紀小些的,都在聊《三打白骨精》。

有的說孫大聖實在太厲害了,又聰明又有本領;有的說那白骨精真狡詐,凈會用些下作手段;還有的不住地罵唐僧不識好歹,可憐大聖忠誠仁義,卻要被冤枉受委屈。

而另一邊,年紀更大些,開了竅的,話題都在《趣經女兒國》上。

男孩子們多少還有些似懂非懂,早熟的女孩們已經圍在一起,嘰嘰喳喳地吵成一團。

阿舟眼睛紅紅地心疼女兒國國王,說唐僧辜負了她的癡心。

阿鏡反駁說唐僧有他的志向和使命,要是真的受不住這點考驗,根本不配做金蟬子。

天語聽得似懂非懂,追問阿影為什麽大家都覺得唐僧動了心,她怎麽沒看出來。

傅驚梅見裴柔之只吃著葡萄,笑看她們吵嘴卻不出聲,好奇道:“怎麽?難道她們說得都不合你意?”

“她們到底年紀還小,這麽想也是正常的。”裴柔之以帕子掩口,轉頭將葡萄籽吐出來,“他們不在一起,沒什麽崇高的理由,只是出於畏懼罷了。女王怕唐僧心裏惦記著未完大業,佳偶變怨偶,唐僧怕的東西就更多了。”

“讓你別問她吧?你看看,這家夥果然心裏陰暗得很。” 大虎說,“明明是成全,被她說得這麽難聽。”

“我是實話實說罷了。” 裴柔之往大虎嘴裏塞了顆葡萄:“再說心懷畏懼,並不是壞事。”

“那你呢?” 大虎問傅驚梅,“如果換了你是唐僧,你會怎麽做?”

“怎麽是唐僧,不是女兒國國王?” 裴柔之好奇地問。

傅驚梅心裏咯噔一聲,趕緊在識海裏戳大虎。貓反應過來,趕緊往回找補:“她現在男裝,說順嘴了。我想說的是女兒國國王來著。”

“我既舍不得皇位,又不想被毛臉和尚、豬臉和尚叫師娘,沒得想法。” 傅驚梅嬉皮笑臉。

“知道你沒個正經。要不要出去賞月?這裏倒是暖和,就是什麽都看不見。”裴柔之白了她一眼,站起來問,“霍公子也同去吧!”

其他的小丫頭們都想出去,可聽說旁邊的霍伯彥也去,就有些不太情願。

傅驚梅本不太想賞月,但又不太放心裴柔之帶著丫頭們單獨在外面,索性提議說讓眾人走在前頭,自己帶著大虎和霍伯彥在後面跟著。

遠遠看著裴柔之和阿鏡、阿影他們指著天上說個不停,傅驚梅抱著大虎走在後面踢石子。

霍伯彥已經穿上了狼皮披風,配著面具看,就算他現在變身狼人再對著月亮嚎上幾嗓子,她都不會吃驚。

兩人都沒說話,默默聽著前面的嘰嘰喳喳。過了會,眾人的話題不知怎麽的轉到了家人上,可能是今天的氣氛實在很適合憶苦思甜,大家或思念或怨恨地說起了過去。

傅驚梅聽著,神情不可避免地帶上了幾分惆悵。

“你的家人都不在了麽?” 低沈地聲音忽然響起,帶著微微的鼻音。

大虎擡頭看了他一眼,安安靜靜趴著沒出聲。

“應該還在。只是...見不到了。” 傅驚梅許久才回答。

霍伯彥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沒再接話。

平心而論,傅驚梅挺喜歡和霍伯彥說話的。很多人都覺得他的壓迫感太強,仿佛空氣都變得沈重了。可奇怪的是,傅驚梅覺得和他相處,比其他人輕松太多了。

他總是非常坦白而直接,哪怕是問問題,也不帶有探究和期待。

比如剛才的問題,如果是別人,或許會問她原因,或許會表示恰當的同情,又或許會配合地表示理解,可霍伯彥只是點點頭。似乎只要得到問題的答案即可,而對答案背後的東西並不關心。

這是種很難用語言描述的感覺。

有時傅驚梅覺得,每個人都是一張紙,被他人留下或深或淺的痕跡。有的紙遇到了溫柔的人,會變成好看的畫,被圍觀的人誇獎。

而有的紙被粗心地對待,就變得皺皺巴巴的,縮在角落裏,誰都可以踩上一腳。

和霍伯彥打交道,卻像是用筆在空氣中描繪,筆不落色,空氣亦不受染。

“那你呢?你還有家人嗎?” 傅驚梅把肺部的冷空氣吐出來,看著白霧飄上半空。

“沒有了。” 霍伯彥說,“都死了。” 他的表情很平靜,沒什麽悲傷的意味。

對於這樣的回答,傅驚梅並不吃驚。

她其實挺想多了解些霍伯彥的身世的,他身上的矛盾之處太多了,而好奇心又是人的本能。

話到舌尖打了個圈,借著這種傷心事提問總不太好,她最後還是把問題強壓了下去。

霍伯彥察覺到了她的欲言又止,瞥了她一眼:“要問什麽你就問。”

傅驚梅:......這人是夜貓子麽,這麽暗都看得清她的表情。

“巽卿,你快來。” 前面的裴柔之突然回頭對她招手,女孩子們也停下腳步,不住地向後張望。

這可是你打斷我探聽情報的,過後也好交差。傅驚梅快走幾步趕上了她們:“怎麽了?”

裴柔之的溫柔假笑要維持不住了,揪過她耳語:“你快勸勸她們,哭得止不住。”

原來是有個小姑娘被勾起了傷心事,忍不住哭起來,身邊的同伴也被情緒所感染,一個個也抹起了眼淚。

可能是裴柔之平時的溫柔體貼裝得太好,現在順理成章地成為了小姑娘們尋求安慰的對象。此刻她被一群小蘿蔔頭團團圍住,急於脫身。

裴柔之天不怕,地不怕,連人都敢殺,竟然怕小孩。

傅驚梅強壓著嘴角,欠欠地問:“你幹嘛不自己上?我還不喜歡哄小孩呢。再說我正在打聽你要的情報,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啊。”

裴柔之繃不住了,咬牙切齒道:“你哄好她們,調查霍伯彥的事就算了。”

“成交!” 傅驚梅不假思索答應下來,靈活地閃身躲過裴柔之掐她胳膊的手,對小姑娘們笑得別提多燦爛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