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華宮裏亮如白晝，五花在門外溜達了足足四五遍，趴在門縫裏瞧了機會。

蕭雲玨披著衣服還在燈下看書，不遠處的圓桌上，擺著她下午隨意棄在臺階上的千絲糕。

正貼在門縫上研究師父那個無波無浪的表情，忽聽得蕭雲玨淡淡道：“進來。”

五花咬了咬唇，這是叫自己還是叫誰？瞄見守在門口跟兩木柱子一樣的侍衛，五花還是忍不住好心的提醒他們道：“嗨，叫你倆進去了。”

不料，殿內卻暴起一聲：“徒兒！”

這徒兒必然就不是別人了。

五花欸了一聲，蹭著門一點點的往殿裏挪。挪到蕭雲玨跟前，蕭雲玨擡起眸子，“砰”的砸下了手裏的書。

“師父。”五花老老實實的跪下。

“好玩嗎？還記得回來！”這滿嘴的火藥味，直接把原本候著的高公公給炸飛了出去，順道體貼的帶嚴實了門。

五花頓時心裏累，這個沒道義的老太監，虧自己常摸了師父的好酒送他。有難要他擋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見蕭雲玨滿臉怒色的瞧著自己，五花只好又縮著脖子軟軟的喊了聲“師父”。

指望著這招起點用，哪知蕭雲玨不怒反笑，笑得陰測測的，讓人望而生畏。“去哪裏好玩了，跟為師說說，為師下回心情不好也去散散心。”

五花不敢多造次，隱藏了有莫八鬥作陪，其它一五一十交代了。末了，摸出來一個香囊討好道：“師父，我有給你帶禮物，別生五花的氣了好嗎。”

狠狠瞪一眼那做工一般二般的香囊，蕭雲玨拉黑的臉奇跡般的轉緩了。

五花舉過頭頂的手都快要斷的時候，手裏忽然一輕，繼而攀上來一雙溫熱布著薄繭的手。拉著她起來了。

五花擡頭，咧嘴一笑，眉眼彎彎。

蕭雲玨心裏一肚子的氣也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吃飯了嗎？”再開口，聲音都溫柔了許多。

“吃過了。”五花正還要加一句吃得很飽，陡的見師父的臉色又陰暗了下來，忙的小聲轉了口道：“就是沒吃飽。”

蕭雲玨的臉色瞬間又回春起來。

五花更加順桿子爬了撒嬌道：“師父給徒兒留飯了麽，徒兒好餓，再也不想著跑出去吃了，都吃不飽。飯菜也沒師父這裏的好吃。”

蕭雲玨這才陰轉了晴。

不多久，四菜一湯送上來，五花真是撐得爬都爬不動了。

被兩個孔武有力的宮女，架著洗漱時走動了些，方才好受了些。

回來時，蕭雲玨已經換衣上床了。見了她，將手裏的書卷了卷，拍著身邊的地方示意她過去。

五花貓彈鬼跳的上了床，縮進自己的被子裏，捂得只剩雙眼睛在外眨呀眨道：“師父，滅燈。”

黑暗裏，五花習慣性的轉過身面對師父睡。不期撞見了蕭雲玨黑幽幽的一雙眸子，倒嚇了她一跳。

“師父怎麽轉過來了?”

以往蕭雲玨都是一背對著她道天亮。有時候甚至不到天亮，半夜就不見了。

秀妃的孩子多半就是師父這麽失蹤來的吧。

五花也不是小孩子了，男女之間多少曉了些事。

“徒兒老實告訴為師，可是有意中人了？”夜色裏，蕭雲玨的聲音聽起來極溫柔。

五花揣摩起師父問這話的動機……該不會是發現莫八鬥了吧，套自己話呢？師父素不喜歡被人騙。可按說也不能啊，自己離開的那個時間段，一堆人都在秀妃那處去了。

亂琢磨一氣，沒得個所以然，五花索性牙一咬裝傻充楞：“這個意中人……是什麽人？”

“意中人是什麽？小五花，越來越知道敷衍為師了。”隱隱的薄怒。

“既然徒兒不知道，師父解釋解釋嘛。”

五花這無賴！

蕭雲玨也懶得再和她磨嘴皮子，轉過身去道：“有了就告訴為師，為師給你辦嫁妝。”

……

五花忽又覺得委屈了。

慘了慘了，自己真是越發大家閨秀起來了，怎麽動不動就覺得著委屈難過想抹眼淚！

真是對不住作為江湖兒女的情懷。她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快面壁冷靜一個。

拱著被子往墻那邊一面，身後，蕭雲玨掀被子就走了，一夜未歸。

五花咬著被子心酸：師父又去造孩子了。

第二天的早膳也不來陪她吃了，五花看著一桌子花花綠綠的吃食，第一次對著吃的提不起勁兒。

近午時，高公公來了，一臉盤涼拌苦瓜的光景。五花瞅見了，忙遞了杯冷茶水過去。

公公，快涮個臉。看得她都要愁死了。

公公接了水，看了她一眼道：“姑娘，你去勸勸皇上，皇上平時不能白寵了你。”

“師……皇上他怎麽啦。”五花問道。

公公嘆氣：“許是皇上昨兒個看了一夜的奏折累著了。今兒心情不怎麽好。先是上朝，把一眾朝臣罵了個狗血淋頭。更晚些，見了北齊使者，把禦書房給砸了。”

五花心裏沒來由的一哆嗦，追問道：“怎麽回事了？北齊使者幹什麽了惹得皇上這麽大火性？”

公公想了一遭道：“好像也不是個多大的事，哦，是為了北齊使者身上配的個香囊。皇上的意思是，那個香囊太普通配不上北齊使者那身衣裳，讓宮女去拿了個好的來賞。北齊使者婉拒了，說什麽東西不在貴賤，在心意。”

公公說著口幹了，正要幹了那杯冷茶再講。不妨斜路裏被五花一把搶過去喝光了，神神叨叨的念著:要死了，要死了。

這個莫八鬥毛病啊，就那麽個地攤貨非帶在身上顯擺什麽。這下可好，坑死姑奶奶了。

五花匆匆問了句皇上在哪，一溜煙的沒見了。

公公忽而搖頭晃腦唱起來一句戲詞。

縱你是，再英雄，終究難過那美人關……

一地狼藉的禦書房，五花站在門口，伸一腳進去也不是，退一腳走開也不是。

蕭雲玨正懸腕作畫，看到她來了，也不招呼她進去，也不吩咐她滾蛋。兀自畫著自己的，晾得五花自己都不好意思再站下去。

這陣仗……還是等師父消氣了再來解釋吧。

其實在以前，她和師父之間不是這樣的。每次她犯錯，不管犯多大錯，不管惹得蕭雲玨有多生氣。她總能不怕死的主動去纏著蕭雲玨認錯耍賴。

蕭雲玨多半被她一纏一鬧，再天大的氣也能消弭得幹凈。

但自從來了皇宮之後，知道師父是皇帝之後，五花總覺得自己和師父之間有什麽變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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