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天意
關燈
小
中
大
44 天意
江忘憂停頓片刻才答道：“此去虎口，我可能要小住一陣，這趟出來的久了，家中母親恐會掛念，就不去彭家叨擾了。待懷明大婚時，彭家若願上門，到時候請你們在金陵小住如何？”
“那敢情好，哥，就這樣吧，到時候我們都去江家玩，帶上兩個妹妹一起？”彭峻立刻響應。
彭嶼有些失望，拍了拍弟弟的頭頂，只回道：“那到時候再約。”
彭家人招待了他們兩頓，一路把他們送出了鄂渚，才分手回去。
之後一路，他們騎馬快行，很快就進了虎口，城內氣氛緊張，甚至進了金刀門，也是一種緊繃的氛圍。
他們是入夜進城，因而回到金刀門已是深夜，段家早已秘密安排好葬禮的一切準備，很快就從暫時停靈的天然冰窟中，請出了段衍的遺體，布置好靈堂開始祭祀相關事宜。
段立還有事情安排門中弟子，段夫人讓女兒先去休息，這一趟太辛苦了，從小沒吃過苦的女兒如何受得住。
江忘心選了和自家兩位師兄一起，幫新上任不久的段門主，去操持派內事宜。
只剩下三人後，莫無妄看了看段衍的靈位，眼神示意忘憂後，對董靜道：“不知段夫人，可否容我去段家宗祠，祭拜我外祖父？”
“應該的。”
“段家若是容不下他，還請段夫人告知，我可以請走外祖父的靈牌。”屍骨已經無存，總還是要為外祖父立個衣冠冢，找地方安靈。
“這事待莫公子祭拜回來，我們再談不遲。”董靜找了人帶他去祠堂。
沒任何人後，江忘憂看段夫人去了屏風後的偏廳，估計是想體諒他，他才跪下來哀悼了一會段叔叔。
一會後，江忘憂低聲開了口：“對不起，段叔叔，那一晚，我不該選擇逃避，讓你帶著遺憾離世。其實我怎會不知，你臨死前最想見的人定是我，你應該還有很多話想跟我說……”
他以為，段叔叔未必不能對付顧兄帶來的人，或許會逃跑，或許會受傷；他怎麽也沒想到，顧兄請了姑父兜底，段叔叔沒等到他就自盡了。那夜看到姑父在下山的人群裏，他就心中有數了。
雖然不知道聊過後，他會對段叔叔抱有更多恨意，還是能紓解一二，但現在這已是無法實現的事。
聽到腳步聲，江忘憂扭頭看到段夫人又走回來了，想著他是不是簡單拜祭下，也出去給段門主幫忙？
“我本以為江公子不會再有機會看到這封信，或許這都是天意。”董靜從袖中拿出書信遞給他，“我並未帶去淮水。”
江忘憂道過謝，跪著接過了信。若非他不計前嫌送段家人回來，怕是他再不會來虎口，自然不可能知道這封信的存在。
董靜搖了搖頭，又退了出去。她現在想想，自己以前和丈夫的爭吵，何其可笑。她怨恨他那麽寵愛江忘憂，卻從沒去了解過這個孩子，更沒詢問過，對丈夫而言，這個孩子究竟意味著什麽……
江忘憂很快拆了信，熟悉的字跡躍然紙上。
“忘憂：段叔叔其實有個不可告人的秘密，就算所有人都知道了，也不希望你知道。但願你是在我死後才看到這封信，或者在我纏綿病榻時，來送我一程。”
江忘憂現在已然知曉，這裏寫的“送我一程”，並不只是指探病，段叔叔應該是想死在他手裏。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得了這件事，好在現在他不用為難了。
信中清楚寫明了那一晚段衍的所思所想，也道盡了他無盡的後悔。
“我雖然報了血海深仇，可我也殺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我不知道自己活在這世上還有何意趣？我也不認為自己還該活下去。我早該追隨承鼎而去，卻聽聞江家傳來集結人手報仇的消息，我想著與其如此，不如主動承認此事，死在江宗主手下。沒曾想發生了塗坦之事，我痛悔萬分，就想上江家請罪，自殺謝罪。
“可來到江家，聽說你出生了，見到你的一剎那，我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意義。承鼎兄已經不在，江家幾近覆滅，我怎麽能丟下你先走一步？在你聽來或許像是借口，但我發自內心盼望你健康快樂、平安無憂地長大，有時候我甚至希望，把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送到你面前。”
江忘憂閉了閉眼睛，實際上，他認為段叔叔就是這麽做的。
“我當然知道做什麽都彌補不了，讓你失去父親的事實，但如果不做這些，我真不知道自己活著應該幹嘛？忘憂，我時常會想，如果承鼎還活著，看到你長大成人，看到你那麽優秀，該有多自豪，應該比我更心喜。這樣想的時候，偶爾很想下去找他，讓他給我幾劍，再跟我聊幾句，這種奢望，只是想想就很令人滿足。
“忘憂，其實叔叔也知道你和江家的一個小秘密。畢竟叔叔自己有個女兒，又收養了個兒子，把你頂到肩上時，一切就很分明了。我不是不理解江家此舉的緣由，若是可能，段叔叔也會替你保守這個秘密。所以那一晚，聽到吳機重胡亂說他什麽都沒看到什麽都不知道，想到他素來和你不和，又是從你的院子方向而來，段叔叔可能又做了錯事。
“但這件事，我本來並不後悔，直到吳頂天認定你是兇手，一定要與你為敵，我才意識到，是我行事不周了。不論是什麽起因，一旦想隱瞞一件事，就會滾雪球一般，導向不可控的後果。忘憂，我真的很害怕，有一天，你會知道我那個秘密，我想，那就是我該去死的時候了。
“若是可以，我希望死在你手裏。”
江忘憂擡手擦了淚，眼前實在太模糊，他已經看不太清字。
“敏如的事，其實你不用擔心，若你定要娶妻，她其實很恰當。雖然她當不了江家的主母，但她脾氣差，你不喜歡她在情理之中，很多事都好解釋。但你遲遲未向我說明情況，許是顧慮江家，又或許是段叔叔還不值得你坦誠此事。但你不說，我不會問，亦不會說破。
“等你有一日願意講時，我們再細聊。孩子，不管你是何時看到此信，叔叔都不求你的原諒，只望你給我個痛快。”最後，這封信以此作結，而後寫了對江忘憂的美好祝願才落款。
江忘憂閉上眼忍住淚水，把信抱在胸前，試著平覆心情。莫兄說的沒錯，段叔叔待他的好都是真的，只是他也的確是自己的殺父仇人。
正好此時，莫無妄祭拜完外祖父回來，董靜在屋外絆了他一會。
“莫公子請安心，先夫已在留書中寫明，會保存段家歷任門主的靈位。他說，雖然段秀是他的仇人，但他對金刀門也算有貢獻，留待後人評斷即可。”
莫無妄略微吃驚，道：“這麽說，段衍並不認為，我外祖父是殺段家祖師的人？”當時關家參會的人裏，可有不少這麽鼓吹的。
董靜冷笑著搖頭道：“若是段秀有此心，何須等到先夫十一二歲時？想來他老人家應是壽終正寢。”
莫無妄有些感慨，段衍其人，當真不知該算好算壞？又或者，這世上大部分的人都是如此，既不會好到一清二白，又不至於惡到黑如烏鴉？他父親似乎也是如此，滅了那麽多門派滿門，理由是覆仇，可手段實在兇殘，但他父親此後已痛悔一生，這也是他做的唯一一件錯事。
若他父親的所作所為能被諒解，似乎段衍也不該萬劫不覆，不能被任何人原諒。而且，這事終究是忘憂自己的事，他的仇，該報該放下，只要他當真心中有數，他都選擇支持。
“無妄替外祖父謝過段…前門主，和段夫人。”說完這句，他就繞開人進了門，恰好看到忘憂收起什麽東西，便問了一句。
江忘憂沒有隱瞞，回道：“是段叔叔給我的留書。”
莫無妄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蹲在了他身旁。段衍畢竟殺了他母親，他是不可能祭拜段衍的。
“你應該很後悔，那一晚沒能跟他把話說開，他給你留了信，也算是聊以□□了。”
江忘憂聞言點點頭。
莫無妄就把他剛才關於善惡的思考說給了身旁的好友聽，江忘憂點頭後簡單回了兩句。
“應當如是，我想應該很少有人一生不出錯吧。”
“那忘憂你今晚打算怎麽過，要我陪你喝兩杯嗎？”
“我再陪段叔叔一會，稍後跟你走。”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輕聲說著，退回屏風後的董靜十分感慨：當年的段衍和江承鼎，是否也是這樣一對知己？她可以想象，若是莫無妄殺了江忘憂，怕是一時一刻都不會多等，就會立刻自殺下去追黃泉路上的知交。
這樣一想，當年段衍該是多麽痛苦難過，又是如何活下來？答案很明顯了，從這些年丈夫的表現，拯救了他的，正是眼前這個少年。因為懷有對好友遺腹子的責任和憧憬，他才活到了現在。
所以她才在理解這些後，覺得自己可笑。她曾多次譴責丈夫，不肯讓她父親如願殺死江忘憂。現在想來，這不是等同於讓她丈夫放棄活下去的理由？他怎麽可能答應，又如何能與她交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江忘憂停頓片刻才答道：“此去虎口，我可能要小住一陣，這趟出來的久了，家中母親恐會掛念，就不去彭家叨擾了。待懷明大婚時，彭家若願上門，到時候請你們在金陵小住如何？”
“那敢情好，哥，就這樣吧，到時候我們都去江家玩，帶上兩個妹妹一起？”彭峻立刻響應。
彭嶼有些失望，拍了拍弟弟的頭頂，只回道：“那到時候再約。”
彭家人招待了他們兩頓，一路把他們送出了鄂渚，才分手回去。
之後一路，他們騎馬快行，很快就進了虎口，城內氣氛緊張，甚至進了金刀門，也是一種緊繃的氛圍。
他們是入夜進城，因而回到金刀門已是深夜，段家早已秘密安排好葬禮的一切準備，很快就從暫時停靈的天然冰窟中，請出了段衍的遺體，布置好靈堂開始祭祀相關事宜。
段立還有事情安排門中弟子，段夫人讓女兒先去休息，這一趟太辛苦了，從小沒吃過苦的女兒如何受得住。
江忘心選了和自家兩位師兄一起，幫新上任不久的段門主，去操持派內事宜。
只剩下三人後，莫無妄看了看段衍的靈位，眼神示意忘憂後，對董靜道：“不知段夫人，可否容我去段家宗祠，祭拜我外祖父？”
“應該的。”
“段家若是容不下他，還請段夫人告知，我可以請走外祖父的靈牌。”屍骨已經無存，總還是要為外祖父立個衣冠冢，找地方安靈。
“這事待莫公子祭拜回來，我們再談不遲。”董靜找了人帶他去祠堂。
沒任何人後，江忘憂看段夫人去了屏風後的偏廳，估計是想體諒他，他才跪下來哀悼了一會段叔叔。
一會後，江忘憂低聲開了口：“對不起，段叔叔，那一晚，我不該選擇逃避，讓你帶著遺憾離世。其實我怎會不知，你臨死前最想見的人定是我，你應該還有很多話想跟我說……”
他以為，段叔叔未必不能對付顧兄帶來的人，或許會逃跑，或許會受傷；他怎麽也沒想到，顧兄請了姑父兜底，段叔叔沒等到他就自盡了。那夜看到姑父在下山的人群裏，他就心中有數了。
雖然不知道聊過後，他會對段叔叔抱有更多恨意，還是能紓解一二，但現在這已是無法實現的事。
聽到腳步聲，江忘憂扭頭看到段夫人又走回來了，想著他是不是簡單拜祭下，也出去給段門主幫忙？
“我本以為江公子不會再有機會看到這封信，或許這都是天意。”董靜從袖中拿出書信遞給他，“我並未帶去淮水。”
江忘憂道過謝，跪著接過了信。若非他不計前嫌送段家人回來，怕是他再不會來虎口，自然不可能知道這封信的存在。
董靜搖了搖頭，又退了出去。她現在想想，自己以前和丈夫的爭吵，何其可笑。她怨恨他那麽寵愛江忘憂，卻從沒去了解過這個孩子，更沒詢問過，對丈夫而言，這個孩子究竟意味著什麽……
江忘憂很快拆了信，熟悉的字跡躍然紙上。
“忘憂：段叔叔其實有個不可告人的秘密，就算所有人都知道了，也不希望你知道。但願你是在我死後才看到這封信，或者在我纏綿病榻時，來送我一程。”
江忘憂現在已然知曉，這裏寫的“送我一程”，並不只是指探病，段叔叔應該是想死在他手裏。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得了這件事，好在現在他不用為難了。
信中清楚寫明了那一晚段衍的所思所想，也道盡了他無盡的後悔。
“我雖然報了血海深仇，可我也殺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我不知道自己活在這世上還有何意趣？我也不認為自己還該活下去。我早該追隨承鼎而去，卻聽聞江家傳來集結人手報仇的消息，我想著與其如此，不如主動承認此事，死在江宗主手下。沒曾想發生了塗坦之事，我痛悔萬分，就想上江家請罪，自殺謝罪。
“可來到江家，聽說你出生了，見到你的一剎那，我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意義。承鼎兄已經不在，江家幾近覆滅，我怎麽能丟下你先走一步？在你聽來或許像是借口，但我發自內心盼望你健康快樂、平安無憂地長大，有時候我甚至希望，把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送到你面前。”
江忘憂閉了閉眼睛，實際上，他認為段叔叔就是這麽做的。
“我當然知道做什麽都彌補不了，讓你失去父親的事實，但如果不做這些，我真不知道自己活著應該幹嘛？忘憂，我時常會想，如果承鼎還活著，看到你長大成人，看到你那麽優秀，該有多自豪，應該比我更心喜。這樣想的時候，偶爾很想下去找他，讓他給我幾劍，再跟我聊幾句，這種奢望，只是想想就很令人滿足。
“忘憂，其實叔叔也知道你和江家的一個小秘密。畢竟叔叔自己有個女兒，又收養了個兒子，把你頂到肩上時，一切就很分明了。我不是不理解江家此舉的緣由，若是可能，段叔叔也會替你保守這個秘密。所以那一晚，聽到吳機重胡亂說他什麽都沒看到什麽都不知道，想到他素來和你不和，又是從你的院子方向而來，段叔叔可能又做了錯事。
“但這件事，我本來並不後悔，直到吳頂天認定你是兇手，一定要與你為敵，我才意識到，是我行事不周了。不論是什麽起因，一旦想隱瞞一件事，就會滾雪球一般，導向不可控的後果。忘憂，我真的很害怕，有一天，你會知道我那個秘密，我想，那就是我該去死的時候了。
“若是可以，我希望死在你手裏。”
江忘憂擡手擦了淚，眼前實在太模糊，他已經看不太清字。
“敏如的事，其實你不用擔心，若你定要娶妻，她其實很恰當。雖然她當不了江家的主母，但她脾氣差，你不喜歡她在情理之中，很多事都好解釋。但你遲遲未向我說明情況，許是顧慮江家，又或許是段叔叔還不值得你坦誠此事。但你不說，我不會問，亦不會說破。
“等你有一日願意講時，我們再細聊。孩子，不管你是何時看到此信，叔叔都不求你的原諒，只望你給我個痛快。”最後，這封信以此作結，而後寫了對江忘憂的美好祝願才落款。
江忘憂閉上眼忍住淚水，把信抱在胸前，試著平覆心情。莫兄說的沒錯，段叔叔待他的好都是真的，只是他也的確是自己的殺父仇人。
正好此時，莫無妄祭拜完外祖父回來，董靜在屋外絆了他一會。
“莫公子請安心，先夫已在留書中寫明，會保存段家歷任門主的靈位。他說，雖然段秀是他的仇人，但他對金刀門也算有貢獻，留待後人評斷即可。”
莫無妄略微吃驚，道：“這麽說，段衍並不認為，我外祖父是殺段家祖師的人？”當時關家參會的人裏，可有不少這麽鼓吹的。
董靜冷笑著搖頭道：“若是段秀有此心，何須等到先夫十一二歲時？想來他老人家應是壽終正寢。”
莫無妄有些感慨，段衍其人，當真不知該算好算壞？又或者，這世上大部分的人都是如此，既不會好到一清二白，又不至於惡到黑如烏鴉？他父親似乎也是如此，滅了那麽多門派滿門，理由是覆仇，可手段實在兇殘，但他父親此後已痛悔一生，這也是他做的唯一一件錯事。
若他父親的所作所為能被諒解，似乎段衍也不該萬劫不覆，不能被任何人原諒。而且，這事終究是忘憂自己的事，他的仇，該報該放下，只要他當真心中有數，他都選擇支持。
“無妄替外祖父謝過段…前門主，和段夫人。”說完這句，他就繞開人進了門，恰好看到忘憂收起什麽東西，便問了一句。
江忘憂沒有隱瞞，回道：“是段叔叔給我的留書。”
莫無妄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蹲在了他身旁。段衍畢竟殺了他母親，他是不可能祭拜段衍的。
“你應該很後悔，那一晚沒能跟他把話說開，他給你留了信，也算是聊以□□了。”
江忘憂聞言點點頭。
莫無妄就把他剛才關於善惡的思考說給了身旁的好友聽，江忘憂點頭後簡單回了兩句。
“應當如是，我想應該很少有人一生不出錯吧。”
“那忘憂你今晚打算怎麽過，要我陪你喝兩杯嗎？”
“我再陪段叔叔一會，稍後跟你走。”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輕聲說著，退回屏風後的董靜十分感慨：當年的段衍和江承鼎，是否也是這樣一對知己？她可以想象，若是莫無妄殺了江忘憂，怕是一時一刻都不會多等，就會立刻自殺下去追黃泉路上的知交。
這樣一想，當年段衍該是多麽痛苦難過，又是如何活下來？答案很明顯了，從這些年丈夫的表現，拯救了他的，正是眼前這個少年。因為懷有對好友遺腹子的責任和憧憬，他才活到了現在。
所以她才在理解這些後，覺得自己可笑。她曾多次譴責丈夫，不肯讓她父親如願殺死江忘憂。現在想來，這不是等同於讓她丈夫放棄活下去的理由？他怎麽可能答應，又如何能與她交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