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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跡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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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跡可循

52.

我叫方笑笑。

好久都沒有來過學校了。

上一次來……還是在上一次呢。

開個小小的玩笑。

曾經聽說過學校和監獄沒有什麽區別,我覺得是不對的。

畢竟學校還有很多豐富多彩的活動(?),但是醫院就完全不一樣了。

不過,就算是我,也知道學校不是想進就能進的。

但女人信誓旦旦:“沒關系,一定能進去的。”

保安躺在搖椅上,兩只手交疊放在肚子上,表情很是愜意。

他嘴角上揚,肚皮上下浮動,還有小小的鼾聲。

還有他的眼睛,似閉非閉,若不仔細看,還以為他只是垂著眼沈思。

女人把伸縮門旁的小門輕輕一推,門被她推開一條縫。

這麽順利的嗎?

只是……我、我仿佛看到了一個和我們同齡的女孩子,推門的手和女人的手重合了?

咦?

幻覺?

好像……又不是?

這畫面在我腦海裏形成倒帶,所有的動作被迅速回放,我下意識追隨著女孩的移動行徑回頭一看,又發覺這動作有些蠢。

所有的畫面出現在我眼前,不需要我的回頭。

畫面灰蒙蒙的,暗示我這一切都是某人的回憶。

至於這某人是誰,不言而喻。

我偷偷瞥了一眼身側的女人。

我似乎又覺醒了一個什麽不得了的能力。

從能偷聽到他人的心聲,到感知他人的情緒,現在,居然已經可以偷窺他人的回憶了。

當然,這些能力,都與二一有關。

女孩穿著校服。她是高中時期的女人,臉龐還很稚嫩。

她沒有背書包,只是呆站在小門外邊,有些不知所措。

時間……灰蒙蒙的場景判斷不了這個時候是幾點。

又等了一會兒,她做出一個下定決心的表情,兩拳握緊,看上去像是在為自己加油鼓勁。

她走到了門邊……

“哎,你走路怎麽不看路?”

女人奇怪地斜睨我一眼,我立刻緩過神來,跟著她們一起拐了個彎。

二一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好巧,我也一樣。

我看見女孩走到了門邊,做出拍門的動作。

第一下拍得很輕。她也只拍了一下。

門瞬間被她推開了,她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她拉開一條縫,鉆進去,停在保安室門前,隔著鏡子望著裏面的人。

我看見了她眼裏的保安。

比現在的他要幹練一點,沒有啤酒肚,頭發也沒有花白。

原來他在這裏做了這麽久的保安。

那個時候的他,也是保持著這樣的動作小憩。

和以前比起來,什麽都沒有變啊。

我忽然想到吧,很多事情,過去好多年了,你說他變了呢,他其實也變了。

變老了,沈澱了,頭發白了,肌肉松弛了。

但你要說,什麽都沒有變,也沒有錯。

他還是在這裏,做著和以前一模一樣的工作,一模一樣的動作。

時間流淌過的地方,都是悖論。

我想,多年之後,回到曾經待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地方,本應該的陌生之處,卻處處透露著熟悉。

那也挺不錯的。

灰蒙蒙的畫面在瞬間被鋪上一層顏色,我們走到了操場這裏。

全國的操場都是一個樣的,紅色的塑膠跑道,破破爛爛的足球場,唯一有遮蔽的主席臺,主席臺兩邊的觀眾席。

球門上的網總是破的,有時候甚至連球網都沒有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繞著同一個方向走,中間隔了大半個操場。

女人望著兩人發楞。我趁機問道:“你以前也會翹掉晚自習來操場上轉圈嗎?”

她想也不想就否認掉:“我才不會。”

撒謊。

我在心裏偷笑,想不到吧,我能看見你的過去!

當然,這不是一件值得誇耀或者宣傳的事。

我只是看見操場上,也是一前一後的兩個女生。不過,這兩個女生的距離比眼前的兩個陌生人的距離近得多。

她走在前面。

後面跟著的小尾巴,是一個看上去就很內向的女孩子。

人有的時候,會給人一種直覺,這種直覺關於他是一個怎樣的人,有時候不準,但大部分時候都很神奇。

我判斷後面的女孩很內向,因為她走路時低著頭,手不敢甩很開,一雙眼怯生生地往上擡,實在讓人很難把她和自信外向聯系在一起。

前面的她走路的時候仰著頭,兩只手揣在兜裏,細長的腿被她一步一步踢出去。

後面的她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角。

“我們什麽時候回去呀……”

前面的她頭也不回,語氣有些不耐煩。

“你想回去的話就回去唄。”

小尾巴聞言擡起頭,眼神裏盛滿小心翼翼地期待。

“那你回去嗎?”

“我不回去。”

“啊,可是……”

“不回去。你自己一個人回去。”

“那好吧。”少女很小聲地說,“那我也不回去啦。”

自己一個人回教室有什麽意思呢?她要留在這裏陪自己的好朋友呀。

前面的她有些別扭地別過了頭,其實根本就沒有人看她的正臉。

“隨便你。”

“夢夢,夢夢。”小尾巴關不上自己的話匣子了,“你以後,想要去做什麽呀?”

她還是仰著頭。她仰望著天上的某一角。

“就做我現在在做的事啊。”

“現在?走路?”

她很嚴肅地轉了過去。

“我在看星星。”

“可是,”小尾巴茫然地擡起頭,“哪裏有星星呀?”

我差點也跟著擡起了頭。

“到處都有啊,你仔細看。”

她真的非常認真地找了很久,誠實道:“我只看見了一顆星星,就在那裏。”

她快走了兩步,跨到兩人並排的位置,要指給她看:“就在那裏,你看。”

我知道她說的是哪一顆。不用我擡頭,不用我去找,我也知道。

我相信你也知道。只要是一個沒有雲的夜晚,你都能找到那顆,夜空中最亮的星。

“那是金星啦。也叫啟明星。”她很得意地和旁邊的她解說道,“你不覺得,它的名字很好聽嗎?”

“……”

“而且你要仔細看呀!雖然不是很明顯,但是真的有很多星星的噢。嗯?看不見?是不是因為你近視了?”

聲音逐漸飄遠,回憶結束。

我知道女人那時候說的,是一些於我而言非常遙遠的天文知識。

我們走到了教學樓外面。

進樓之前,我抓緊問了一句:“姐姐,你喜歡星星嗎?”

她不解地看向我,我立刻做出仰望星空的動作,指著最亮的那一顆。

“我很喜歡哦。你看,那一顆好亮。”

她笑了一下。

“喜歡的吧。”

她很不自然地、極力偽裝地、若無其事地走進教學樓。

“那顆星星,叫啟明星。”

啟明星啊。

啟明星具體代表什麽,是好的還是壞的,我也不清楚。

但是啟明星這個名字,啟明啟明,聽上去,不是很像那種指導人前進方向的星星嗎?

而她的啟明星,還亮著嗎?

世界上沒有純粹的晚自習。

雖然大家都說晚自習是拿來寫作業的,但是……

富含活力、精神飽滿的老師手托著教材,在講臺上滔滔不絕,口水沫子可以把坐在第一排的同學給淹死。

我好久沒來過學校了,對學校的了解大部分來自於電視劇和小說。

嗯……電視劇和小說裏的高中根本就沒有晚自習。

“你們在哪裏上學?什麽時候回學校?”

我楞了一下,下意識選擇撒謊。

“就在這裏上學啊。等我的病好了,就回去唄。”

她一下子起了興致。

“噢,那你是哪個班的?班主任是誰?”

我有些後悔。

果然啊,一個謊言要用成千上萬個謊言來圓。

沒想到我被自己剛剛說的話給坑了。我怎麽知道平行世界裏那個身體健康的自己會在哪個學校,被分到哪個班呢?

如果我一開始選擇的是說實話,情況或許會變得不一樣。要是追溯到更早以前,那我和二一壓根不會來到這個地方。

“應該是高二三班吧。”我嘆口氣,“班主任的名字,早就記不得了,高一就住院了,做了個手術,一直沒好。我覺得等我回去了,大概率要留級。”

“肯定得留級。”

“哎姐姐,你說我們到這裏來幹什麽呢?”

她理直氣壯地瞥我一眼。

“我怎麽知道。”

一時無語凝噎。

驀然想起一句話,來都來了。

我總覺得,我們三個人,作為不速之客,不應該走得如此大搖大擺。

但女人在前面帶路,走得自信,大膽,給我一種我們本就屬於這裏的錯覺。

二一兩眼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我總擔心她會不會在上下樓梯的時候一腳踏空,但她好像還保留一些看路的餘力。

等等,這裏不會有什麽可以奪舍靈魂的鬼怪吧?為什麽二一看上去那麽奇怪?

算了,她一個死神,總歸是比我知道得更多,更有能力一點,我擔心她做什麽。

這個學校的角落裏,有關於女人的過去。

“夢夢,你這麽喜歡星星,之後也一定會選擇天文專業吧?”

“嗯。”她語氣有些冷漠,但是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為什麽喜歡星星呀?”

“就是喜歡啊,不為什麽。”

“那你有想去的城市和大學嗎?”小尾巴兩只眼睛亮閃閃地望著她。

“……”她想了一會兒,“應該不會離家很近吧。”

“為什麽啊?”

“我媽總是管著管那的,控制著我,很煩。”

“那你就考遠一些,反正你成績這麽好,學校隨便選啦。”

“……”

“夢夢,你不是報的A大的天文專業嗎?這個錄取通知書怎麽是……”

她沈默地接過那封用大紅色外殼包裝的錄取通知書,手有些顫抖。

她的志願被改了。

被誰改了呢。

她一定是知道答案的。

那個曾經幻想著仰望星空的少女,後來又是經歷了什麽,兜兜轉轉留在了長令,再也不和自己的母親見面了呢。

她聰明,機敏,堅定,一眼就能看穿我們那些不堪一擊的小心思。

可是,她最終也沒能去自己想要去的地方。

最後一面,多麽神聖高潔的一個詞。

我陷入了一種無端的糾結之中。

你總覺得有些事情是不能原諒的,可當“最後”這個詞出來了,又好像可以再緩一緩。

但你又轉念一想,覺得不能原諒的、觸犯底線的,就是不該被原諒。

或者說是,不該被原諒得很輕易。

世界上好多好多事,誰又能說清楚細枝末節,把每一份罪孽都歸還到它來時的地方呢?

我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做出選擇。我頭一回意識到,自己不過是個沒怎麽上過學的小孩子。

把選擇權交給她自己。我想。

她是一個成年人了,她比我和二一成熟的多,而且,這本來就是她自己的事。

“如果,我是說如果啊,如果你的媽媽快要死了,你可能連她最後一面都見不上了……哎呦不是我在說什麽。反正就是你會去見她嗎?”

她說。

“被一個人毀掉的人生,可以重來嗎?”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想,能不能重來,一切都取決於你。你怎麽想的,就是什麽。”

“哦,這樣啊。”她說,“回去吧。”

我在聽到她回答的那一瞬間頓悟。原來,她也不知道啊。

她也很迷茫,也有動搖,遠沒有她表面上表現得那麽堅定。

其實也不難理解。互相折磨半生的母女之間的二三事,關於那些被揉碎融進骨子裏的愛與恨,誰又能說得清呢?

女人說,她就去看一眼。

她其實也沒有選擇原諒。她只是因為時間過去了太久太久,久到她逐漸記不清那些往事,逐漸變得沒那麽在意。

這或許就是人們常說的都過去了。這世上也許真沒有什麽過不去的。

她站在門外面,透過門上的窗戶望了進去。

我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麽。她很快轉過身,走了。

我感受到一陣陰風在醫院的長廊上流淌。

與此同時,走廊盡頭的拐角處,走來那天推著老人輪椅的中年男子。

他看見了女人的背影,楞了一下,試探道:“夢夢?”

女人沒有應聲,沒有回頭,沒有停下。

他確定了,不顧及這裏是醫院,大喊道:“夢夢!你等等我!”

他從我們身旁跑過。

我知道,在他們看不見的另一個世界裏,這裏很混亂。

病房裏發出的“滴滴”的警報聲被腳步聲掩蓋,死神來得悄無聲息。

二一溫柔而又殘忍地捂住我的眼睛,帶著我脫離了刑場。

“別看了,方笑笑。”

而我、在我被她捂上眼睛的那一刻,我似乎是確定了一件事——

所有的一切,都被神明盡收眼底。

我以為我們改變了很多,做了很多,完成他人未曾完成的願望,渡化他們的遺憾。

但實際上,我們只不過是讓他們按照既定的軌跡,繼續走下去。

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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