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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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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需要

39.

我是一個死神。

從科技館離開後,我和方笑笑回到醫院。

才推開門,和護士正打了個照面。

“你們去哪裏了?怎麽玩到現在才回來?”

方笑笑立刻往前一站,討好地笑笑:“就在外面走了走,護士姐姐,有什麽事嗎?”

護士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我們:“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檢查!”

檢查?我疑惑地看向方笑笑,她怎麽半點沒提起這件事?

出去玩有這麽重要嗎?

……還是說,和我出去玩比較重要?

護士雷厲風行,迅速安排好方笑笑的檢查一事,還理所應當地讓我陪著她。

我在門外聽見醫生說她檢查出來的身體狀況比以往都好,大概是出去玩心情好的緣故。

手裏拿著一沓厚厚的各項檢查結果的表格,我們一齊穿過長長的走廊。

本來是不打算說話的。

但當我看到抱著孩子的母親、扶著老人的中年人、滿臉煩悶的高中生和他同樣臉上不好看的父母、以及一兩個孤獨地來看病的上班族時。

我忽然覺得空氣有些沈悶,沈默中帶著點壓抑。

有些沒話找話說:“身體怎麽樣?”

“還行。”

“那挺好的。”

方笑笑奇怪地看我一眼:“你不應該難受嗎?我身體好,你工作可就完成不了了。”

我想不出反駁的話:“……你說得對。”

方笑笑沒再說什麽,只是走得稍微快了一些。

待走到沒人的地方時,她輕聲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你的情感似乎有些過剩了。”

她說:“別想那麽多,只要記住我,我是特殊的,就好。”

她說的沒有什麽錯。

於我而言,的確只有她是特殊的。

但聽她這樣說起,我心裏還是會有一種微妙的感覺浮現。

我們並排靠在走廊盡頭的窗戶處。

方笑笑手裏拿著那疊檢查表,手臂歪歪地抵在窗沿上。

“有點想把這疊紙全部扔下去。”

我沒聽懂:“什麽?”

“全部灑下去,要不要撕成碎片呢?紛紛揚揚的,會不會像下雪一樣呢?”

“還是算了吧,”我委婉地提意見,“會給環衛工人帶來麻煩的。”

但她的手驟然一松,我倆都楞了一下。

她迅速伸手去撈,早已來不及了。

我們同時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看見兩張紙在空中打了個旋兒,飄到了……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的臉上。

推著輪椅的中年人錯愕地擡頭看著我們。

方笑笑反應迅速,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臉,一只手捂住我的臉。

但我還是看見了。

看見老人生命之火的熄滅。

40.

我叫方笑笑。

我雖然告訴二一我知道她在想什麽,但人哪能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呢。

我只是知道,每個人生活在如此沈悶而又沈默的空氣中,都會不由自主地斂聲屏氣,放輕腳步。

沒有人想要到醫院來,沒有人期待它的存在。

就像少有人會期待死亡的降臨,期盼自己能有見到死亡的那一天。

但他們都有不得不存在的意義。他們必須存在於這世間。

這樣人們才懂有些事情的難得與不易,懂求而不得才是人生常態。

可總有些人,因為本就擁有,所以不以為意。

所以學不會珍惜。

窗子外面的世界往往多姿多彩。

到不了的地方最是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靠在窗沿上時,可以感受到晚風拂面。

手裏拿著一疊沈重的檢查報告,手肘撐在窗臺上。

看著風掠過紙張,兩個角在空中上下翻飛。

幾只鳥撲騰著翅膀,從一棵樹換到另一棵樹棲息。

遠山只有一半鍍上了金,一半隱沒在墨綠與土黃之中。

太陽一點一點往下沈。

是誰說過,太陽每時每刻既是夕陽也是旭日呢?

……記不起來了,也不想去想了。

只是想,這些東西都好煩啊,為什麽要出現在我的世界裏呢。

扔下去吧。

“有點想把這疊紙全部扔下去。”

把所有的煩惱、所有的疾苦、所有在旁人那裏不被珍視卻一直被我渴求著的,所有得到的與未曾得到過的,所有已經失去的。

全部都扔掉吧。

但二一說,會給別人添麻煩的。

是啊,怎麽能給人添麻煩呢。

可是,不被人需要,就活不下去了。

在我碌碌無為的人生十六載,我給多少人添過麻煩,讓多少人感受過他們的重要與存在的意義呢。

又有沒有什麽人,可以讓我感受一下被需要呢。

本來是不會有的。

但我的確聽見有人在我心裏溫柔而又堅定地說:“有的。”

但我的確聽見有人在心底長長地嘆息一聲,懷念某個對他來說極其重要的人。

“我對那孩子的要求,的確有些嚴苛了。”

我低下頭,看見一個中年人推著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太太從窗子下面經過。

“如果我早點放手的話,是不是也不會……”

我捏著檢查報告的手指一松,又立刻一緊。

已經晚了。

只要松懈了一點,再怎麽去抓也抓不住了。

紙張在空中飛舞,有一張像動漫裏演的那樣,被風吹到高空,恰好將西沈的太陽割裂成兩半。

時間在此刻停滯。

所有的感悟在此刻頓化無形。什麽都不用我去想了。

只有一句話。

——這是我的世界啊。

那張紙又輕輕地飄了下去。

我的視線隨著它的移動軌跡漂流,定格在……被紙糊了一臉的老太太臉上。

有點子尷尬。

……於是我迅速擋住了二一和我的臉。

41.

我是一個死神。

此生最恨交友不慎。

我堂堂一個死神!

好端端的工作不去做,可以沖kpi的時候不去沖。

偏偏在這裏幫方笑笑撿她的檢查報告!

方笑笑故意湊到我身邊,我倆蹲在一起,背對著輪椅。

她小聲同我說:“我不是故意松手的,我聽見有人說什麽放手,就很突然你知道吧,我條件反射就松了一下……”

我往後瞥了一眼,坐在輪椅上的老奶奶手裏捏著兩張紙,面色不善。

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朝我看了過來。

我和她的視線在空中短暫地交匯了兩秒。

也就是這兩秒,我感受到了一種來自老師的可怕與威嚴,不禁打了個冷顫,迅速把視線收了回來。

方笑笑對我的小動作嗤之以鼻,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說:“知道你又害怕了,我去。”

我非常沒有說服力地反駁了一句:“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每次都讓方笑笑去搭話,的確有些對不起她。

而我,我也想成長一些,改變一些。

如果下定決心要去幫助一些人,那就不能以害羞為借口忸怩作態。

我知道方笑笑願意讓著我,是因為我以前很少與人接觸。但那不是本質。

本質是方笑笑拿我做朋友,所以才會去考慮我的感受。

本質是我如果真的拿方笑笑當朋友,我就不該讓她一個人去。

42.

我叫方笑笑。

坐在輪椅上的老太太……看上去的確有些嚴厲兇悍。

如果要說具體感覺的話,大概就是那種學校裏的教導主任?

我知道世界上有一種人,只要上過學,不管在什麽時候,每每遇到老師,哪怕已經沒有在學校裏了,或者也並沒有因為老師產生什麽心理陰影,但還是會從心底湧出一股敬畏之意。

比如我。

但我也同樣知道二一根本靠不住,她就是個膽小鬼,是個縮頭烏龜。

雖然很想要板起臉逼著她邁出那一步……想來還是算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害怕的東西,沒必要非得逼著人家去把恐懼給克服了。

實在邁不過去的坎為什麽一定要過去呢?要是我,我就不邁了。

她也一樣,不需要為任何人改變。

……歸根結底還是我太寵她了。

我走到老太太面前,不好意思地笑笑,朝她鞠了一躬:“對不起。”

老太太還沒說話,我聽見身後傳來很大的一聲“對不起”,差點把我嚇得跳起來。

我聽出那是二一的聲音,她居然跟在我後面和我一起來了。

好吧,她每次都能做出一些出乎我意料的事情。

老太太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麽可怕。

她只是……認知有點混亂?

先是把我認成了不知道是她的誰,一臉嚴肅地對我說:“說了多少次了,考試考得再不好,卷子也不要隨便亂扔!怎麽還扔我臉上呢?!”

她的兒子有些尷尬地在身後提醒她:“媽,你認錯人了,這不是小妹。”

老太太扶著輪椅的把手站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湊到我面前,幾乎要把眼睛貼在我臉上。

她看了很久,又慢慢坐了回去:“不好意思啊,我看錯了。”

她把兩張紙遞給我,我很快地接了過來,背板挺得很直。

事情到這裏可以結束了,但我不能馬上走,我得拖著點時間和她說上話。

於是我說:“謝謝。”

老太太很和藹地回了一句:“沒關系。”

……她倒是惜字如金啊!

我執著地追問:“奶奶,你是有個和我長得很像的女兒嗎?”

“是啊,”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舊照片,朝著我們這個方向遞過來,“你看,最前面這個,是不是和你很像?”

這照片從中間被撕成兩半,又用透明膠帶粘在一起。

我無視了那個刺眼的膠帶,低頭一看,找到她說的那個人。

……和我哪裏像了?!

不過,照片上的人,似乎有點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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