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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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方鈞劍也真是賣了力氣, 真心實意的希望馮秦川好。

但是劉處長也不是吃素的,不可能偏聽一家之言。

“是嗎?但是我們接到消息,說馮秦川的岳父可是右·派分子, 現在正在進行勞動改造。”

“是前岳父,”方鈞劍給劉處長續上茶水,笑瞇瞇的糾正道,“那是他前妻的父親。不過他前妻已經去世三四年了, 他跟那邊也沒什麽聯系。”

“這可不對,我們可是聽宣城師範大學的人說,去年還看見過馮秦川去看望過岳家。”

“哎呦,那還不是因為馮團長要再婚了, 去通知前妻一家。”方鈞劍嘆了口氣, 佯裝無奈的說,“你看看,總是有一些道聽途說、滿口胡言的人, 馮團長明明是和過去劃清界限, 卻被有心人亂傳成這樣。”

“馮團長的新婚妻子,周惠同志可是標準的八輩貧農,她自己還曾是被壓迫的童養媳。馮團長和周惠同志再婚, 正是說明了他的思想是和上面高度一致的。”

劉處長聽了點點頭, 神情比剛才松動了許多。

“我們要查閱一下獨立團所有軍官的資料,當然也包括馮秦川馮團長的資料。”

劉處長要求團裏的領導回避,隨行的幹事去檔案室將馮秦川的檔案取出。

帶著一寸黑白照片的紙上上面記錄著馮秦川的個人信息。

年齡、籍貫、民族……

下面則是密密麻麻的軍旅經歷。

馮秦川從軍十年, 他能坐到今天的位置,真的是用一條又一條的軍功換來的。

……

二等功二次

三等功五次

各種榮譽獎項更是數不勝數。

在座的都是行內人, 自然是了解這些獎項的含金量。

小幹事看著馮秦川參加過的戰爭,心裏不由得升起五分敬意, “馮團長真是了不起啊。”

面對這樣一位優秀的戰士,劉處長也不能違心的說他思想不正確。

除了前岳父這個不算汙點的汙點,馮秦川可以說是一名完美的軍人。

劉處長鄭重其事的將馮秦川的檔案重新裝好。

相比於馮秦川用自己的軍功為自己闖出一條出路,其他的人則沒有這麽幸運了。

“什麽?轉業?”雷春霞尖利的聲音在屋子裏響起,讓在座的每個人心裏都不由得一顫。

王家三歲的小女兒更是害怕的躲在角落裏,離大人們遠遠的。

但是家裏的大人卻全然顧不得上她了。

何靜文不敢置信的看著丈夫頹廢的坐在沙發上,腦袋低垂,埋在胳膊中,同樣疑惑的問,“是啊,國正,為什麽要轉業?你不是幹的好好的。”

王國正好不容易升了職,她們有了隨軍的資格,一家人終於能生活在一起了。

雖然這裏條件艱苦,但是何靜文卻很滿意,這裏的家屬都不知道她的家庭背景,她還當上了老師。

丈夫突然要提轉業,何靜文有些不能接受。

誰知王國正聽了她的話,猛然擡起頭來,赤紅著眼睛盯著她,眼裏帶著無助和埋怨。

何靜文被他的眼神嚇得一驚,身體下意識的往後靠,和丈夫拉開距離。

她驚魂未定,顫抖著聲音問,“國,國正……你怎麽這麽看我。”

“為什麽轉業?還不是因為你!”

憤怒之下,王國正終於有了發洩的渠道。

他盯著何靜文新買的小皮鞋,羊毛衫,冷笑一聲,“軍區來人調查軍官們的檔案,發現我的妻子成分是富農,不符合條件。”

“現在擺在我面前的有兩條路,一條是寫檢討留團察看,這輩子可能都沒什麽晉升機會了。另一條路就是轉業,說不定靠著連長的身份,到地方還能有轉機。”

“你說,我怎麽選?”王國正盯著何靜文的眼睛,一字一頓的問。

他聲音裏的不甘讓何靜文楞在原地,而他說出的真相更是讓何靜文不知所措,“因為,因為……我?”

何靜文像是傻了一樣,楞在原地,哪怕婆婆雷春花尖叫著上來推她打她,都沒讓她移動分毫。

何靜文沒想到,她逃出那麽遠,最終還是逃不掉。

這難道就是宿命嗎?

然後何靜文的不吵不鬧,卻沒有換來雷春花絲毫的心軟。

現在在雷春花眼中,何靜文不是她的兒媳婦,而是恨不得吃了她的肉喝了她的血的仇人。

她兒子大好的前途就毀在這個女人手裏了。

“國正啊,我可憐的兒子啊,你好好的軍官就毀在這個女人手裏,你說你冤不冤啊。”雷春花扯著何靜文的頭發,哀嚎著,“當初我就說她家成分不好,不讓你娶她。可是你呢,就像被人下了迷藥似的,拼了命的要娶她。”

“你還嫌棄我平日裏待她不好,我為啥對她不好啊,還不是怕連理你。”

“現在好了,你當兵也當不成了。我可憐的兒子啊,你被這個女人害慘了。”

雷春花一點都不手軟,用力的掐著何靜文裸露出來的皮膚,不一會兒就青紫一大片。

她的聲音一聲高過一聲,發洩著自己內心的怨恨。

“好了,你這是幹什麽?”王國正一把拉開撒潑的母親,皺著眉頭斥責道,“你這是幹什麽!”

“別打我媽媽。”一直在角落的王招娣看見奶奶哭喊著打媽媽,小小的人也藏不住了。

她被嚇得一抖一抖的,最終還是咬著牙邁著小步子跑到媽媽身邊,一下子撲在何靜文身上,不讓雷春花繼續打人。

女兒小小軟軟的身體終於喚回了何靜文的意識。

她看著女兒在自己懷裏害怕的顫抖,卻依然緊緊擋在她身前的樣子,苦澀的流下了眼淚。

何靜文會抱住女兒,啞著嗓子顫抖著說,“我們離婚吧。”

“離婚?”王國正聽到她吐出這兩個字眼,激動的走到她身前來,不敢置信的盯著她的眼睛,“你要和我離婚?”

“對。”何靜文撫摸著女兒顫抖的脊背,一下又一下,確認道,“對,我要和你離婚,斷絕關系。”

“我不同意。”王國正拒絕,態度斬釘截鐵。

但是雷春花卻是眼睛一亮,對啊,她怎麽沒想到離婚這個法子,這樣國正不就和何家這個富農斷絕關系了嗎?

雷春花趕緊拉住兒子的胳膊,激動的勸說道,“兒子,離婚,和她離婚。我們和這個富農劃清界限。”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著何靜文,像是對待乞丐般頤指氣使,“虧你還有些良心,知道不能拖累我兒子。”

“下午你們就去打申請、辦手續,離婚!”

“媽,你能不能不在裏面添亂。”誰知王國正卻一點也不配合,他猛地甩開雷春花的胳膊,羞惱的轉過頭,對妻子道,“我是不會和你離婚的。”

何靜文還沒說話,雷春花先不幹了。

她死命的扯著兒子的胳膊,讓他收回剛剛那句話,“國正,你真是昏了頭了。你還要被這個掃把星拖累到什麽時候?離了婚就能留在部隊了。”

那邊妻子不發一言一副不配合的樣子,這邊母親還在糾纏不清,王國正心頭的火又拱了出來,大吼道,“你什麽都不懂,能不能不要亂出主意,難道我離婚就和她沒關系了嗎,難道我離婚就能改變她是我孩子媽的事實嗎?”

“還有你,”王國正轉過頭對何靜文道,“你也不要想著甩開我,我們這輩子早就分不清了。”

他說完,像是逃避般的走到門口,穿上衣服,對母親妻子宣布道,“我去團裏打轉業申請,你們在家裏收拾好東西。等我們走的時候,房子要退給部隊。”

王國正說完,轉身走了,留下祖孫三人。

雷春風知道,兒子轉業已經成事實了,無法改變,她滿腔的怒火都沖何靜文燒去。

“都是你,你這個掃把星,你怎麽不去死,非要可著我兒子禍害啊!”

雷春花說著,一把把孫女從何靜文懷裏扯出來,扔到沙發上。

然後整個人撲倒何靜文身上,撕打起來。

“媽媽,不要打媽媽,”三歲的女童無能為力,只能用力的哭喊著,希望能制止兩人。

但是卻是徒然。

直到何靜文再無反擊之力,無力的佝僂起身子,雷春花才滿意的站起身來,像個勝利者般揚長而去。

何靜文痛苦的□□著,湊到耳邊斷斷續續的說,“去叫……周……阿姨。”

……

周惠一手抱著藥箱,一手抱著王招娣,風風火火的趕到王家。

細長的銀針紮進何靜文的穴位,讓她的呼吸平緩下來。

周惠來的時候,就讓宋彩香去部隊將王國正叫了回來。

王國正來的速度也很快,等到周惠剛收拾好東西,他就回來了。

周惠看了他一眼,帶著冷意道,“王連長,何靜文同志是懷孕了。”

“懷……懷孕了?”王國正喘著粗氣,不敢置信的重覆。

“是,不過孕婦剛剛遭受了毆打,狀態很不好,有隨時流產的風險。”周惠加重毆打兩個字,語氣依然冰冷。

“毆打?”王國正有些驚訝,但是隨機明白了是誰的手筆。

“我知道了嫂子,有什麽需要註意的嗎?”

“最需要註意的地方就是不要再遭受毆打。”周惠不給面子的諷刺道。

王家一共三大一小,何靜文受傷,必定是這母子二人的手筆,“王連長,我覺得有必要向團裏匯報一下這件事。”

“嫂子,不是他。”也許是沒了爭強好勝的心氣,何靜文難得和周惠心平氣和的說話,“嫂子,這件事我有數,不用麻煩團裏了。”

“嫂子你放心,不會再發生這種事情了。”王國正也保證道。

“最近一周少活動,我一會會開一些保胎的藥,你煮了給她喝下去。等情況穩定了,最好帶她到城裏做個細致的檢查。”

周惠這才放過他,交代一番,說好一會來送藥,就先走了。

王國正坐到何靜文床前,看著閉著眼睛的妻子,把她掖好被子。

空氣裏一片寂靜。

他知道何靜文沒睡,“現在你又懷孕了,我們馬上就要一家四口了。”

“看來我們的緣分還要糾纏很久,你扯不開的。”

“你為什麽還要和我糾纏?不恨我連累你嗎?”何靜文依然閉著眼睛,卻啞著嗓子問出自己的疑惑。

“說不怨是騙你的。”王國正嘆了口氣,誠實的道,“畢竟我在部隊裏呆了也有七八年了,本來以為能幹一輩子,誰知道卻不得不走了。”

“但是當你提出離婚的時候,我才發現相比失去你,我還是不後悔和你結婚。你要是覺得對不起我,就用一輩子補償我吧。”

小時候,她是村裏的富家女,吃得好穿的好。但是他卻是貧農的兒子,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服,甚至因為雷春花太懶,衣服都是臟兮兮的。

那時候,何靜文是他年少時的夢,是全村小男孩夢裏的新娘。

長大了,他終於有機會圓夢了。

所以他賭上自己的前途娶了她,所以一有隨軍的名額就把她接來,所以在雷春花面前盡量護著她,所以他願意讓她穿小皮鞋、新毛衣。

“靜文,我知道你心裏的不甘,有的時候甚至羨慕團裏的嫂子們,是我沒本事。”王國正拉著她的手,像他袒露心扉,“但是我對現在的生活也很滿足了,哪怕我要轉業了,我們也吃喝不愁。”

“到時候我轉業回去,我會讓我媽回老家和大哥一起生活,每個月給她寄生活費。以後家裏只有咱們一家四口。”

“所以,我們都努力先前看,努力活好當下,不要活在怨恨和嫉妒中了好嗎?”

王國正的話,像是撤掉了何靜文的一塊遮羞布,原來他早知道她心裏的嫉妒和不甘。

她是不幸的,但是也是幸運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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