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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覆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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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覆仇

遙遠的東方,有一小座富饒的城,中間高高的宮殿,和太陽同時,發著金子般的光。比金子沈重的,是中正獨一無二的寶座。坐上不安的人,從耳邊取下毛丹筆,埋頭在牛皮卷上記著。

端來羊角燈仔細瞧,嗨喲呵,寫的是大雪夜,柔然熊,咬掉衛士的長矛,掠走的男女,多如山谷的牛羊,只留一地洩了氣的帳篷。怒火燃燒的千裏馬,銜起牛皮卷,飛報血案到王城。

哪個母親,睜眼看惡狼將魔爪,伸向兒女;哪個父親,縱容歹徒在家裏殺人放火;哪個英雄,堵耳不聽戰場的鼓角,哪個時候,高王愛惜自身,犧牲別人,不管四海兄弟,可憐的子民。

放下紅寶石美酒,雙眼含著眼淚聽完,穿上阿修羅打不破的盔甲,配上寒過隆冬的寶刀,跨上生雙翅的天馬,我美麗偉大的王,帶領同仇敵愾的熱血英雄,痛揍可惡的柔然熊來報仇……

摩柯聽得津津有味,坐在胡床上,要再給人一塊小銀子。唱完勝利回京歌的老詩人,笑著收好三弦琴,往前一彎腰,把小銀塊還給了貴人。新的一章要明天唱,他要用一輩子來唱高王。

一聽,孩子犯軸,纏著我哭鬧著還要聽。靈傑看到一瞪眼,小胖墩乖乖收回,用小熊、木塔等玩具做陣,自己坐上小矮木馬,哐當哐當,當英雄,學熊叫。

玩到累了,累到睡了,靈傑讓人抱走他,自己坐我面前,在夜風中抱著胳膊:

“老琴手唱的女王,是出身高貴的神子公主。不一定真,更不一定是你女兒。除了夏州那一年,我再沒見過她。這麽多年了,還去東邊找她?”

“是不是我女兒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回到家怎麽樣。”我投了剛才的銀塊,翻了幾轉後,銀光落到陣圖裏——木弓代表的東方。

**

我們在寺廟落好腳,出發的侍從也探消息回來。如今的晉陽,作為陪都,哪怕遷去一批勳貴,在富庶和形制上,都遠超元魏時期。更了名的主道、街坊模糊能識,曾經的驃騎將軍府,卻早已更換主人,面目全非。

“回大人,侯景叛逃當年,闔府家人入獄,後來亂平,男子一律斬首,女子全沒為奴,未成年者,一起被押往鄴都。”

“他家已經出嫁的女兒呢?”

“慕容夫人初時入監,後來陛下登基大赦得回。去年她於丈夫謀逆前病逝。高小姐、風小姐嫁到了鄴城,但不知有無連坐。”

“好,你先下去,有消息再報。”支走人,李靈傑讓我坐下慢慢計較。

“她倆□□成已罹禍。她有病嗎,回來就回來,還嫁給他了。”溫子升老就被高子惠弄死了。手不聽使喚起來,他站起,不停幫我暖著手。

“別急,現在斷言還早。兩個女子跟逆反,又沒有半點關系。你先冷靜,喝點水。”

不做官想得也簡單,我忙抽回手。權力廝殺旋渦中,誰管你無辜不無辜。而且,她倆什麽脾性德行,能不能自保,做娘的還不清楚。

“人壽非金石,年命安可期。①如果鄴城也如此,我們也只能節哀順變。”

他端來水,無可奈何道,又說了一會兒。我思量半天,覺得他說的去鄴城可行,僅一成的希望只能在此。

僧人來送晚齋,一行車馬勞頓的,要動身也得明天再說。再說,他白身送我離境,還帶來一個小孩,最好不要引人註目。

如果他們不幸,擔憂也無用。去鄴城,往後再作他計吧。目送他領孩子去了客舍,我從中庭回來關門,還有一掌距離,熟悉的聲音從廊前傳來。

“何師父!何師父,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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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東南嵎,玉暖失藍田。

夜風吹得他發髻蓬松,寸長的胡子根根兒不動,柔和的臉,削瘦了不少,卻一點不顯滄桑淒楚。

有的人,還是一眼,足以抵過幾世輪回的苦難。

寒暄完,王嵎對身邊的小女孩,介紹道,“摩柯,這是何師父,爹在洛陽的好朋友。”

他女兒也叫摩柯,但今年才七歲,且這小身板,估計三個她,才能勉強拼一個元摩柯。

“何師祖好。”女孩道完,拉著父親衣角,小手不住揉著眼睛。看樣子,父女倆也是遠道而來。簡單道了兩句,他牽著女兒,步入客舍房間。

等女兒洗漱睡下,吹滅油燈,他和門披衣,獨自踱步到院子中庭。

“如此勞頓,王君為甚不早安眠。”

“醒時如夢夢無終,何師父莫非同感?”

一笑,都是心事重重。清風翩翩吹著他的衣襟,明月如鏡入懷,映出遠行人心上的清輝寒意。

“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②徒羨王君愛女在側,你此次是北上初到晉陽?”

“無羨。”他低頭,愛憐地回望著女兒的房間,沈聲輕嘆道,“小女不幸隨王某人落難。何師父,你怎番來的晉陽?”

“洛陽別後,我病了好久,輾轉關隴療診。如今朋友陪我入東,訪訪故人。王君,似乎也有一言難盡。”拂掃石階,他一手作請,我點頭坐到石階上,平靜敘說,也聽他傾訴。

“還俗返梁後,我就在長興完了婚。後來阿昕在家照顧兒女,我則隨父親在荊、湘之地任差。好花不常開,好景不長在,很快,狼來了。”

他悲傷,但不絕望。

侯宇宙攪得江南哀鴻遍野,但南梁也不是沒人,北齊控制淮徐,西魏攻占荊蜀,但誰一時也不能吞並南梁。這兩年,三方局勢應該稍稍平靜。

“所幸亂已平定,你家不是在湖州嗎。”我望向他,他專心望向的,是深邃寧靜的夜間。

“傾巢之下,豈有完卵。更何況,禍,大多起自蕭墻。”

**

一敘起來,王嵎祖上和遼東海西還有淵源。都是內遷融入中原漢地的五胡。

靈傑讓侍從帶倆小孩去一邊玩,邀請王嵎分坐,我在旁關上舍門,給他們沏著茶水。

“彥承兄,李某曾得梁帝收納,君家的太尉之仇、家國之恨,我知後,一度也震驚惋惜。我們再扼腕,也不能及你一分悲痛。你的血仇壯志,我們也沒資格評頭品足。但我不忍見你們都為此愁容。

我是個武夫,不懂文韜,只知道未打仗先思敗。江南亂達十年,軍民早已疲怠,此時不適合生戰。而王君的二兄、少弟皆在我朝,齊主即便助君發兵南伐,擊潰陳霸先一眾,你兄弟也不能齊聚一堂,為父報仇,反而各為其主,倒可能兄弟相殘、為人火中取栗。不如安身保命,等待時機成熟。”

“靈傑將軍洞若觀火,江南安生了,豺狼還怎麽趁火打劫?從來沒有便宜對方,賠進自己的買賣。假人旗幟,開戰,必然先豁出梁人來戰梁人。兩年來,我也不是沒想過。可我不經商,我為我的仇而活,一日不報仇雪恨,我對不起被襲殺的父兄,為我犧牲的妻子諸兒,追隨王氏的青年傑俊。

我已快到知天命之年,不似伍子胥可以十年磨劍,哪怕前面盡是疊嶂山巒,我也只能一往無前。這是父親為我鍛的忠義之劍,我已經愧為人父,如今即便覆不了仇,血槽也不能在我手上生銹。”

他是視死如歸,明知不可為而為。握著茶杯,李靈傑動容不語。他收起劍,關心起兄弟在□□的情況。

靈傑久不在長安,並不太清楚。因為蜀地攻下,被遷入關、沒為奴的梁人實在太多。但他還是詳細說著知道的,他二哥身居要職,關中人才匱乏,他們一家應不會虧待,並表示後面有消息,會傳給他。

稍稍欣慰些,他們又聊起時勢變動……

也許聽不懂出去太無聊,我腦中琢磨著他們的對話,忽然想起另外一事,便等靈傑走後,喊住了牽走女兒的他。

**

明天就要去鄴城。靈傑說,西域的何僧也在鄴城,他可以先送孩子回邊塞。

“何師父,莫非要我寬宏大量、慈悲為懷?”他笑回首,蹲下幫小女兒擦著頭上的汗。

沒想到的尷尬。他在心裏這麽認為我?

“我沒經歷你的苦痛,哪裏會要求你原諒。有仇不報非君子,被打了一耳光,還又獻出臉的,不是慈悲,是天生不配有臉。連自我都沒有的人,還能擁有什麽呢。”

抱起女兒,他一笑,來至我面前,“跟何師父說笑,今天我沒怎麽聽到你言語。”

因為我也不知道怎麽安慰,怎麽幫助,只能閉嘴。

釋然笑著,我轉向女孩,問今天胖墩有沒有無禮犯傻。

“元哥哥對我很好,忙前忙後陪我跑,也不怕高,牽著我走完了高橋。爹,他約我明天繼續玩,我還沒有答應他。”女孩說著,從袖裏取出一塊玉給他。

拿一塊鳳璽為約。真汗顏。哄女孩開心,小胖墩倒完美遺傳了外祖父的基因。

“你想玩可以,但東西不能隨便收人。”他輕聲道,女孩一聽,便從他懷中下來,要自己給人還回去,他點頭,目送著女兒蝴蝶一樣飛過去。

“令愛乖巧聰慧,不知王君明日是否攜女前往鄴城?”他還是要舍小家全大義,要前往鄴城面見齊主,但這孩子怎麽辦?讓她留在鄴城做人質?

“人生富貴何所望,恨不嫁與東家王。③”他悵然一嘆,“以前尋思等她長大後,一定要給他尋個好夫婿。如今這孩子,無母之後又要無父。我托李將軍護她入關,二哥自會代我撫育。”

他早為女兒準備了。他把家人外人都考慮到了,除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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